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成他的眼镜-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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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手。断脚。挖出眼睛。
滋——滋——
就在那东西露面的前一秒,遥远处的太阳终于从地平线上消失,许愿眼前一花,先它一步消失了。
…
“一下,两下,三下……十八,是十八诶……”
“十九。”
“明明就是十八……”
“呸。十九。”
许愿睁眼时是在家中床头柜的眼镜盒里,很黑,隔着一层眼镜盒能隐约听见外面两只守家的小物灵在嘀嘀咕咕。看来程楚歌今天没把她的本体金丝眼镜带出门。
许愿余惊未定。
刚才逃得很险。刑侦局那幢老楼里,一旦没了活人,在里面四处游荡的究竟有多少怪东西?那个差一秒就会在她面前露出真面目的,到底是什么?
金丝眼镜本来就是冰凉的二氧化硅和钛合金,她心里一寒,就越来越冷,而且僵硬。
诡异的滋滋声。
LED灯爆炸。
空空荡荡的大楼。
——算了,别慌张。
——最多也不过是死而已。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这种事有经验,没必要像个新手一样慌慌张张。
许愿把脑子里那些阴森画面晃掉,支起镜架推开眼镜盒。太阳已经落山了,屋里也没开灯,很黑。
但,借着窗外的城市灯火,可以看见两个一大一小的黑影子趴在窗户前往外看。
被子和安徒生童话。
许愿飞过去落在被子柔软的脑袋上,道,“嗨。”
被子看见她,很高兴,圆滚的眼珠子往上看着,声音憨憨的,“嗨,眼眼你回来啦。”
安徒生童话瞥了金丝眼镜一眼,冷哼一声什么也没说。
许愿道,“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呢。”
被子眼珠子一动,又往窗外看了。黄昏已过,天幕昏沉,繁华城市灯火初上,车灯街灯与楼灯织出一片灿烂光影。日落是归时。
被子望着高楼底下那些喧嚷通明的行车道,眼睛亮亮地说,“我们在等主人回家呀。”
安徒生童话道,“哼。”
被子又道,“眼眼你看那边有个大红灯。”
许愿往窗外看过去,一眼便知道这“大红灯”不是交通灯,而是不远处某座购物中心顶上的霓虹灯,光影变幻,一下一下地闪。
被子道,“它一分钟闪十八次,阿被数了的。”
“十九。”安徒生童话说。
“十八。”
“十九。”
“明明就是十八。”
“十九,呸!”
“不管啦,”被子说,“反正阿被每次等主人回家的时候都会数大红灯,数不到四百的时候他就会回来啦。”
安徒生童话道,“哼。明明是五百。”
然而冷哼归冷哼,这嘴上永远没个好气的童话书也和傻乎乎的被子一样,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座大楼顶上的霓虹,显然暗地里也是在数。
——“数不到四百的时候他就会回来啦。”
这句话是真的。
许愿听着被子嘀嘀咕咕地数着,每次数到两三百的时候它就会搞不清楚自己刚才到底数到了哪里,于是又从一开始重新数。
“一,二,三,四……”
“六十七,六十八,六十九,五十,五十一……”
“三百六十五,三百六十六,三百六十三……咦,刚才是什么……一,二,三……”
物灵等主人回家的时候就这么趴在窗边一直数、一直数,数到街上行车渐渐变少,数到缺了一角的月亮慢慢上了中天。
她后来跟着它们一起数。
一,二,三……九十九……一百六十三……三百九十九。
一,二,三……九十九……一百六十三……三百九十九。
一直一直数,数出一个又一个三百九十九,循环里的千百个数字在时间中渐渐交织在一起,云聚雨凝,恍惚在耳边凝出一声一声的响,记忆里有人在背后转笔,嗒,嗒,笔身轻轻撞在指甲上,那笔很快就要在纸上画一只猫。
他说她像猫。
一,二,三……九十九……一百六十三……三百九十九。
根本就不是在数数字,分明是借着念数字的口吻读他的名字。三百九十九。三百九十九。程楚歌。三百九十九。
天很黑了。
终于,客厅那边传来开门声。他回来了。
…
但,黑暗里匆忙各归各位时,嗅觉极敏的物灵们闻到了血腥味。
第26章
血的气息。
开了灯走进卧房的人受伤了,左手衬衫袖子上全是血,袖口湿透,殷红的血滴在地板上。
但他面上没什么表情,耳朵里塞了个蓝牙耳机,一面不疾不缓地走到柜子边去拿家用医药箱,一面还在通过耳机跟人打电话。
“很像,”他说,“‘颜七山’出现在静山监狱的那段时间里,监狱门前画着上世纪的反犯罪宣传墙画,上面的红字宣传语是‘击毁七座人性恶山,塑造当代良好公民’。”
那边说了些什么,他听着。
他脱了血衬衫。本就带疤的左手小臂上添了两三道约莫一指长的新痕,看着像是皮肉伤,但出了很多血。
医药箱打开,他从里面取了止血棉、纱布和伤药,上药时微微抿着嘴,但动作熟练而利落,仿佛是在给别人处理伤口,没疼在自己身上。
“对,宣传画和宣传语是相配的,”他对电话那边说,“画上也是七座高山,画家姓言,言论的言,落了款。确实很像是有人一时编不出名字,往窗外看了一眼,看见那幅宣传画,想到‘颜七山’这个名字。”
