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什么都有-第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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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中,沈昼叶微微一呆。
那教授笑道:“薪资水平比起别的专业低得可怕。现在各国航天局天文台的经费都非常吃紧。我们有多少学生毕业即失业?这鬼方向毕业又难,听说过那个研究小行星,结果研究的小行星在最后一年被撞没了的牛津博士么?”
沈昼叶:“……听说过。”
简直大名鼎鼎。
仅次于那个查了两年资料研究英国与欧洲一体化进程,在即将毕业的时候英国公投脱了欧的人。
然后陈啸之拧起眉头,问:“哈?一个小行星炸了就毕不了业了?”
沈昼叶:“……”
“不是所有人都能两年硕士加博士毕业的。”布莱森教授道:“你是例外中的例外。”
陈教授哦了一声,神态十分冷淡,连半分同情都没得。
“……”
沈昼叶一时之间想替今年年初交延期申请的所有博士揍他一顿,然而下一瞬间,布莱森教授就笑着问:“所以为什么会是这个学科?”
沈昼叶:“……”
沈昼叶实在是不好意思在这俩人面前说我是被迫的,我也不想的,我原来是做凝聚态物理的实验室苦博,博二这一年居然被大导师一棍子抽到这地方来搞理论研究与天体物理。我现在真的很想继续回去玩Thin…film,但是却被发配到了这里听你们比比黑洞,我顶头上司还是我前男友,年少无知时我还在他面前吹过牛我以后要得诺贝尔奖……
沈昼叶浑身一僵:我日,为什么要把这段记忆唤醒,哪里有地缝?
陈啸之笑了下道:“这个不太方便透露。不过您问这个是?”
布莱森教授笑道:“只是问问。”
“……不过,我很多年前确实听过一个很有趣的理论,”布莱森教授笑道:“那个人说,这是他身为人类的本能。”
沈昼叶微微一愣,抬起头来。
“也不算很多年前吧,”教授笑着说:“毕竟那时候天体物理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了。随着冷战末期的太空争霸结束,政府发现短期之内无法从太空中得到经济利益,就缩减了许多相关的经费。包括现在也是,政府拨款都是朝更细枝末节的地方拨,通信,材料,工程……天体物理的热度,就是这么下来的。”
沈昼叶呆呆地点了点头。
“现在来看,这个学科就是穷,而且出力不讨好。”教授笑道:“小姐,你们国内,愿意去天文方向去的人也不多吧?”
沈昼叶沙哑道:“……我们那一届,保研的人里,只有我是选择了这个方向的。”
陈啸之一怔,朝她看了过去。
夕阳金红,沈昼叶的眉眼融进柔软的光线之内,陈教授看不清她的模样。
“现在并没有多少人愿意做它,做得好的人也不多,”布莱森教授摊手道:“当前的热点就是生物医学,材料通信,软件开发……”
“……可是,那个理论是这样的。”
布莱森教授在夕阳中,温和地道:“……人类的基因里就写着冒险二字。”
沈昼叶忽而眼眶有些发红。
“所以人们无论当前如何安稳,”教授说:“他们终究都会去征服,去远航。”
“就像千年前,眺望海的尽头,揣测海的另一端是什么的冒险家们——他们心中怀揣着远渡重洋、抵达陌生的黄金大陆的,火种一般的梦。”他说。
“……而我们仰望穹顶的繁星时,心中也怀揣着航行于它之中的梦想。”
沈昼叶鼻尖发酸。
