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皇-第9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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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胆!”那随从大喝,“这里是阿都王子!”
“阿都王子可以入内,但那个央人女子不行。”一个声音从营寨门后传来,跟着塔师排众而出,身边跟着两名全身披甲的将领,塔师道,“阿都王子,每个央人都是我们的敌人,若不放下她,小心我连你一起射杀!”
一遇到奇境,姜雍容原本已经疼到半昏聩的脑子反而奇异地清醒过来,她问阿都:“那两名是天山女的守关将领么?他们是他的人?”
“不是。”阿都面无表情地道,“只不过王庭的规矩,在位的大祭司地位当然高过未继位的王子,毕竟大祭司只有一个,而王子却有不少。”
大祭司!
姜雍容吃了一惊,她原以为塔师只是一位普通祭司。大祭司在北狄王庭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除了北狄王,所有人都要服从大祭司的号令。
两个想法闯进姜雍容的脑海。
一:身份如此尊贵的大祭司居然甘愿扮作阿都的随从,阿都看来是独占了北狄王的宠爱,大祭司已将自己的未来押在阿都身上。
二:北疆有什么事,需要大祭司陪同王子亲临,才能办好?
“他是不是不甘心输给你,所以想趁机杀人灭口?毕竟你赢过了他,只要你愿意,他所拥有的一切便会烟消云散。”
不管脑子转过多少念头,姜雍容声音依然不动声色,她轻轻道:“也许就算你放下我,他也有别的借口杀你。”
“那我倒要试试,看他是不是来真的。”
阿都说着,两腿轻轻一夹马肚,马儿上前了两步。
刷刷几声弓弦响,一排箭笃笃射进马儿身前三尺,马儿受惊,疾转退后,动作极大,姜雍容疼得死死咬住唇,才没有哼出声。
“王子,我说到做到。”塔师说着,从一名兵士手中接过了弓箭,上箭,扣弦,开弓,箭尖对准阿都,“您再上前一步,我的箭可是不认人的。”
阿都的眼角抽搐一下,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马儿长嘶一声,跃过那排箭,直奔营门。
几乎是同时,塔师手中的箭离弦而出。
阿都的脸色变了。
他之前没有要塔师的命,是念在还有几分师徒之情,没想到塔师却是半分也不念。
箭尖挟着奇怪的呼啸声,飞一般射过来。
然后他才发现,不对!
塔师要射的不是他,而是他怀里的姜雍容!
他拔出刀想挡开这支箭,可塔师太了解他了,这个角度刁钻至极,他除非把姜雍容推开,然后自己受下这一箭,否则姜雍容必死无疑。
可且不说已经受伤的姜雍容摔下马能不能扛得住,只要姜雍容落马,营寨内的箭矢立刻就会将她射成一只刺猬。
“塔殊!”
阿都发出一声狂怒的大吼。
姜雍容靠在阿都的身前,觉得耳朵都快被他这一声震耷了,脑子里嗡嗡响,视野里只有那支箭射来,劲风已经扑面,下一瞬就会将她贯穿。
她又一次离死亡这样近了。
从前死亡对她来说仿佛一个安详的怀抱,但此时此刻,她心中满是恐惧。
不,不,不!
满心想逃离,可是身体无法动弹,眼睁睁看着箭尖迫近。
——然后,停在她的面前。
箭尖锐利,只要再近一分,就能穿透她的头骨,但它一动不能动,只能箭身被一只手握住了。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袖口挽到臂上,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臂,每一寸肌肉下都隐藏着凶猛的暴发力。
姜雍容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整个人放心地晕了过去。
——风长天……你来了。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第94章 。 醒来 看,这就是肉票
姜雍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梦到自己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 天上下着大雪,纷纷扬扬地飘下来。
她穿过长长的走廊,去向母亲的屋子里给母亲请安。
思仪和鲁嬷嬷陪在她的身边; 鲁嬷嬷为她掀起帘子,屋内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在屋内看到父亲和母亲; 看到了大哥,还看到了二哥。
所有的人都在
“阿容; 来。”
母亲向她招招手; 她便走到母亲身边; 母亲握着她的手,脸上一直带着笑。
大家都在笑。
灯火有多暖,他们的笑容就有多暖。
灯火有多明亮; 他们的笑容就有多明亮。
她依偎在母亲怀里,母亲身上永远带着一丝清甜的馨香。
“——看,她的眼睛在动,她要醒了。”
有声音像是透过水面传来,到她耳边时显得模糊而遥远; 却让温暖的梦境开始龟裂; 记忆中的香气迅速退散。
——这是阿都的声音!
锋利的箭尖就在眼前,尖啸撕破空气; 姜雍容猛然睁开了眼睛。
她果然看到了阿都。
阿都就在她的面前; 如假包换。
姜雍容的头疼起来……她最后的记忆是风长天的手握住了箭; 果然,那是她的幻想吗?
是啊; 天下间有什么马能追得上北狄马?就算追得上,他又怎么能那么快那么精准地找到她的记号,并且那么巧; 就在危急时刻出现在她的面前?
一个巧合可以是偶然,这么多个巧合加在一起,就只能在空想中才能发生。
不过……她狐疑地打量了阿都一下。
她是花了点功夫才认出来的。
因为阿都鼻青脸肿,看上去比之前在元元家挨审时还要惨些,一身白袍早看不出本来的底色,手上的戒指、腰间的嵌宝小刀以及他身上的那把长刀全都不知去向,整个人像是被洗劫一空。
然后她就感到脸颊一片温热,有人抚上了她的脸。
她想转头,却发现身体好像不再听自己使唤,变得浑顿而麻木,竟然无法动弹。
但肌肤好像有自己的记忆,这样的温度,这样的触感,天下只有一个人能带给她。
“风……长天?”
