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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部分

张公公退休后的日子 完结+番外-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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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间大茶壶应了一句,拉嗓子叫了声“奏乐——”,包厢卷帘后几个歌姬不刻便开始吹奏弹唱,丝竹之声一时飘响。
  给李敛倒了杯酒,贺铎风将杯给她推过去,凑在她耳畔低声道:“七娘,我就知你舍不得我。”
  李敛一只手手肘撑着桌沿,一手取了酒杯仰头喝下,也凑到贺铎风耳畔低声道:“贺铎风,你还该知道我现在要是打烂你的牙,再逼着你吞下去,这满屋人皆拦不住。”
  贺铎风笑出声来。
  他拍拍李敛的肩,道:“为朋友献上一两颗牙算不得什么。”
  李敛:“……”
  撇开酒盅,李敛取了只碗到身前,蹙眉倾了一碗仰头而下。
  连喝了三碗,她喘了口气,微侧面道:“贺铎风,你非要与苏北晏争那个天下第一?”
  贺铎风道:“我并不是要这天下第一啊。”
  李敛烦躁道:“那你为何定要应战去?”
  贺铎风道:“因我二人早在谁都不是天下第一之前,便已定下要有一战,我不可不守诺。”
  顿了顿,贺铎风又笑道:“再者,我若是一战败死,你便永远记得我了,这岂不是很好。”
  李敛猛一摔碗道:“贺铎风你他妈有病吧!”
  里间丝竹管乐刹那停下。
  李敛的手快,贺栖风与郭杜的手更快,碗刚要摔,下方便迅速垫了两只人手将之接住。
  李敛耳听得贺栖风大叫道:“李七你要揍他出去揍去,别砸烂坛子糟践了好酒!”
  贺铎风:“……”
  他扭头道:“栖风,你还是我亲弟吗?”
  “呃……”
  贺栖风正找着话头,外间大茶壶掀帘进来添了个菜,赔笑道:“怎么着,几位……吃得还舒服吧?”
  李敛扫了他一眼,松开紧捏着碗的手指。
  郭杜也撤了手,道:“都很好,叫舞娘来罢。”
  “哎。”
  大茶壶应了一声躬身退出去,不一会丝竹乐声又起,丝帘缓缓卷上去,一小巧女子现出身影来,眉间一点红娟色,眼睑低垂,现出些江南女子多娇而柔美的风情,三寸金莲盈盈点地,彩袖一挥,跳起掌中蝶舞来。
  女子舞得极美,贺铎风的目光却不在其上。
  李敛紧抿着唇角,观舞的面目丝毫表情也无,深眸长睫的侧颜在灯下映出一副徒然孤淡,和丝竹不搭,和酒歌不搭,和这大夏的一切都不搭。
  与世上一切格格而不入。
  这是何等荒谬的独特性。
  人在这世间走上一遭,常便被他者的这股荒谬招引,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贺铎风微侧目,淡淡望着她,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快乐来。
  你若能停下多好啊。
  他想。
  你若能少些孤独,又该有多好啊。


第二十四章 
  贺铎风望她时; 李敛并未扭头; 却轻笑一声; 道:“贺铎风,我看你是真不怕挨揍。”
  贺铎风回过神; 摸摸鼻子道:“对不住,一时看入神了。”
  李敛微一蹙眉,目光斜过来道:“请了舞姬来献舞; 你却不看她看我?”
  贺铎风转开视线; 看了那女子一眼; 道:“倒是好容貌; 只是这舞并没什么特别; 并不比你值得一观。”
  李敛根本没鸟他话中的意思。
  顿了顿; 她搭在桌上的食指一指女子; 挑起眉道:“你看不出?”
  贺铎风道:“看出什么?”