“我们虽然注定无法活着看到这场航行,”
教授怀念地道:
“可我们将是火种的传递者,是下一代人,下下一代人得以站得更高的、名为科学的基石。”
沈昼叶眼眶发红,她的脑海中,那个仅存在于记忆里的、几乎模糊得如同风声的嗓音回荡起来:
——叶叶,宝宝。
这就是占星,是科学。
那个声音说。
“是爸爸带你看的行星后的故事,是想送给你的梦。”
第60章 十七岁的陈啸之不知道阿十……
…
沈昼叶和陈啸之一起离开布莱森教授的办公室时; 夕阳已然斜沉,金红如火的光铺满了世间。
临出门时,沈昼叶看到教授在进门处的照片墙; 那上面贴着无数他的照片; 出去旅行的; 站在蓝天下揽着自己的妻子的——而那些照片中却有一张泛黄的,两个青年揽着彼此的肩膀的影像,一下子跳进了沈昼叶的眼帘。
沈昼叶:“……”
加州的夕阳映着满墙的照片,其中的一个是彼时头发浓密的布莱森教授,另一个人则是黑发黑眼的亚洲面孔; 穿着件理工男特有的格子衬衫; 不过二十几岁的年纪; 头发修得整齐又青春; 冲着镜头笑得澎湃而自信。
真的挺奇妙的,沈昼叶恍惚地想。
一个人分明已经去世了十年; 可是这世间仍然残留着他的痕迹。
比沈昼叶年轻的父亲; 目光如炬火一般,却又像是须臾而亘古的星光。
——而沈昼叶已经躲避了那目光许多年。
沈昼叶停顿了一会儿,心里泛起钝钝的酸涩。她最终没有问布莱森教授这个人是谁,问你和我父亲是什么关系。
她只是跟着陈啸之走了出去。
…
残阳如血,世间吹着如潮汐的风,草木在风中唰然低垂。
天已经没那么热了; 但是柏油马路仍有一层几不可查的余温。陈啸之手里握着车钥匙,滴滴两声车门打开,他示意沈昼叶上车——接着沈昼叶点了点头,坐进了车里。
“挺有意思的一个人。”陈啸之没话找话地道。
沈昼叶小心地抱住了自己的包,说:“……还行吧。”
对话终结。
沈昼叶一整天下午都没怎么说话; 陈啸之想起这件事就心烦意乱,甚至觉出一股‘她是在故意减少存在感’的意思来。
——可是为什么?
车的引擎嗡鸣起来。
陈啸之烦闷地摇下车窗,接着他一脚踩下油门,车蹿了出去。
大风灌进车厢中,沈昼叶坐在他的身边,副驾驶的安全带勒在她瘦弱的肩膀上,她一句话也不说,像是被沉默灌进了她的喉咙。
生气了?陈啸之十分在意地想,可是不像啊……而且有什么理由呢?
陈啸之完全不觉得自己做了任何触她霉头的事情。
陈啸之:“……”
——应该是累了吧。陈教授自然而然地想。
陈啸之搜肠刮肚,最终憋出一句:“饿不饿?去吃点东西再走?”
沈昼叶想了想,认真地道:“不用了,太热了,我不太想吃东西……不过你想吃的话我可以一起。”
陈啸之面无表情道:“那算了,饿的话后面有吃的。”
“……唔。”沈昼叶认真地点了点头:“谢谢。”
陈啸之没有原路返回。
去的时候陈啸之赶时间,他约了布莱森教授两点半的时间,而且他没有迟到的习惯——是沿着圣马提奥大桥过去的;可是回去的时候,陈啸之有的是一整晚上的时间。
旧金山城隔海而立,在夕阳中巍峨而壮阔,银灰车辆驶入大桥。
——他在读书时,来过无数次。
陈啸之高中就是在旧金山读的,因此他对这里的一切都十分熟悉。
这里的纸醉金迷,海风与大厦,他的三年孤独的、漂泊的高中岁月。陈啸之有过许多朋友,有些几乎已经不再联系,有些却还能叫出来见见面。十六七岁的陈啸之将自己投身于学校里那些少年们的派对里,去交际,混迹于酒吧甚至街头之间。
陈啸之那时几乎是学校里最受欢迎的人。
这个遥远的异国人一副好皮相,成绩名列前茅,又格外的玩得开和纸醉金迷。他的公寓里没有父母,孤身居住,因此也不需要门禁——而且他还格外的有钱。
