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出逃计-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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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卫氏、赫氏,既然都是供人驱驰,倾向萧氏也没什么。”
他说着却隐隐有愤恨和无奈,朗朗将才,胸中有清空皓月的人,除了为家为国,为苍生百姓外,怎么甘心被利益裹挟。
她心中酸涩异常,“太后她终究年岁过百,总会……到时……”大不敬的话忍了忍,“景鸾辞不是昏君,你若专心效力于他,宁家………”
最终又一停,化为叹息,“何必做到这个地步,你有锦绣前程,又有抱负,何必折翼为我……”
“我甘愿。”宁云涧清朗地一笑,面色完全柔和下来。
阮木蘅左臂上有一道长疤,那是小时有一次他偷了家中御赐的宝剑出去耍,与人斗殴时,她替他挡剑留下的。
她还记得他血淋淋地抱着她回家,怕到发抖,怕她受伤死了,也怕父亲责罚,她疼得冷汗淋漓却在父亲面前揽下了所有的罪责,说是她贪玩自己将剑偷出去的,又不小心将自己割伤了。
后来他问她为什么要替他顶罪,她笑眯眯地舞了舞绑得纺锤似的手臂,张大琉璃似的眼睛,声如脆玉地说,“我都已经受伤了,宁伯伯不舍得罚我,两人被骂,不如一人被骂啊,这你都算不清楚?!”
他喜欢她,喜欢她乐观,坚强,能忍,也喜欢她聪明澄澈,他喜欢她曾经蓬勃的生命力,也喜欢现在对宿命对抗的那一股狠劲儿。
所以他不能看着她独自挣扎,却什么都不做。
阮木蘅沉默下来,好一会儿,轻若无声地道,“你甘愿?那你可知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不再是从前你印象中单纯的小姑娘,也没有你幻想的那么好,我是……”
胸中仿若有骨刺横着,说话时隐隐扯着,她长吸气,更轻地道,“我杀过人,手上不止一条命……宫正司里所有死掉的人都有我的一份,所有的极刑都由我指使……执行过极刑的人……见过人的各种死法的人,你说身体里还会淌着热血吗?还是你要千方百计救出去的人吗?”
宁云涧面无血色,“那不是出自你的本愿,不得已而为之。”
阮木蘅迎面直视着他,看着他脸色发白,幽长地顿住,她想接着说她已非完璧,她不可能嫁给他,想说她对他并非男女之情,却看着他因为她刚刚的话搅起的某一种痛意,没法再以这句粉碎他。
“你若决心这么做,答应我一事。”她终于道,“若有万一的可能,我从宫中赐到府上,我亦只做妾,且是无名无分的妾,之后你便放我走。”
宁云涧沉寂下来,如霜如雪般寂寥,惨然又宠溺地一笑,“若是你的心愿,只要你能出宫,我不会拴着你。”
阮木蘅心中动容,不忍再多说,咽下千言万语道,“如此最好。”提步便朝望风的阿盏走去。
。。。
第二日午后,大嬷嬷唤了几个宫女小厮领着去内务省提月里的洗衣用的各种供例,阮木蘅便是其中一个。
可出了浣衣局的大门,其他人拉着车子被打发了去,阮木蘅和另一个宫女却被引了去他处。
走过排排宫殿,一直到皇家收纳名物名器的重华殿前不远处,却见檐廊下一胖体绿衣的人插着袖,笑容可掬地候着。
阮木蘅一愣,旁边的大嬷嬷油腻腻地将她一拽,笑道,“宫正大人好大面子,这周公公什么样尊贵体面的人,便是这样一次次屈尊来请您。”
说着远远地朝周昙行礼。
阮木蘅蹙眉,凝目望了望,却还是周昙一咕噜地下台阶来,笑道,“阮大人安好,怎么冻成这样也不多添一件衣裳。”
说着将怀里早已备着的天青纹绣风氅披于她身。
阮木蘅又一愣,晃了晃眼,朝遮挡得严严实实的厚帘内觑了觑,狐疑道,“是皇上在此处宣见我?”