  “……”
  静了片刻; 李敛一推桌起身; 面上忽现出些许厌倦。
  她道:“多谢今日的歌酒,李七先走一步了。”
  话落头也不回; 转身出了凤仪楼。
  她这一日喝得太多; 方才又急怒一阵; 出凤仪楼后方感到身上有些醉乏,头脑也不大活泛。
  在原地立了立; 李敛攀飞上檐,去到凤仪楼后方姑娘男倌歇息的休宿处,跳进院中寻了水井; 打了几瓢水上来饮。
  甘露下肚,李敛舒服得叹了口气,干脆靠着井坐在了院中。手搭膝盖,她后脑靠着井边凉砖,仰头望向繁星满布的天河。
  院中草窠里有夜虫轻鸣,繁星万里朝下延伸,李敛的视线随之而走,远望到女儿墙外,望到景王府中,望到那洒扫簌簌,熙熙攘攘的院子。
  忽从鼻端出了声轻笑,李敛学着张和才的声音,拿腔拿调地尖声道:“李敛!你又偷酒喝!”
  “……”
  顿了顿,她抚掌自笑道:“妈呀,学的真像。”
  她又学自腔道:“李敛,我张和才是个二逼。”
  “……”
  “哈哈哈哈,完了完了,忘不掉了。”
  她大笑起来,笑得收不住,捂着肚子打了个跌,弄得身上沾了不少灰尘。
  待笑过了,李敛似有了些气力,扶着井沿站起身,拍打拍打身上便欲跳墙而出,谁知此时院门一动,李敛瞬间影子般闪过墙前,藏进了一旁树影中。
  一个女子提着灯笼进来,容姿袅袅婷婷,只脚步有些顿落,李敛认出来,这正是方才给他们跳掌中舞的女子。
  她匆匆而入,放下丝帘,点亮屋中的灯,取了个木凳坐下,身影弯了下去。
  李敛本要走,见了她却迟疑一瞬,自树后现出身影来。
  她朝女子的身影慢慢行过去,刚走至丝帘之前,便听得里间细细抽气声。
  李敛早有些醉了,听见这声音没过脑子,手一抬掀开来帘布,见到了那女子的脚。
  那是一双极小的脚。
  女子一只脚脱了狭窄的尖头舞鞋,拆开缠足的长布露在外面,脚背嫩如婴孩,畸形四指紧紧蜷缩在脚底,显出种压平过的严酷修整来。脚掌头端的大拇指亦极窄小,如荷塘露头的尖角顶,拇指指尖生了一块厚茧,指甲已尽烂了,流出些脓水,血迹斑斑的脱在地上。
  女子见她进来先吃了一惊,赶忙遮住,见李敛是个女人似又松口气,端起笑来,柔柔道:“恩客,这儿是后宿,茅房在东拐角呢。”
  “……”
  李敛不言不语。
  单膝跪下来,她抬手扯住女子水袖,顿了顿才拉开它。
  将她的脚捧在手中,李敛垂下的眼睫掩盖神情。
  女子咬唇将脚朝后缩,试了几试抽不出来,便一手搭在李敛肩上,妍丽笑道:“恩客,您醉过了,男倌宿馆在左旁,婉铭不接磨镜的女客。”
  “……”
  李敛仍不生言。
  沉默许时,她放开婉铭,去井中打了些水,先走回来将她的脚洗了净,又打怀中掏出些白药撒上,弯腰吹开,使纱布给她缠了两圈,裹好了。
  上药之时婉容一直极顺从,垂目低眉地望着她动作。
  药上到一半,李敛忽低低开口道:“疼不疼。”
  婉铭愣了一愣,掩着嘴咯咯笑起来。
  她笑道:“你心疼我啊?”
  李敛停了停,仰起头看她。
  婉铭仍是笑,弯起的双眸见不到神情。
  她道:“我想起来了,你是晚间在包间饮酒的贵客。”
  上身朝前微探,她柔声道:“你若是心疼我,今晚就多给些赏银啊。”话落轻笑着抽出脚,将之重新裹缠起来,套进舞鞋中,起身去了。
  “……”
  婉铭虽笑着,李敛却没有笑。
  她一直都没有笑。
  盯着地上两三点血迹,盆中飘着的半截纱布,李敛的手在半空停了一阵,落回到身侧。
  张和才又在王府的檐上寻见了李敛。
  实际根本算不上是寻见,毕竟李敛就在他房上大声唱歌,根本没藏着。
  不知从哪弄了一根檀木筷子,对着当空的皓月,李敛就用这根筷子敲着半空的酒坛击节而歌,反复唱一首歌,不断地唱,不断地唱。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她高歌的音色既不明亮,也不悦耳,夹刀带杀,嘶吼着响彻在良夜中。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李敛!”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李敛!李敛你个小王八羔子!”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李敛——!别唱了!还叫不叫人睡了你?!”
