帝阙惊华-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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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他说过她不能对任何人动情,更不能对他动情。要不然,他必将亲手毙了她!可是她不信!因为她知道,他是绝不会杀了她的,就凭她有一张与穆灵素一模一样的脸,他就绝然不会杀了她。
如何舍得呢?将穆灵素再一次杀死,他如何舍得呢!
夏侯仪并没有回答。
阁内沉郁阴冷的黑暗渐渐模糊了他的表情,随着他的沉默,周遭的空气宛如冻结了般,一层层冷凝。妤枝的抽泣声渐渐小了,偌大空旷的兰阁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窗外风雨凄凄,忽然间,一阵疾风呼啸,未关严的长窗猛然被扑开,飘入染了淡绿色的雨丝,阁内云雾般的重重帘幕被霍然扬起,飘曳不止,凄淡缭绕。
妤枝悚然一惊,骇得将夏侯仪袖摆上点缀的玉珠给生生拽掉,红豆相思般的玉珠,一颗颗在眼前弹跳,嘀嗒嘀嗒,发出细碎的清鸣,却如雷贯耳,让人无端惊惶。妤枝望着那弹跳不止的玉珠,突然觉得忧伤。
那玉珠,是她亲手缝上去的。
如今,却被她亲手扯了下来。
是宿命的轮回么?
妤枝捡起其中一颗玉珠,拿给夏侯仪看。她努力扬起菱唇,绽放出一抹涩然苍白的笑,她说:“夏侯仪,你看,它们都掉了……这是不是兆示着妤枝今夜的命运,也同它们的一样,珠飞玉溅,颜枯骨败。”直接唤他的名字,这是她的第一次僭越。意料之外的,夏侯仪并没有发怒,而是将头埋在她的脖颈处,灼人的呼吸一阵阵撩拨着她的灵魂,他沉声道:“妤枝,我怎舍得杀了你?”
妤枝颤巍巍抬眸,目光微愣。
夏侯仪灼人的吻却落到她的锁骨上,他一寸寸撩拨着她的敏感地带,拿捏准确,说:“妤枝,我的十二座秘楼里,有无数多的女人,那样多的女人,却没有一个女人,有你这般完美。妤枝啊,你身上的每一寸,从你的锁骨……到你的脚踝……”他修长冰凉的手,渐渐从妤枝精致曼妙的锁骨移到脚踝,他一手抓住妤枝皓白如玉的脚踝,拿到眼前。望着妤枝宛如莲花一般小巧精致的光脚,他竟吻了下去,“都是我费尽心血绣出来的,我怎么忍心……杀了你。你这样说话,无疑是在……是在凌迟我的心……”
闻言,妤枝仰起头,泪如雨下。
到底,他是真的情动了,还是她的那根银针起效果了……
她已不得而知。
她倒在满是玉珠的地板上,玉珠粒粒,硌得她莹白如玉的肌肤隐隐作痛,深入骨髓一般。她脸上的笑容却轻袅得恍惚,宛如是从一湾碧水中打捞起来的潋滟倒影,淡淡的,却刻满心碎的浮雕。
夏侯仪灼人滚烫的吻,直直从妤枝的脚踝吻到了心房,随后辗转到她全身。情至深处时,他含住她鸦鬓处的殷红芍药,与她唇齿相依,死死纠缠在一起,他温柔地唤她的名字,“灵素……灵素……”灵素?闻见穆灵素的名字,妤枝悚然一惊,睁大眼睛去瞧夏侯仪,却见他落了泪,滚烫的泪花溅到她脸上,灼烧了她的灵魂,湿了她的心。
妤枝不禁凄然一笑,她一直以为,重蹈覆辙,她会是个例外,原来,她这个例外,亦不过如此。
到底还是站在穆灵素的影子上,才得到这个例外的。