她艰难地开口,连声音都是嘶哑的,喉咙仿佛很久没有用过,似乎都生了锈。
旁边的人没有出声,但离得这样近,她隐隐听到他极力压抑的呼吸声。
她的视野里能见到的只有阿都。阿都愣愣地瞪着她床头的位置,两颗眼珠子好像马上就要从眼眶里滚出来了。
抚在姜雍容脸上的那只手微微颤抖,忽地,他抽回了那只手,然后姜雍容听到了大步离去的脚步声,中途还不知踢翻了什么东西,咣啷作响。
阿都的眼睛睁得滚圆,嘴巴张得滚圆,脑袋追随着那道背影转动,直到再转不动为止,又慢慢地转回来,愣愣地望着姜雍容,嘴里能塞得下一颗鸡蛋。
“……他哭了?”
阿都疯狂点头。
姜雍容慢慢露出一个笑容,脸上的肌肉仿佛也十分滞涩,这个笑容费了点力气才展开。
但泪水却仿佛比任何时候都汹涌,直接从眼角滑落,渗进发根里。
怎么……会哭呢?
自己都好奇怪。
那天她见到的真的是风长天,风长天真的奇迹般赶到了,这是惊喜中的惊喜,她明明该笑,该笑得比谁都开心才对。
“你什么也没看到,我什么也不知道,懂么?”她的气息也不大稳当,微微颤抖,但声音平静,望向阿都的目光也很平静。
阿都继续疯狂点头。
开玩笑,这还用交待吗?
他只恨自己看到时太过震惊,以至于没来得及闭上眼,活活目睹了猛汉落泪的现场,此刻十分担心自己会被灭口。
姜雍容这会儿也发现了,阿都两手被绳子捆在身后,绳子的另一端则系在柱子上。
这里是一间帐篷,样式和北缰的略有区别,屋子的正中供着香火,供着的是一截五寸来长的树枝,看不出什么形状。
片刻后,风长天的脚步声传来,紧跟着,姜雍容被扶了起来。
她全身使不上半点力气,觉得自己像是一条软骨蛇,风长天可以任意将她随便拔弄成什么样子。
风长天也因此越发小心翼翼,姜雍容感觉得到他手臂上的肌肉紧绷,死死收着力道,像是生怕稍稍用力便会弄疼了她。
“来,雍容先喝口水。”一碗水送到她的唇边,风长天的声音响在她的耳畔,“我想你昏迷了这么多天,一定是渴坏了吧?”
阿都在旁边道:“那不能吧?你老人家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十个时辰都钉在床边拿小棉花沾湿了喂水呢。”
风长天只当没听见,碗凑在姜雍容唇边:“你别害怕,现在是药性未过,所以你没法儿动弹,等一会儿药性过了就好了。”
姜雍容却没喝,只道:“让我看看你。”
风长天手臂托平了点,姜雍容的头得以后仰了些,风长天的脸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他的头发乱糟糟,胡碴子也长出来好些。她从来没有见过他留胡子的模样,这会儿看了才知道,原来他有一部络腮大胡子,若是全留长,差不多能将半张脸都遮住。
姜雍容忍不住笑了,眼眶再一次变得湿湿热热,泪水从眼角滑落下来。
风长天最见不得姜雍容的泪,一见就忍不住手忙脚乱,一不知该做什么,二不知该做什么,整个人定在当场。
“哎呀哎呀,夫子你是不知道,你昏睡的这些日子,咱们风爷可是一个好觉都没睡过,你看这不连眼睛都熬红了……”
“你他妈给爷闭嘴。”风长天喝道。
阿都把嘴闭上了。
“抱我。”姜雍容轻声道。
风长天还没动,阿都又开口了:“那个……我不是有意打扰啊风爷,我是想说,如果我继续在这里,只怕会更加打扰你们二位的久别重逢。不如这样,风爷你可以暂且把我放在门外,我保证一定静悄悄的,绝不会发出一丝儿动静……”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风长天轻轻放下姜雍容,起身走向他,然后在后颈切了一记手刀。
阿都软软地倒了下去。
整个帐篷清静了。
风长天回到姜雍容身边,拿袖子轻轻拭去姜雍容眼角的泪水,嗓子也有几分喑哑:“你能醒来太好了,雍容。这些天里我每天都在想两件事。”
“哪两件?”
“一,要不要把这里的北狄人杀光给你报仇。二,如果把他们杀光了,不知道他们的神还肯不肯保佑你醒来。”
姜雍容望着帐中的那截树枝:“那就是北狄人的盘古天神?”
“嗯,据说每一个北狄人安下帐篷之后,便蒙着眼睛朝北走,脚下踩到的第一样东西,就是盘古天神的化身。”
关于这一点,风长天一直有个疑问,“你说,他们如果踩到的是马粪怎么办?”
姜雍容忍不住笑了。
风长天也笑了。
两人相视而笑,都在对方的瞳孔里看见了对方的笑容。
姜雍容蓦地想到了之前那个梦。
梦里的父母与兄长,就是这样笑着的。
但事实上,父母兄长在面对她时的笑容,从来没有这样温暖过,也没有这样轻松过。
因为在他们的眼中,她不单单是他们的女儿和妹妹,更是姜家嫡女,风家皇后,他们在看她时,更多地看到的是她身后庞大无边的权势。
也是因为这一点,母亲望向她的眼神常常带着一丝哀愁,将她搂在怀里时,往往会无意识地先发出一声叹息。
小时候她不懂,此时隔着多年的时光往回看,母亲是在叹息她身上背负的重担。
在那么早的时候,母亲就看出来了,她将是姜家为了权势而向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