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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部分

梦里什么都有-第1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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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昼叶晃了晃脚丫,想起那个开车载她回家的,戴眼镜的、看起来脾气很好的叔叔。
  陈教授开着车说:“有能力的人,逢年过节就老有人来送礼。说来也惭愧,我爸来者不拒的。他可喜欢给这些玩意儿列清单了; 列完清单把我抓过去炫耀,他一炫耀我就犟他,告诉我爸这叫贿赂,你要被抓进去的——我爸就嫌我像我爷爷,一把我丢出去。”
  沈昼叶想象小啸之被拽着领子丢出去,笑了起来。
  “——我那时候很嫌我爸不正派。”
  陈啸之漫不经心道:“我和我爷爷亲,我爷爷那叫一个刚正不阿,浑身上下,没有一根骨头不是直立如松的……和我爸不一样。”
  沈昼叶记起那个老人的影子,只记得那是个白发苍苍肩背挺直的老人,很喜欢小昼叶,会把小昼叶架在肩上,让她去摘枝头小樱桃。沈昼叶已经记不得老人的相貌,可是老人在她的啸之心里,显然留下了长长一条痕迹。
  陈啸之道:“但是我小时候……那年,我爸把我送走了。”
  沈昼叶一愣。
  “我那时候还不到十岁吧,”陈啸之说:“有天他接我放学回来神色就很凝重,当天凌晨把我从床上叫起来,把我的行李粗略一打包,自己亲自连夜开车把我送去了大伯家,然后在那之后足足半年,我都没再见过他和我妈。”
  沈昼叶:“……诶?”
  “我问我大伯我爸怎么了,”陈啸之淡漠道:“我伯伯摇了摇头,告诉我,这件事应该让你爸给你讲,又说,人总有知其不可而为之,虽千万人吾往矣。”
  “我不懂,我不知道我爸怎么能和这么宏大的句子扯在一起。”
  “后来我才知道,”陈啸之道:“事情的起因是那年清华有一个研发的课题组做出了个breakthrough,碰了一个跨国公司的蛋糕。但是课题组科研经费账目做得不漂亮——”
  “——你也知道那时候想买个仪器,要等财务统一招标黄花菜都要凉透了,所以他们课题组为了效率做过经费套现。所以那个公司拿着这令箭,直接把课题组大导师搞进去了,是个院士,姓张。”
  沈昼叶瞳孔一震,倒抽一口冷气。
  “那时候其实那个公司打算一口气把院士踩死的。因为所有人都觉得那个breakthrough不重要。”陈啸之望着前方道:“当年风气是让外企进来,而且那个课题组做的那个领域是个臭名昭著又极其重要的领域……”
  沈昼叶难以置信道:“——鸿鹄02?”
  陈啸之看了她一眼,说:“我猜你也知道。”
  ……何止是知道。沈昼叶想。
  鸿鹄02项目,是一整代人的血泪,是集中了那时两校工科最精英的一批学子的远征,师兄师姐师长乃至泰斗们不计报酬呕心沥血,是一场插上翅膀的试飞。
  陨落后便成为了她的老师们秘而不宣的创口。
  “然后一直在一边旁观的我爸,突然出来,拼了老命,把张院士保住了。”
  沈昼叶:“……!!!”
  “把他捞出来是不可能的,”陈啸之开着车道:“——但是二十年可以变五年……二十年能完全扼杀一个学者的科研生命,但五年不会。”
  “就是这个行动,惹了那公司的眼。”
  陈啸之:“全家都陷入了危险。后来我爸告诉我,那半年他从不落单,应酬能推则推……半年后一纸调令,上峰要保他,那公司才不敢继续伸手了。”
  沈昼叶手都几乎在发抖:“天啊……”
  那件事真的极其凶险,沈昼叶只是有所耳闻,却没想到似乎置身事外的陈啸之,居然身处那十余年前的漩涡之中。
  “我小时候就怎么都想不明白,我爸不是个好人,那么精的一个干部,所有人都倒霉了他也不会,可能还是所有人倒霉的幕后黑手……怎么会把我们全家置于那么危险的境地?我爸还是那种特别……热爱生活的性格。”
  “他喜欢和我一起玩星际争霸,三块钱一碗豆腐脑他就乐呵,在家里连一点脾气都没有,被我妈骂着走。”
  “他说得特别轻描淡写,”陈啸之道:“
  沈昼叶:“……”
  “很奇怪不是吗,“陈啸之笑道:“我爸官职不低,一个官儿,有物质欲望,有权力欲,爱自己的家人……怎么会为一个素不相识的、跌入谷底的老头,付出那么多?”
