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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部分

张公公退休后的日子 完结+番外-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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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一时皆不言语,各自立在舟船一侧观灯。
  李敛靠着张和才,环手昂头,看面前这一侧的华灯。
  张和才忽然伸出手指了指其中一只,道:“这是新安的‘无骨’。”他的音色中有一种难言的怀念,李敛挪开视线,侧头去看他。
  片刻,她温声道:“什么是‘无骨’?”
  张和才笑道:“你又不知道?”
  李敛也笑了:“我不知道。”
  张和才道:“宫里每年有三次大灯节,各省行管到了时节好巴结,会进献些新奇的灯给咱皇上万岁爷,新安前些年所进之灯就是这珍奇,你看它的边儿。”张和才指尖沿着灯的轮廓画,“它虽有圈骨灯架,但都是用琉璃所制,号称“无骨”,朝廷曾当地的督造造琉璃灯山送进宫里,称名鳌山,那灯山得有五丈高,用机关掣令,上头的人物活动自如。”
  李敛笑道:“这东西还能堆成山?”
  张和才哼了一声,道:“不止呢。待造好了灯山,宫里再结大彩楼贮藏,待牢固了,再在殿堂梁栋窗户之间的涌壁上,制作出其他表现各种故事的灯。好比什么龙凤喷水,蜿蜒如生,那一种每年都能打成诸灯之冠。殿前后还都设有玉栅帘,宝光花影,里边儿有鼓乐声队,殿上铺设五色琉璃阁,都是游龙戏凤之类的老码儿。后边儿小窗间还垂小水晶帘,流苏宝带,正当中设着皇上的御座,跟着队伍走进去,恍神儿间就如同身在月宫广寒清虚府里。”
  提起从前,张和才双眼渐亮,滔滔不绝。
  他继续道:“待至二鼓时辰的当儿,皇上就乘坐小辇驾临午华门,来和这些平头老百姓们一块儿看灯。皇上在上头坐着,低下我们推挽小辇的人都是倒着向后走,看灯山的眼一刻都不舍得挪开。灯山上那金炉脑麝简直祥云一样,亮得能照耀天地!”
  舟船行到画舫正中央,天与水皆被接连铺日的花灯掩住,天地一时间五色萤煌耀转,佳彩非凡。李敛嗪注视着张和才,注视着他背后高大的画舫与灯楼,想像他站在那鳌山幻梦的灯云之中。
  张和才激动道:“鳌山的灯堆叠起来有数千百种,有旧有新,极其新巧的也有,每年都有些怪怪奇奇的混在里头,中间儿还有五色玉栅排成的“皇帝万岁”四个大字。灯山扎起来牢固得很,上头能坐不少人,就有许多伶官乐伎坐在上头奏乐,称念口号啊,也致语,多数是说吉祥话儿。宫里能巧多,又一年宫里一个叫呈汾的使了些手段,在那下边儿构筑一个巨大的露天台子,那年百艺群工竞演奇技。我们上百余人穿上各式服饰,化装成街坊清乐傀儡,围着灯月之下跳傩,京尹官也预先挑选些生得标致、衣着华洁、能善歌的叫者等在外面儿等着取旨。等我们下了,他们等在外面儿的歌叫者就齐声歌呼宣唤,市井舞队和进献市食盘就架车进入,首先进献皇上,再是妃嫔娘娘们,我们这些个人也跟着能拿一份儿。”
  李敛咯咯笑道:“你还会跳舞?”
  张和才呵的一声:“那怎么不会?在宫里当差什么不都得会点儿。”
  李敛道:“那你会唱歌吗?”
  张和才一口应道:“自然了。”
  李敛怂恿他:“那你唱一个。”
  张和才噎了一下,不做声了。
  “你到底会唱不会?嗯?”李敛拐拐他,“真会假会?”
  “我怎么不会!”