妤枝如藻般柔软的青丝,浸润了淡绿色的雨丝,被夏侯仪紧紧攥在指尖,微冷生痛。她在他身下宛如一朵皓白莲花,孱弱而透明,惊起一场流水落花的清梦,此时薄白得仿若一张纸的肌肤上却氤氲着胭脂一般的柔媚色泽,洇至空中,似乎连窗外投入的袅袅月光也变得妩媚起来。他们在暗夜中触摸彼此孤寂了千万年的灵魂,抵死缠绵,他甘之若饴,她曲意逢迎,战战兢兢,惶惶恐恐,到底是如愿以偿。在冗长难耐的等待与铭刻永生的疼痛中,妤枝终于闻到一脉浸肌染骨的余香,那是鲜血的味道,犹如遍地繁花绽放。
她紧紧抱住夏侯仪,低低叹息一声,细长的指甲深入他的背部,终是忍不住落下泪来。仿佛有那么一瞬,他们之间,升起了地老天荒的梦幻。
第六章:一生一世一双人(一)
更新时间:2013…11…14 1:31:21 本章字数:6454
银河垂地,月华如练,太极殿下的那一湾碧水依然静静地迂回萦绕着,澄净见底,清湛如许,却有落红狼籍满池,被清寒幽冷的晚风一吹,便荡至不远处的凤藻宫里。爱睍莼璩凤藻宫是前朝皇帝最宠爱的懿慈皇后的居处,当时建造时,耗资巨大,后因改朝换代,毁于兵燹,成了一片残垣断壁。周王朝建立之时,太祖宇文泰特下旨重建凤藻宫,耗时整整一年,终于恢复了当年的凤藻宫原貌,却并不住人。
凤藻宫的空置,倒似成了惯例,一直沿袭下来。及至宇文临这一世,周王朝已历经四代,四代九个皇后,除了先帝首任皇后卿氏居住,没有一个皇后在此居住。独孤映雪为后期间,也并不住在凤藻宫,而是居住在离太极殿较远的昭阳殿。
为何重建了凤藻宫,又不让人住,这个中缘由,除却周王朝唯一的开国皇帝宇文泰,无人得知。
自从卿皇后搬入掖庭之后,二十年来,凤藻宫再无人居住,纵然有人打扫清理,也显得荒凉萧条,死气沉沉。然而三年前,宇文临却不顾祖制宗训、规章典仪,毅然重整凤藻宫的荒落,只为迎娶南齐长公主萧妤枝来这凤藻宫。嬉太后与宇文临就这事上争执许久,终是拗不过宇文临的偏执,答应下来。宇文临因此遭到了群臣诟病,他却毫不在意,依然执着于此。至此,凤藻宫才稍稍有了丝人间烟火之气。
妤枝能来到这凤藻宫,还是托宇文临的福辂。
他邀她入宫,亲自携她来这凤藻宫。
凤藻宫建造在清流碧水之上,用二十根千年不腐的金丝楠木作梁柱,支撑着浮雕精巧的殿宇,雕甍绣槛,桂栋兰橑,殿中各处景致虽为人力穿凿揉捏而成,却甚得自然之气,绿意盎然,生机勃勃。宫殿重檐顶上覆着一排排琉璃瓦,碧瓦澄澈如秋水,潋滟生辉。檐顶垂脊上则骈罗着一列雕刻得精致细腻的浴火凤凰,共有十二只,形态各异,或仰天而鸣,或展翼欲飞,或孑然独立,或翔舞九天,栩栩如生。
殿中宫灯长明,瑰丽流彩,装饰布局不乏华丽富贵,又不失风雅高洁,家具摆设、纹饰目光幽幽的,像图案无不彰显天家气派妃。
宇文临道:“所有人都不明白先祖皇帝为何重建了凤藻宫,又不让妃嫔居住。正如所有人不明白先帝为何愿意打破祖制宗训、规章典仪,让卿夫人居住进来一样……”他怅惘一笑,是有弥天大雾沉淀在其中,散也散不开似的,“朕也想效仿先帝……想让她同卿夫人一样居住进来,可惜她不在了……倘若是她还在,朕就是抢,也要把她抢到周国来。当年汉武帝金屋藏娇,有美人相伴,朕虽不敢自比汉武帝,却也敢将她藏在凤藻宫里,同她白头偕老,欢喜一生。”
妤枝攥紧眼前的青玉雕花栏杆,玉般皓白的纤纤素手泛着青,极细的肌肤,此时却因过于用力而氤氲了点点胭脂红。
他的爱,这般令人窒息,他愿意长久,她岂会愿意长久?