  沈昼叶张了张嘴。
  陈啸之道:“所以我问了他,为什么。”
  沈昼叶在这琐碎的叙事中忽然抓住了一道线索,问道:“……他说什么?”
  “他问我,你觉得权力意味着什么?”
  沈昼叶颤抖着长吁了一口气。
  陈啸之开着车,散漫道:“——我对权力没啥兴趣,但是还是勉强回答了他。我说权力意味着支配,意味着万千人都有求于你,意味着钱和人们艳羡的目光,你打个喷嚏地都会震三震,你会成为一个符号。“
  “他笑了,说,你说的都对。”陈啸之平和道:“但是你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沈昼叶:“什么?”
  “老爷子说,”陈啸之道:“手中有权力,意味着你有能行正道的力量。”
  沈昼叶心里一震。
  “——‘行道不难,难的是行正道,”陈啸之复述道:“可更更难的是你能用正道去改变社会。啸之你看到权力给我们带来的阿谀奉承,看到了有人有求于爸爸,可是这只是权力身后的影子。世人只看到了那团影子。”
  “……权力自身则比它的影子明亮得多。”
  沈昼叶忽然明白了陈啸之为什么会成为一个这样的人。
  “小时候我们每个人都在心里构建了一个理想的世界,那里劳有所得,善有善报,恶人最终都会被绳之以法——长大后我们会发现那是坨狗屎,到处都是混账。但世人将之与黑暗、金钱联系在一起的权力,其实是最纯粹的东西,是儿时理想乡的投影,是通往理想乡的唯一钥匙。”
  “——权力是能改变社会的力量。是将我们不完美的中国缓慢地向前推的力量。”
  沈昼叶心头剧震。
  “我爸想法挺……”陈啸之笑了下:“他有种……知识分子出身的忧国忧民感,他认为人应该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歌哭于斯,忠于自己脚下的大地。我们国家积弱百年,如今看似强大了,其实仍处处受制于人……所以‘学成就要归国,这才是知识分子所为。’”
  “无论个体再渺小,也是属于我们浩大的命运共同体中的一员。一个人从小就要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所谓读书人就要有这种气节,这是我们中国文人的骨,脊梁,髓心,是千百年来酸书生们不灭的气节——我爷爷就对我说过这句话。“
  “我家老爷子像秆竹子,风骨卓然,我从小崇拜他。”陈啸之尴尬道:“我爸就……软趴趴一爷们,打眼一看就不着调儿,没有半点儿我爷爷的影子。”
  然后他说:“但我没想到,十年前我爸把我送出国的时候,他将我爷爷的原话,一字不落地对我讲了一遍。”
  “……”
  “他们就是把我养成个这样的人。”陈啸之说。
  “——所以无论我在这里多么成功,都会回去。”
  沈昼叶突然有点尴尬,耳根都红了:“……呜?”
  陈啸之偏头莞尔道:“说实话,你那天是不是以为我玩弄你的感情了?”
  沈昼叶面色瞬间涨红,“我……我一个字都没说,你怎么会这么想?”
  陈啸之开着车哂道:“还能有什么理由啊,与会的时候还好端端的,结果宴会进行到一半突然偷了我的车逃往千里之外……我想破了头也只有这个契机好吗?——沈昼叶,你是不是听了我和校长的交谈,以为我会留在斯坦福不走了?“
  沈昼叶被戳破心事,趴进柔软枕头里,哼了一声。
  陈啸之嘲道:“默认了?”