  “会就唱一个啊。”
  张和才朝后扫了一眼,低声道:“这么些人呢。”
  “张公公脸皮这么薄呢?”李敛笑倒在他身上。
  伸手揽住张和才的颈子,她凑在他耳边道:“那我给你唱一个。”
  不待张和才反对,李敛张嘴便唱起来。
  “小尼姑哟——猛想起把偏衫撇下,正青春,年纪小,出的~什么家——守空门便是~活地狱难禁难架——不如蓄好了青丝发,去嫁个~俏冤家,念什么经文也,佛——守的什么寡——不若我俩~——唔!”
  张和才一把捂住李敛的嘴,不叫她把剩下的词唱出来。他同时翻了个白眼,心想要不是念煞了这个冤家,这个当儿他真恨不得摁死李敛。
  李敛露在外头的一双眼眸弯起来,轻快地笑着,近靠在他面前。
  张和才垂眼看她,燥热下去,他慢慢感受到一种无言的冲动。
  李敛千百次给他带来这种冲动。
  抬手松开五指,李敛另一只胳膊也揽上来,张和才闭上双眼,便听到耳边人轻声道:“老头儿,你刚才是不是又想不要脸了?”
  “……”
  张和才闭着眼,不言也不语。
  耳边李敛的声音夜风一样,下一刻,他感到唇角捕获了一个濡湿的吻。
  接着,吻也撤去,臂膀也撤去,张和才睁开眼,看到画舫船尾上立着妓/女与诗人,他们向李敛投去一种不言自明的笑,李敛也冲他们招呼。
  他回头看,发现林霄与李和桢都对他露出笑意,那笑容和画舫诗人的笑一模一样,那是一种掺杂揶揄的,男人对男人的笑。
  张和才愣了半晌,忽然意识到李敛方才的举动何等放荡,与此同时他也意识到在被拘禁住的胸膛深处,他是何等热烈地渴求这种放荡。
  画舫过去,不见身影的渡厄忽然从船舱中掀帘出来,郎声道:“阿弥陀佛,酒壶空了!七娘,你再去买些来!”
  张和才回神看他,就听李敛在一旁骂道:“我操,六十多壶你全给我喝空了?!”
  渡厄两步过来,大喝道:“阿弥陀佛,有话好说,别他娘骂人!”
  李敛:“……”
  环起手,李敛倚着栏杆懒道:“咱在江上,上哪买酒去?要喝自己想办法。”
  渡厄理所当然地伸手道:“银子拿来,贫僧去化酒。”
  李敛头一扭:“老头儿,给钱。”
  张和才:“……”
  刚才的好心情刹那给打散了一半,暗中咬了咬牙,张和才憋憋屈屈地掏了两钱银子给渡厄。渡厄接了钱也不看,道了声佛,脚踩舟篷,一个旋身踏水蹬萍,点着静水江面,直朝岸边而去。
  众人也不等他,各自寻处坐下来,任舟自行。
  聊聊看看,窄舟航行出宽阔河面,离众画舫所在渐渐远了。待行了有小半炷香的时辰,远处黑暗的分河口忽然现出一点微微渔火,随之而起的,还有悠长的行船和号。
  闻见那声,李敛眼前一亮,站起身来,李和桢与林霄也随之起身,三人皆举目远眺。
  取来船篙,李敛使上内里用力撑了几篙,船头调转,向着那点渔火而去。
  张和才起身走来她身旁,问道:“七娘,咱这是往哪儿去?”
  李敛道:“追那船去。”
  张和才道:“追它做什么?”
  李敛道:“那船上必有酒肉。”
  张和才奇道:“你怎么知道?”
  李敛笑道:“因那是旅人的夜航船。”
  张和才不知什么是夜航船,但他很快便知晓了。


第六十四章 
  不系舟轻窄,压舱又全被喝空了; 掉头快行很容易; 李敛使足了内力点篙大划; 不过一盏茶时辰便操舟追上了远下的夜航船。
  待靠过去,张和才站到轻舟栏杆去看。
  远看那夜航船时,他以灯做数,以为是艘中等画舫般高矮的航船,近了才发现不过是几艘联舟的把戏; 为了惹眼才高挑了灯笼,上书陈氏李氏夜舟云云。
  航船五艘用铁索系在一处; 四条运人,一条充作食肆,卖些热汤馄饨,现杀的鱼与肉; 大碗的酒。那船船身简陋,舱帘破旧; 身子极狭小,几乎同不系舟一般大; 可又得容下许多客人; 舱也下得深,需佝偻着身子才能出入; 人在舱内常常得蜷缩着休息。
  众人中除了张和才都十分兴奋,其中林霄尤甚,自见了李氏那艘搁在船板上的烧刀子便一个劲儿吞唾沫; 催着李敛赶紧划。
  张和才无可无不可,瞄了一眼林霄,他迟疑着低声问李敛:“他今夜喝了不少罢?”