十六七岁的陈啸之摸过许多女孩的腰,也有过许多女孩爱他。
陈啸之就是那时沾上了烟瘾,公寓里也总是有酒,几乎每次派对都以酩酊大醉收场。他酒品还不错,喝醉了酒只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可是陈啸之在他的毕业舞会上醉过了头,也是唯一一次。
……他不是个忘事的人,因此记得那天发生的一切。
陈啸之与沈昼叶不同,沈昼叶是脑子好用的迷糊鬼,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她分分钟就能忘得一干二净;可是陈啸之连五岁的事情都记得。
在他们分手后,陈啸之对陆之鸣说过,他觉得沈昼叶是上天的宠儿,她什么都不记得,最后背负着一切苦痛的都是另一个人。
陈啸之就是那个背负者,清醒得可怕。
——这种清醒像是神给聪明人的诅咒。也是他坏脾气的根源。
他的车穿过旧金山的使命区,陈啸之侧过头去看,沈昼叶托着腮,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高楼与车。
……陈啸之想起那天灯红酒绿,女孩子们都穿着她们最漂亮的一套裙子,黄金和钻石在她们脖颈上闪烁,学校甚至还请来了乐队,可是酒精模糊了一切。
十七岁的陈啸之不知道阿十在哪里,发了疯一般四处找她。
他找的是那个在最寒冷的冬夜,蜷缩到他怀里的少女,在他手腕上套了自己的发绳的姑娘。踩着小凉拖跑到他家门口一声声叫他之之的小女孩。那个在新年的钟声里,仰起头时眼睛里闪烁着繁星的沈昼叶。他的阿十。
——陈啸之最终弄丢了的,四月里绽放的小花。
二十五岁的陈啸之无声地红了眼睛。
海风吹过加州的一号公路,海浪拍上峭壁沙滩,碎成千万云雾。夜幕降临,如火又如玫瑰的阳光沉入太平洋。
沈昼叶头发被大风吹得凌乱,在呼呼的风声中忽然道:“……这不是我们来的那条路吧?”
陈啸之闭了下眼睛,将红色敛去,说:“不是。”
“……是不是一号公路啊?”沈昼叶好奇地问道:“……景色这么好,感觉很像诶。”
陈啸之道:“是。另一条路晚上不太好走——饿的话后面有吃的。”
沈昼叶唔了一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想吃东西,抱紧了自己装满了书的包。
“……”陈啸之问:“你对这个课题没有想法吗?”
沈昼叶摇了摇头,道:“没有,不过你们说的东西我都记下来了,我回去好好看一下。”
陈啸之目视前方,嗯了一声。
沈昼叶忽然说:“……我原来是做凝聚态的,已经很久没有碰纯理论了。”
陈啸之在风中哦了一声,平淡地说:“我知道。”
“……所以,”沈昼叶想起那照片中的父亲,艰难地道:“……对我是比较困难的。”
陈啸之不再说话。
沈昼叶则任由这种沉默持续生根发芽,像撑开天际的世界树。
海风呼啸,陈啸之看向沈昼叶的方向。姑娘家眉眼纤秀,已有一点轻微的倦色,昏昏沉沉地将脑袋靠在了车窗棱上。
陈啸之知道沈昼叶今天四处跑来跑去应该也累得够呛,拧着眉头道:
“累就睡。到了叫你。”
——她那天晚上睡得也挺熟的。陈啸之想。再睡一觉也行。
他甚至都无法用语言描述他看到暌违多年的睡颜时的苦痛与柔情。
然而沈昼叶小声拒绝道:
“……不用了。”
她想了想,忍下个哈欠,对陈啸之说:
“我不困。”
…
……
星河云雾散落长夜,一号公路沿着海边与红杉林连绵延展。
在车辆的嗡鸣声中,沈昼叶靠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