  然后他笑了起来。成年男人笑声低沉,可是连最愚钝的人都能听出那是如释重负的笑。
  沈昼叶面色潮红,羞耻地说:“……我、我哪里知道啊。”
  “有事要问我啊。”陈啸之斥责道:“来骂我也不难吧?老自己瞎想。”
  女孩子自知理亏,往被子里蜷了蜷,赌气不搭理他。
  房车在亚利桑那州漫漫长路上奔驰,细密雨滴坠入大地,万千可能性在他们面前延伸展开。
  然后,在一片静谧中,那个男人平淡道:
  “你以后就会知道,我对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里,每个承诺……”
  “都是会兑现的。”
  …
  天地雾蒙蒙,大地浸透了雨,大雪又纷纷扬扬。
  房车在黑大地上破开雪,向东疾驰。
  沈昼叶这辈子没将这么长时间放在路上过,那是条望不见尽头的征途,横跨整个大陆,像一场残酷而温暖的梦,又像是等待雨后天晴的檐头。
  陈啸之负责开车;有时候沈昼叶去顶替一会儿,将他换下来,让他去睡一睡。
  但大多数时候陈啸之都不愿把命交到她手里,非要抱着小青梅睡觉——他睡觉时还有点粘人,总抱着沈昼叶不撒手,于是两个人颈项碰在一处,男人迷恋地面颊埋进女孩子的颈间。
  沈昼叶碰着他就很舒服,舒缓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像只被顺毛捋的小白猫。
  “……只只,”沈昼叶惬意得都不知自己是谁了,胡乱对他下命令:“晚上给我做西红柿炒蛋。”
  陈教授睁开一只眼,模糊答道:“好。”
  窗外飞雪,昏暗的天光里,陈啸之半梦半醒地扣着她的腰。
  “……科罗拉多大峡谷远吗?”
  陈啸之不甚清晰地答:“不远,明天下午就到。”
  女孩子打了个哈欠:“你去……糊,玩过吗?”
  “……去过,”陈啸之顺从地回答:“大二去的,暑假。天很蓝。”
  “……不带我。”女孩子胡闹地说,声音悻悻的。
  陈啸之静了许久,道:“……我也想带你。”
  两个人之间流淌过一阵心酸的宁静。
  房车被吹得微微摇晃,风滚草在窗外唰然作响,荒漠天很低,夜幕也晚香玉般绽放着低垂下来。
  “……只只,我爸以前就很喜欢你。”沈昼叶忽然道。
  陈教授没回答,已然熟睡。
  “我最近想起很多遗忘了的事情。”沈昼叶独白般道:“比如好多年前你被我爸呛,被他使坏,搞得在墙边蹲马步……你应该记得得比我清楚,毕竟你的记性一直都比我好太多了。”
  成年男人睡在她的身侧,不太安稳地将她往怀里搂。
  “……你知道他叫你什么吗?”
  沈昼叶声音几不可查,几乎像是怕惊醒了他似的。
  “他叫你,那个弄哭我女儿的混账小子。”
  “我们离开北京的那天你在出租车后一边哭一边追,”沈昼叶轻声告诉一个熟睡的人:“我看到你哭,我也哭了,还哄不好,一直哭到我回家……醒来就掉眼泪,我妈花了大功夫才把我哄得不哭了。”
  “我爸说小时候就能有这样的情谊太难得了,让我给你写信,他给我寄回去。”
  陈啸之呼吸深重。
  沈昼叶长吁一口气:“……我一个字都没动。”
  长夜降临,陈啸之眼睫毛在她脖颈处抵着,微微颤抖。
  “——我当时觉得,你朋友那么多,不差我一个,”女孩子声音小得像落雪的声音,看着自己细弱的手指,说:“说不定早就把我给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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