  张和才的声音尖高,刺破这悠悠长夜,却刺不破李敛的脸皮。
  他气得脑仁儿疼,指着她骂了几句,跑去后头自取了木梯,爬上房檐来一把夺了李敛手中的筷子,怒道:“闭嘴!你丫的三更半夜抽什么风!”
  慢慢停下来,李敛扭头看向他,目光有些迟缓。
  盯了张和才片刻,她忽然哧哧地笑了起来,她哈哈大笑着,抱着肚子笑得停不下。
  张和才莫名奇妙地看着她,叫她笑得一阵毛骨悚然,朝下退了两步,他警觉道:“李敛,你别不是喝疯了吧?”
  李敛边笑边摆手,指指他,又摆摆手,笑得打跌,险些从檐上滚下去,张和才吓得连忙伸臂拦住她,却反被她拉住了胳膊。
  挣了两下,张和才翻了个白眼道:“你个杀千刀的小娘们儿,发酒疯上别处儿去,撒开!”
  李敛渐渐平了喘笑,一伸手把他带上来,抬脚踹了梯子。
  “啊!”张和才大惊,转头怒骂道:“你他娘的,爷爷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他抬手就要抽李敛,后者一挡他的手,朝下拉道:“坐。”
  “坐你娘的坐,你给我把梯子弄回来!”
  李敛不理会,只迎着他笑岑岑地道:“坐。”
  “……”
  张和才盯了她片刻,认栽地骂了声娘,在她边上慢慢坐下来,环抱住自己。
  李敛伸手道:“筷子。”
  张和才又翻了个白眼,“丢了。”
  李敛的手指一下戳到他眼前,醉语道:“筷子。”
  张和才一把打掉她的手,道:“你有事儿没事儿?没事儿给我把梯子弄回来。”
  把手放下去,李敛抱住曲起的腿蜷坐在瓦檐上,身子微微前后摆动,望着远处的岑夜不言不语。
  张和才实不习惯与这般形容的李敛相处,二人沉默了片刻,他背上紧绷绷的,起了一片汗毛。
  挠挠脸,挠挠脖子,浑身动了几回,张和才咳嗽一声,服软道:“李敛,我这样儿下不去,你把梯子还了三爷,明儿个还得早起。”
  李敛回过头来看他。
  笑了笑,李敛道:“你想下去啊?”
  又笑道:“你把我推下去,再叫人来,不就能下去了?”
  张和才皱了下脸,道:“哪个疯子会这么干啊?”
  李敛道:“我这个啊。”
  张和才:“……”
  叹了口气掐掐眉心,他道:“行,你是我姑奶奶,我服了行吧?我服了。”
  他摊手道:“你到底想干啥?”
  “……”
  沉默许时,李敛垂下眼笑了笑,月下容颜现出种罕然的,夹带落寞的脆弱。
  这脆弱让张和才无法挪开视线。
  李敛轻声道:“我……不知道。”
  她道:“我欲杀尽天下人,可天下人杀不尽,我欲独善其身,可也不得独善其身,我所学一切俱是错的,但放眼天下,又无处是对的。”
  她低低道:“……我不知道。”
  “……”
  “……”
  张和才不自觉张了张口,却感到心腔一阵鼓动,他忙吞咽一下,将那劲头吞回肚去。
  错开脸,张和才嘟囔了两声。
  “别的对的错的我不管,你绑你爷爷上房顶肯定是错的。”
  李敛哧哧笑起来。
  她将胳膊搭在张和才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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