她凄涩一笑,却道:“在这世上,男子大多薄情寡性,陛下这般情深,已是难得,若那位女子在世,必然会为陛下所感动。”
宇文临推开殿中巨大的漏窗槅扇,妤枝凭栏远眺,只见八面来风,四山来朝,各处林苑栉比鳞次,假山障子交相掩映,景致非凡,不由得暗自一惊。宇文临淡淡笑开,唇角染了无限落寞,“薄情寡性?夷安,你也身为男子,怎可这样总结世间的男子?说的好像你不是男子似的。”
妤枝抿唇浅笑,道:“陛下明鉴,夷安可是货真价实的男儿身。”
宇文临颔首,便转过身去,轻轻拍了拍手。
铃声哕哕,自轻漾幽寒的风中飘了下来,珠落玉盘般,一声声坠到妤枝心里,袅袅宛如青鸾轻鸣一般,破碎成音。妤枝抬头,只见大殿上的十二扇漏窗,每扇漏窗蓦然飘满了铁马铜铃,颜色暗淡,古拙苍老,每只铜铃上都生了铜锈,淡淡的绿意,像是远古时候的山水,不落痕迹。然而这铜铃的声音却十分清澈,随风而鸣,哕哕作响,便当真如凤鸣鸾啼一般,细细引入耳中,袅袅不绝。
宇文临道:“这便是凤藻宫最大的妙处。”
妤枝忍不住惊叹,欢喜道:“凤凰于飞,翙翙其羽,天下之好,斯为和睦。凤凰鸣矣,喈喈其声,于彼朝阳,苍生为一。凤藻宫韵意深刻,以铜铃来模仿凤鸣声,鸾腾凤翥,翔舞九天,鸣唱吉音。可见前朝皇帝是个极其风雅高洁的人,这般情趣,这般韵致雅兴,世间倒无几人可比。”说着说着,妤枝却突然垂首,敛住笑容,叹息道:“就是不知前朝懿慈皇后是怎样的奇女子?”
宇文临闻言,笑道:“夷安的话倒有几分道理。想来懿慈皇后也必定是个矜雅高贵之人,否则也不会出现如此雅致的寝宫。”
妤枝拿眼斜睨着他,狐疑道:“你当真不知懿慈皇后的身世平生?”
宇文临笑而不语,只是携着她的手,转过几扇泥金山水人物云屏,缓缓步入内殿。内殿大而雅,陈设简单,风格素淡,却有无数散发着瑞脑香气的古籍卷轴映入眼帘。像极了文人墨客的书房,木橱数间,储书千万卷,经学传记,典籍野史,卜筮医药,乐府诗余……各类古籍,灵素满目,应有尽有,分上中下三品放置在橱架上,上品红琉璃轴,中品绀琉璃轴,下品漆轴。偌大的一个内室,除了这些卷轴古籍,到处还摆满了竹雕的签筒,里面装着镂花嵌玉的象牙签字。
妤枝忍不住好奇心的驱使,随手掣出一支。签上画着奇花异卉,提着字。
柳线莺梭,织成江南三月锦。
云笺雁字,传来漠北九秋书。
妤枝喃声念完,疑惑地望向宇文临,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便又掣出一支来,拿到眼前,这次的是一副紫墨色泥金簪花笺,上面写着:
与女行兮掖庭,庭中芳兮杜若。与子别兮东宫,宫中深兮渊薮。
望美人兮未来,临风恍兮浩歌。
风飒飒兮忘归,思公子兮离忧。
宇文临便伸出修长玉手来,一一触碰那些竹签,他幽幽道:“朕幼时,曾听父皇说过:懿慈皇后是前晋公主,自出生之日起,便被许诺食邑万户、门客三千,十五岁,便以公主的身份封地属国,十八岁时,便嫁与魏帝拓跋逸为后。懿慈皇后是世间少有的贤良女子,嫁与拓跋逸之后,她甘愿收敛所有的锋芒羽翼,退身其后,尽心尽力辅佐魏帝。后来,懿慈皇后统辖六宫,因伐决分明、德贤天下,而被举世称颂,也因此得到了魏帝拓跋逸至高无上的宠爱。懿慈皇后生性慵懒随意,却又极其喜欢读书,拓跋逸便耗费大量物资财资为她修筑了一座只属于她的宫殿——凤藻宫。犹如汉时陈皇后的椒房殿一般,凤藻宫不同于其它的所有宫殿。从外面看来,宏伟瑰丽,美轮美奂,与其他宫殿无异,内里却大有乾坤,藏书千万卷,仿佛将魏宫藏经阁的所有卷轴古籍都搬到凤藻宫似的。而且,殿内满地都设有签筒,以供懿慈皇后灵感兴致来时,随时有竹签记载。”
话毕,他目光如炬,灼灼地望着妤枝。妤枝心神一凝,别开眼去,道:“想不到,竟是这样一番夙世姻缘。魏帝与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