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娉婷-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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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到底是没有坚持去他的枫林公馆,让副官把车开到了自己的沈公馆。
“君劢,叫几个小菜,咱们俩喝一杯?”他挽留他。
都半夜了,沈儒南没半分倦色,精神虎虎,连林君劢都不得不佩服他。
“奉陪不了。家里娇妻还挑灯盼着丈夫归来呢。”
林君劢就要告辞。
沈儒南听了好似心头一震,想起了什么旧事,摆摆手让他走了。
夜半的水乡,低头波光粼粼,抬头银汉腾辉,水天之间,安谧祥和。
林君劢前脚走,沈儒南后脚就出门了,他的车直奔水月庵的方向。
这么多年了,不知道他魂牵梦绕的人儿是不是还不肯见他一面。
他的车轮声惊起几只乌鸦,水月庵里的尼姑似乎睡觉浅,随即就有几团如豆的光亮了起来。
怕吓到里面的人,他在外面徘徊了一会儿,上前轻轻叩门。
开门的小尼姑见大半夜的一个男人过来,话都没说,就吓的砰怕门关上了。
过了一会儿,门才又开了,这次开门的是妙仪师太。
清辉下,她的脸如河湖里的芙蕖,似闪耀的夜明珠。
“素颐,是我,儒南。”林儒南的声音僵硬,每个字出口的都很艰难。
“施主,这里是佛门净地,没有施主要找的人,请回吧。”她说完就要关门离去。
沈儒南上前扼住了她的胳膊。
“素颐,我这次来是为了儿子的事儿。”他逼视着妙仪师太。
她垂下眼眸不看他,口中念着佛号。
“请随老尼到茶堂来吧。”过了一会儿,她才抬起眼眸。
沈儒南跟着她去了茶堂。
她掌上烛火,为林儒南沏了杯黑茶。
他面前杯中的水,一会儿就变成了深深的琥珀色,泛着陈年旧往的涟漪。
沈儒南的心口,堵的很难受。
“君劢,他有女人了。你知道吗?”无言对坐了许久,他才开口。
“男大当婚,君劢是俗世男女,也该了。”妙仪师太微阖着双目,面色平静如水。
“素颐,他,他如今把一个有婚约的女子抢在家中……。”沈儒南音调激动,连带着烛火都随着他的话摇曳了起来。
妙仪师太的手微微不稳,她睁开了秀目,眸中添了几丝惧意,她的唇轻轻启动了下,没发出音来。
“我,我对不起你们母子……我没管好儿子……。”
他用手帕拭了拭眼皮。
“君劢,他不是没有分寸的人……。”
妙仪师太听了心中亦是波澜不止。
“素颐,可他这次,真的那么做了。你劝劝他,不要让他为了一个女人,把前途毁了……。”
沈儒南如今只有妙仪师太这一根稻草可抓住了。
“不知这女子,品行如何?”妙仪师太抿了几口茶,依旧表情淡冷。
“相城乔青崖的女儿,据说她母亲在世的时候,美貌非凡。这女子,我还没见过。也不方便见。”沈儒南答道。
妙仪师太冥想了一会儿,回忆起来了。
乔家的姨太太多年来每月初一都来庵里烧香,为了求子的事儿,捐了不少的香火钱。
还多次请她指点生活中的困惑,妙仪师太和她,是旧相识了。
去年的腊月初一,余姨太带着女儿来烧香,妙仪师太见过乔若初。
当时她恭喜她鸾鸳之喜,她问她佛门不是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吗,不是叫世人放下男女之爱遁入空门吗。
妙仪师太对她印象深刻。
“乔家的小姐,我见过一次。是个可人的孩子。”妙仪师太说。
“姑且不说可人不可人的话,人家那边,是有婚约的。”沈儒南听她的话貌似对儿子找的女人还挺满意。
妙仪师太闭目不再开口。
“素颐,当初,当初我林儒南对不起你,我不是有意隐瞒已经在乡下娶亲的事儿的,我压根就是把你当做了正妻,这么多年,我也一直想着你……”
沈儒南丢开林君劢的事儿,倾诉起了自己的心扉。
久久没有回音,妙仪师太净白脸上,滴落几行泪珠。
看的出来,她的内心,很乱。
“老尼和红尘,早就做了了断。施主请回吧。”
她启了檀口。
多年的相思煎熬,好不容易见了一面,他岂肯轻易离开。
他站起来不管不顾抱住妙仪师太,抱得她几乎无法吸气:“素颐,跟我走吧,下半辈子,我守着你。陪着你。”
妙仪师太在他的怀里,木然地闭着眼睛,如尸体一般。
沈儒南只好放开了她。
“施主请回吧。”她的声音不带半分留恋。
沈儒南长叹一声,起身出了水月庵的门。
走出门槛的时候,他的喉咙一热,像是有血涌了上来。
候在外面的副官赶紧扶住了他:“司令,您没事吧?”