他顿了顿,又道,“统计局那边给的资料上,九年前A市确实有一个叫‘颜七山’的人,但那是个刚出生三个月的婴儿,应与此事无关。‘”
电话那边这次说了很久很久。
程楚歌包扎完伤口,关上医药箱放回柜子里,又到卫生间仔细洗了手,到客厅阳台去拿了圆盘式的智能拖地机器人把进门一路地上的血迹擦干净,那边仍在说个不停。
他处理完一切琐事回到灯光明亮的卧室里,站在窗前往外看,听得很耐心。窗外夜沉,不远处那栋高楼上的红色霓虹灯仍在一下一下地闪,一分钟十八次——有时是十九。
那边大概终于是说完了。
“没有什么大碍,”他说,“你们也注意安全。”
那边又说了些什么,也许是听闻他受伤,在絮絮叨叨嘱咐。
他停了一阵。“我知道了。时间不早了,你们早点睡。”
电话挂了。
程楚歌把耳朵里的白耳机和口袋里的手机取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到衣柜里拿了换洗衣服,像往常一样到浴室去洗澡。受了伤不能用淋浴,以免淋湿伤口——但仍可以用浴缸。有一种人是永远不可能不洗澡就睡觉的。
浴室门关上,卧房里一片静,灯还开着,但谁也不敢动。往常淋浴时有水声的遮挡,敢背着他在屋里叽叽咕咕,但浴缸却是放完了水就没声了,瞎折腾容易暴露。
床头柜上耳机一动不动,眼镜盒里眼镜安静地躺着,书架里童话书装得乖巧,床上的被子也把自己叠得很整齐。
手机屏幕一亮,是方才打电话的柳小明发微信再次提醒屋主人注意安全。微信消息不过小小一个框,更显眼的是屏保上那个趴在桌子上睡觉的姑娘。
夜已深。
屋子的主人从浴室走回来熄灯睡觉时,快凌晨两点了。
…
三点。
四个大大小小的黑影子簇在熟睡的屋主人身边,白纱布下的鲜血气息搅合在浓稠的瘴气里,把这四个黑影子熏得头晕,开口说话都困难。
“怎么……回事……”一副金丝眼镜艰难地捏着声音道。
“!”
被问话的白色蓝牙耳机似乎回想起当时的情景,立马抖了一抖,继而噗的一下把自己埋进了白被子里。发抖。
被子的声音里有哭腔。“怎么会这样的,主人怎么会受伤的,好多血,阿被好怕……他会不会死啊……”
“呸,”安徒生童话道,“谁要死了,才不会死呢。”它讲话速度微快,不小心吸了一口瘴气把自己呛住了,咳了两声,又补了一次,“才不会死呢。”
这本童话书根本不了解人类的身体,以为搞不好自家主人真的会流血至死,在强行安慰自己。
——不过这伤疼归疼,实际上确实是死不了人的。
金丝眼镜伸出镜架拍了拍装死的耳机,又艰难开口道,“到底怎么回事。”
耳机抬起头来,道,“……噫。”
然后又把自己在被子里埋起来了。
继续发抖。
金丝眼镜低声道,“有人来抢劫?”
“……”
耳机没回应。
金丝眼镜又道,“他撞树上了?”
“……”
耳机还是没反应。
于是金丝眼镜小心试探道,“……堕灵袭击?”
这次有反应了。“……噫。”
堕灵。
一旁的童话书和底下的被子都本能地颤了颤。屋里更静了,什么都没动静,只有人类熟睡时散出的昏黄烦恼瘴气在空气里渐渐蔓延。
金丝眼镜道,“怎么袭击的?”
耳机过了老半天才答,声音埋在被子里,嗡嗡的。“……玻璃。”
“玻璃?”
“……车窗玻璃。炸了。”耳机的声音微微揪起来,仿佛不愿回想当时的情景,“在高速路上的时候。”
高速路上行车,事情来得突然,又是这么近,那是完全来不及反应的。屋里这人当时躲得已经很快,不过是被一块玻璃碎片划伤了手臂。若是换一个人,也许已经满身玻璃碎片地跟着急速行驶的车一块撞出车道去了。
车毁人亡。
金丝眼镜一阵后怕。“……然后呢。”
“然后?”耳机道,“然后就回家了。”
“……”
金丝眼镜沉默一阵。“你是说,他差点被玻璃扎死,躲过了,然后就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很淡定地继续开车回家了?”
“是啊。”
“……”
金丝眼镜看向黑暗中呼吸绵长的人。
——这位朋友,你不觉得你应该像个人一样,多少惊慌失措一番吗?你看你的小物灵都吓成这样了,到现在还埋在被子里不愿意起来。
——真的,生死大事,你别这么淡定。好歹冒点冷汗,意思意思。
——不然费尽心思去袭击你的堕灵多尴尬。
夜沉屋静,寄居在金丝眼镜里的灵魂靠着这些胡思乱想占据思绪,生怕往那人裹着纱布的手臂上看上一眼。
好多血。
疼。
蓦地,黑影堆叠的床铺上带着血腥气的烦恼瘴气变了,浓烈至极,扑面而来的是令人恐惧的郁气和灼烧感。
噩梦瘴气。
已是凌晨三点,按着这位屋主人的作息习惯,短短三四个小时后他就要起床了。但外面的烦恼瘴气还有这么多。
被瘴气团团包裹的金丝眼镜下意识地要用手捂上鼻子,细长镜架一动,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既没有手也没有鼻子。“……我进去看看,你们在外面清扫。”
被子道,“就眼眼你一个人?”
“我们要是一起进去的话,外面的瘴气可能会扫不完。”
“有道理,”被子道,“那你要小心啊。”
“嗯。”
…
噩梦。
人类的噩梦千奇百怪,因为人类千奇百怪。有人怕古老的深海,有人怕孤岛的鬼怪,有人怕千辛万苦走到心爱的火锅店却发现个奇形怪状的火锅怪守在门口,说必须要出示结婚证才给进门——单身的话就滚吧。
程楚歌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