  李敛闻言笑道:“老头儿,你心疼银子了?”
  张和才翻了个白眼:“废话,那可都是我的。”又道,“我倒不是说这个,他真不怕喝多了栽了吗?”
  李敛道:“甭管他。”
  她的话不耐烦,但张和才听出了里头对林霄功夫的放心,就像一个许诺。
  他不再多言。
  夜航船上船主向他们丢来麻绳,林霄李和桢二人一把接了,一头一尾系上,拉拉扯扯,不系舟与舟群接到一起。
  众人登上去,张和才也跟着李敛走,踏上船板时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是他第一次自觉自愿地进入李敛的人生。
  想到这,他又愣一愣。
  他想起之前,在自己的日子里一片完整的逃亡好不容易转成安定,却叫她一脚踹破,闹得个鸡犬不宁,但要没有李敛,他早死了。
  李敛把他的一切搅得破碎不堪,可江湖人有情有义,她把自己的日子献给他。
  酒与歌,血与刀,她准他进入。
  不,她准他侵入。
  皇上大臣的一生在朝前,娘娘妃子们的一生在后宫里,他们对着吃饭,睡觉,说些闲话,但从不互相侵入。他们碰撞,然后滑开。
  那么多人活那么多世,寻媳妇找丈夫,谁又能允许对方侵入自己的人生。
  张和才回头看他的小舟,眼神不像在看船,水波澹澹,船帮与船帮轻轻相撞,给张和才两个世界接壤的错觉。
  “看什么呢?”
  看夏夜的一个梦。
  “老头儿?看什么呢?”
  李敛在他脸前头打了两个响指,张和才回过神,嗯了一声。
  李敛笑了,道:“你眼神儿怎么直了,累了?”
  她一问,张和才真觉出累来,便点头又嗯了一声。
  李敛不嫌他,只又笑道:“累了坐。”按着他在一处落脚点坐下来,仰头冲中间那船上厨子吆喝,招呼吃食,也还要酒喝。
  张和才拢起袖子,蹙眉道:“你们这酒就没够儿的吗?”
  他不嘴贱,李敛便也不说什么怪话,只道:“那我不喝了,他们你别管。”
  张和才忍不住打鼻子里哼一声,轻声道:“我看你这些个友人,没个能活过五十的。”
  李敛大笑两声,起身接过李和桢要的两个肘子,林霄执两坛酒过来坐下,冲张和才比一比拇指,道:“好眼力。”显然是听见了他方才的低语。
  张和才脸上一时有些窘,又不知该说什么,尴尬地咳嗽一声。
  李敛仿若没见到林霄这人,自顾自接着张和才的话回道:“五十?老头儿,你可太抬举了,过了三十五能在江湖上见着面儿的旧人就不多了,四十往上打更是少的。”
  这个数明显吓着张和才了,他抿抿嘴,没忍住道:“那你们不……”
  “不。”
  水面传来响声,李敛抬眼看过去,切断了张和才的话。
  “我们各安天命。”
  李敛话落,水面笃笃笃几声,众人只听得远处黄衣一座大肉山唱一声佛号,朗盛大笑道:“新丝卖得贯腰缠,一路归途生晚烟——”
  身后舟上人忽然齐声回应,亦笑道:“清水港看明月上,观音关趁夜航船。”
  李敛与皮肉猛然一紧。
  她很快站了起来,张和才连忙跟她一起站起来。李敛将张和才护在身侧。
  渡厄脚程飞快,轻功大踏几步飞身上船来,咚的一声,船身被他震得偏荡,李敛拉紧张和才稳稳立在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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