不及周昙回答,里头的人施施然掀帘而出,如鹄峙般玉立在近前,荫着她,低眸向她,“现在连规矩都懒得做了?去了浣衣局后怕洗的不是衣裳,是礼仪吧。”
阮木蘅从微讶中回过神,从善如流地伏地跪拜,“奴婢叩见皇上。”
叩下去时,于天青氅衣的风领中漏出一截粉颈来,有落雪点点落入,激得她微微一颤,景鸾辞看着刺眼,道,“起来。”
阮木蘅垂着眼睫,一副雪雕的样子,眼观鼻鼻观心立着,心中思忖着他的来意。
景鸾辞见她这副冷心冷面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你攒的哪门子脾气,朕宣见你竟然敢违逆?”
阮木蘅抿了抿嘴,看着清扫过的地面,有雪落下时印出一个个湿湿的小点,沉默半晌,“奴婢不得闲。”
景鸾辞气笑,“以为扔你在浣衣局几日,性子该磨得软和些了,看来是越炼越锋利,越大胆了。”
窝火俯首向她,却见她瑟缩着的模样,脸色青白,头发落雪,攒着的怒气如盖上了锅盖抑制下来,冷冷往周昙一睨,“起驾吧。”
周昙立即得令,手一挥,銮轿近跟前压下来。
景鸾辞下台阶,朝前走了两步,刚刚团起的怒气泻出一点儿,回过身来,“你自己走,还是朕扔你进去?”
阮木蘅一愣,蹙眉凝思,她是怎么样都不能回去的,回去后便又有无数的眼睛盯着她,什么都不便利。
便直直地问,“奴婢回去哪里?”
景鸾辞一哂,原是想说爱回宫正司便回宫正司,却听她不急不缓地接着道,“关雎宫不是我这微芥之人该呆的地方,恐怕污了皇家的体统和尊贵,浣衣局反倒适合我,奴婢就不回去了。”
景鸾辞面色怫然一沉,他本是可以让周昙找人将她绑了回来,却巴巴地亲自跑了一趟,对方却丝毫都不领情。
一时火气上来,压了压再朝周昙道,“扶她上轿。”
可周昙才伸手,阮木蘅便退了一步。
景鸾辞当下耐心耗完,冷冷逼近道,“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朕不可能三番五次地容忍你的拂逆。”
阮木蘅眉目一晃,含着遥遥不可及的淡漠抬眸,“奴婢并不想冒犯皇上,只陈两句肺腑之言,既然相顾无好言,水火不相容,不如奴婢待在这一隅,彼此都清净。”
“这样怎么都好过,皇上日日见到奴婢假意承欢,虚与委蛇,不是么?”
她语气和神色都很淡,听来却无端夹杂着一种深刻的冷漠,好似对他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抵触决然。
景鸾辞唇线抿紧,寒然的神色如铅云沉低,这是她第三次如此直白地坦露对他的情绪,以她的脾气和他们素来的关系本应如此,他却每次仍有不可名状的愕然和气懑。
沉重而粗粝地呼吸声扑在她脸上,盯了她一会儿,猛地拂袖离去。
第52章 重华殿 那不就是悬崖走索吗?
庭院的墙垣处有一株素心蜡梅; 黑色折曲的虬枝上点点含苞待放的鹅黄,被冰璀似的碎雪压着,仍旧冷香袭人。
阮木蘅在晾棚中晾完衣服; 插着袖出神地看着那黄梅吐着蕊子; 竭力地在严寒中张开,仿若花萼中蕴含了无限的力量一样。
不由痴痴看了一会儿; 一扭头,便见阿盏自大门中笑嘻嘻地进来,朝她眨了眨眼,将她往冻得硬邦邦的五彩绸中一拉,低声道,“事情办成了。”
“那翊宸宫里的冬凝果然如阮姑姑所料; 便是在今天巳时头一个去内务省领的月供; 我装作随意地与她闲聊; 说了前两日宁将军来浣衣局找大人的事; 她果然就上了心; 急切地追问是否有什么私情。”
阿盏说着掩嘴而笑,掐了掐她赞叹她料事如神。
阮木蘅展展已挂得十分平整的布料,她也不是料事如神; 不过是了解卫翾的脾性; 什么都要争个最好,当然会在分发月供的日子,头一个去占着。
“我便将您教我的那些话转了弯儿告诉她。”阿盏接着眉飞色舞地道; “就说宁将军想到太后那里求懿旨赐婚,可苦于没有手段,来找大人您商量。”
阮木蘅听着阿盏的叙述,不由笑道; “得了我这把柄,冬凝走时怕连月供都来不及领,就奔着去翊宸宫邀功了!”