沈儒南扶着副官的肩膀,挪步上车离开。
他在车上睡着了,梦到二十多年前……
那时候他刚刚跟随吴术成做了一名小小的副官,一次去扬州办差,按照父亲的遗愿,他寻到了沈左的同袍,当时已经归隐的林伯眺。
林家热情接待了他。
当时,林家的小姐素颐,年方二九,美貌淑静,正待字闺中。
林家见沈儒南仪表人才,温文儒雅,就打听他是否娶妻。
其实那时候,他在杭州乡下,已经娶了一名当地的女子,只是他还未把他带到城里,别人也不知道她的存在而已。
他实在中意林家小姐,就诓骗说他尚未娶亲。
林家很高兴,当即表示愿意把女儿嫁给他。
第九十六章 花事影如尘
当时他父母都已经过世了,就由林家操办,在扬州为他们举行了婚礼。
婚后不久,林素颐便有了身孕。
沈儒南意欲带着妻子南下浙江,林家父母怕女儿颠簸受累,就提出女儿在家里养胎,日后生下孩儿再走。
碍于当时自己的条件不好,怕爱妻受苦,沈儒南只好忍痛答应。
他离开林家,只身回到杭州。
谁知道他的乡下妻子到底是听到了些风声,从乡下坐船来到杭州,质问他是否在外面纳妾是事儿。
沈儒南矢口否认,并把她在杭州安置下来。
一年以后,林素颐诞下男婴,林家写信来催沈儒南回扬州探望母子二人,谁知道这信落到了他乡下妻子的手里。
这个女人,粗略识文断字,立即拿着信带着几个哥哥去扬州林家大闹了一场。
当时正在月中的林素颐受到惊吓,吐血不止,得了产后疯症。
林儒南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林家恼他骗自己的女儿做了他的妾,更恨他的彪悍妻子把他们的女儿吓得疯迷,再不让他进门。
他和林素颐的孩子,也被冠上林姓,入了林家的宗谱。
那是沈儒南一生中最难过的黑暗日子。
他在林家门外苦苦下跪哀求,请他们让他见一下妻儿,林家说什么都不原谅他,甚至威胁说如果他再纠缠,林家就举家自尽,不再受这做妾的耻辱。
沈儒南无奈,只得悻悻返回杭州。
也是天意,过了几年,他的乡下夫人生下一个男孩儿后竟血崩死了。
升官发财死老婆,原来这并不是个例。
不久,他升任成吴术成的心腹参谋,为他日夜筹谋,夺下了整个浙江的地盘。
建功立业的同时,他心心念念的还是扬州的那对母子,他的儿子应该都三岁了,他还没能见上一面。
思念心切,他带着几个副官偷偷跑到扬州林家,才发现林家早已人去楼空。
一打听,才知道林家老夫妻已经过世了,林家的小姐和孩子无人照拂,被过路的一位惠贤师太带走了。
沈儒南派人带上重金,到处打听师太,找了整整大半年,差点把东南五省翻了过来,最后在相林,他的眼皮子底下,找到了母子二人。
他喜极而泣,从杭州狂奔到相林。
她的病已经好了。
他满心以为她的妻儿会跟他回家,没想到,林素颐把孩子往身后一藏,决绝地说:“我们,跟你没关系了。”
她的面容如当年赶走他一样冰冷。
他只好留下钱财,让母子二人过上优渥的生活。
林素颐也不客气,拿着他的钱进了屋子,把他关到了门外。
日后,他常常每隔一段时间就远远地去看看母子二人。
林君劢六岁的时候进了相林的私塾,他总是找机会接近他,林素颐没办法,只好对儿子撒了个谎,说沈儒南是他父亲的朋友,让儿子接受他的照顾。
沈儒南以为是个好兆头,就鼓足勇气又一次踏进林素颐的住处,没想到,林素颐竟然把儿子托付给她,自己削发出了家。
……
“司令,到家了。”
车子到了沈公馆,副官叫醒了他。
沈儒南疲软地下了车。
花影事如尘,转眼空,到如今丝鬓斑白,回想起来,仍愁心欲碎。
还好,上苍眷顾,他的妻儿都活着。
林君劢接待完沈儒南直接住到了城中的别墅,他几乎一夜没睡,一方面他时时派人汇报相城一些不安分的人的动向,另一方面,他在想去杭州上任的事儿。
沈儒南当初从相城去杭州当警备司令的时候,按理说他就应该去的,当时出于各种考虑,他留了下来。
如今沈儒南一心效忠南京国民政府,他也不得不按照南京那边的要求来,不能再在相城做他的土皇帝了。
不知道乔若初跟不跟他走呢。
他这么想着,天就亮了。
沈儒南往常从来都是天不亮就起床了,他不敢怠慢,马上起来冲了个冷水浴,让自己精神起来。
陪沈儒南用过早餐,林君劢问:“司令今天有什么安排?”
“去相林看看部队,安排调防的事儿。回来有时间的话,把你的意中人带给我见见吧?”
沈儒南昨晚想了许多,对林君劢的语气更加温和。
这让林君劢很犯难,也不是不能带给沈儒南看,只是,他觉得乔若初会很勉强。
“先谈正事吧。您到了相城,不去亲家家里坐坐?”林君劢想挑开他的注意力。
“看情况吧。”这不在他的安排范围之内。
林君劢陪着他在相林开了大半天的座谈会,到下午三点,才安排好诸项事宜。
相林军部旅长董耀彦和林君劢是至交,对这次调防很不满。
“把我们兄弟调到湖州去,什么意思?”他满腹牢骚。
“董兄就当换个地方占地盘,这里我给你守着,保证以后还是你的。”林君劢递给他一支烟。
两人抽了一会儿,林君劢要告辞了,董耀彦把他送出来。
“今年年底调完,哎呀,走之前咱们再聚聚。”他拍了一下林君劢的肩膀。
“我估计最晚年底,我也得到杭州去了。”林君劢回拍了他一下。
离开的时候,林君劢趁着握手的机会,贴近说:“相城发现了中央调查科的人,小心。”
几年后调查科改为中统特务机构的时候,那些人不仅被外敌憎恨,对内也树敌颇多。
究其主要原因,大概总是在暗处从事活动,弄得国军各级别的将领都不待见他们的缘故。
这是后话了。
回到相城,林君劢在办公室对面的招待所安排了一个小包间招待沈儒南。
本想派人去接乔若初过来,又怕沈儒南说点什么难听的话惹她伤心,于是就罢了。
“沈约去欧洲了。”等菜的功夫,沈儒南絮叨。
林君劢一边自己动手温着一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