“可不是嘛,嘴都咧到脑瓜顶了,生怕走慢了,忙不及地将物什一扔,竟就这样跑开了,我一转头连她影子都捉不着。”
阿盏兴高采烈地说完,圆圆的面盘子上蓄起隐忧,不安地道,“人找了,话也传到了,可万一我们反是弄巧成拙,将此隐秘白拉拉的拱手,成了卫翾对付你和宁将军的把柄怎么办?她不会告诉皇上吧?”
阮木蘅微微一笑,肯定道,“卫翾虽然跋扈,但不傻,她应该明白若将消息转告皇上,虽然能惹得他一时震怒,却无法永绝后患……”
她说着心中微微一颤,忽而缄口,半晌摇了摇头,接着轻声道,“所以,最好的解决方式是帮宁将军促成赐婚一事,将我彻底送出皇宫。”
“基于这些考虑,她一定会去说服太后?”阿盏脑子转得很快。
“也,不是一定。”阮木蘅顿了顿,思索着缓声叹道,“宫里人心最难揣测,也最难把握,这只是其中一种可能,说不定今日我便会被皇上,或者慎刑司以私相授受的罪名,拘留起来呢。”
阿盏霎时被吓到失色,“那不就是悬崖走索吗?”
战战股股地想了一会儿,拧着眉头低问,“阮大人,这么做当真好吗?我不是担忧能否成功,我年龄虽小,也明白人要得到什么就要冒什么风险。”
“我是说,皇上未必对阮大人不好,也未必如斯绝情,否则大人私逃一事,换做别人扑打而死都是轻的,如果您继续留在后宫,也是有体面,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何必要铤而走险呢?这也不一定是最好的路啊!”
阮木蘅默默地听着,一刹那有一些晃神。
景鸾辞高傲,多疑,猜忌,极端,甚至是冷血,当然帝王大多如此,他可能略甚,可这些年说来,他对她虽算不上好,也不能说特别差。
绾嫔一事,以及三年宫正司她雷厉风行的一套,手上浸过的那些肮脏,或如现在这般再次算计他……像阿盏说的,换成他人,早就碎尸万段了,可她尚且无恙。
她不知道他想什么,但他大概对她是一种她看不透的扭曲的“好”和扭曲的“坏”,大概仍是顾念过去罢。
她茫茫地想了一会儿,端起木盆子,向阿盏微微笑了笑,“对我来说,安宁和自由远比荣华要重要。”
。。。。
晌午后,飞雪渐停,毛茸茸的日头从灰蒙蒙的天中露出来,将瓦檐上的积雪照得炫目,不过半个时辰,温熹的日光照耀下,檐边便有答答的雪水夜漏似的滴下来。
阮木蘅呵出白白的雾气,望着满脸喜色的明路,忍不住嘴角一苦。
真是一语成谶啊。
早上才说着万一暴露了,不定有上头的人寻来,下午明路便应景地到了,索性看样子不是因为那件事。
“周公公说务必叫我把这些衣物送过来,天气寒凉,阮大人之前的病也未痊愈,要多注意,多强饭添衣,免得受不住躺下了。”
明路微微红着脸,将手中一个大团包袱递过来,见她脸色苍白,忍不住又关切道,“阮大人,还吃得消吗?看着您清减了许多,看来这浣衣局是折磨人得很,您可一定要爱惜自个儿的身体。”
明路左右和和气气地审视着她,一连串地说着,阮木蘅对他也提不起脾气来,只得笑了笑致谢道,“劳烦小路子惦记了,也转告周公公他的好意我心领了。”
阮木蘅躬身接过,明路却仍搂着一篓子什么话,支支吾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