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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部分

吾皇-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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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雍容走过来,“傅知年以状元之身允探花之职,那一日京城所有人家的大门敞开,都盼他能来家中采花。”
  “采花,嘿嘿。”风长天勾起半边嘴角笑了笑,“结果他采的却是林鸣这一朵。”
  姜雍容觉得他笑得有几分诡异,但又不明白他在笑什么。
  风长天咳了一声,问道:“我那七哥既然这么看中他,怎么后来又杀了他?我还听说他百罪并罚,这人也是有能耐啊,一百样罪行,他是怎么犯下的?”
  姜雍容沉默了一下,道:“新法。”
  让傅知年以一已之力犯下上百种罪行的,正是他一力推行的新法。
  新法全名为《安庆法》,推行之际,先帝特意为它改元为安庆。这部新法显然寄托着先帝诸多美好又宏大的愿望,但实行不到两年便告废除,
  新法分为农法、兵法、市法、士法,基本涵盖了大央上下各个层面,每一法又有具体细分,比如农法中有田法、水法、役法、赋法,兵法中又分将法、甲法、马法、器法及监法……每一法下又有细分,其细致周全,是姜雍容生平仅见。
  据说新法及其论述一度堆满永晴斋三四间屋子,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走卒贩夫,嘴里讨论的全是它。
  姜雍容那个时候才十三岁,豆蔻年华,待字闺中。她研究过一段时间的新法,以她当时的眼光看来,觉得此法大有一革天下气象之势。
  但父亲看到后只说了一句话:“阿容,这东西狗屁不如,莫要浪费你的时间。”
  那是她第一次听见父亲说粗话,可见父亲对它的厌恶之深。
  那段时间父亲和其它大臣一样,每天天一亮就上朝,天色黑透也不还家,即使回来了也是同着几个走得极近的大臣在书房彻夜商谈,并且关上了门,再没有让她去煮茶旁听。
  不单是父亲,绝大多数王公大臣都反对新法。
  他们看到新法就如同看到洪水猛水一般,每天都有雪片一样的折子飞出御书房,弹劾傅知年和他的新法祸国殃民,弄得民不聊生,怨声四起。
  先帝置若罔闻,赋予傅知年生杀予夺之大权,新法雷厉风行,在天下各处开始实施。
  父亲不爱在她面前提新法,但她对这新法又着实颇为好奇,好在二哥会时常告诉她一些关于新法的事,于是她隐约嗅出一点真相——要行新法的并非傅知年,而是先帝。
  先帝是傅知年的盾,而傅知年是先帝的矛。
  那一两年,傅知年名满天下。
  穷乡僻壤的山民们,也许不知道风氏的皇帝,也不知道姜家的丞相,但一定知道傅公爷。
  新法颁行的第一年,国库增了一倍收入,皇帝大喜,在傅知年回京的时候用半副皇帝的仪仗迎接,封傅知年为一等公爵,世袭罔袭,永世恩宠。
  那是傅知年人生当中的最高峰。
  人们甚至猜测他会让傅家成为第二个姜家。
  姜雍容说到这里,顿住了,视线落在自己的头发上。
  她的头发还来不及挽起,直垂膝下,风长天的手握着一缕,一时在指掌间把玩,一时又将五指成梳,替她梳开。
  是到姜雍容停了下来,风长天才发觉自己的小动作被发现了,“咳,爷可没有在玩,爷是打算替你挽个头发,爷挽发的手艺你还记得吧,很过得去对不对?”
  姜雍容:……想不记得都不行。
  “妾身自己来就好。”
  “怎地?看不上爷的手艺?”
  姜雍容:“……”
  想看上确实很难。
  风长天找到姜雍容的发簪,一面正儿八经挽头发,一面问:“那后来呢?他那么威风,怎么还落得那么个下场?”


第35章 。  百罪   来,给爷抱一抱就好了
  新法为国库带来了丰盈的财富; 却在百姓当中激起了极大的反抗,有些人家为逃避兵役赋税甚至宁愿自断一臂。
  各地也出现了数次声势颇大的匪乱,虽然官府立即带兵平息了; 但一查问,所谓匪徒; 竟多是交不起新法赋税的百姓被逼作乱。
  弹劾的奏章再度密集飞往御书房,先帝还是像从前那样不为所动。
  只是这一次姜原准备的并非单单只是奏折; 他将各地因新法受害的百姓全都带上了大殿。奏折上的白字黑字; 变成了活生生的人; 血淋淋的伤口,有一家三代只剩妇人,她们抬着祖孙三代的棺木上殿; 哭声动天。
  姜原呈上的奏章,在后来被称为“十过百罪书”。在奏章里,姜原历数了傅知年十大过,一百零五条罪刑,最后跪下; 奏请先帝:“此獠罪当凌迟; 请陛下为大央为万民除去此害!”
  那一天是月初的大朝会,所有具备上殿朝见资格的人都在; 无论是宗室还是朝臣; 无论是风氏保皇一派还是姜氏一党; 哪怕是一直站在皇帝这边的文林,全都跪下了。
  “你一定没有看过乾正殿上全跪满了; 没有一个人站着,所有人都在说同一句话,声如洪钟; 震慑天地。”
  二哥姜安城下朝之后,回来这样跟姜雍容描述。
  姜雍容当然没有看过那样景象。也许正是因为未能亲身经历,所以她没办法像二哥那样因为匡扶了国家大义而精神焕发,只是隐隐地觉得,所有的人用最谦卑的姿势跪在面前,目的却是为了阻止先帝的意志,对于先帝来说,其实很绝望吧?
  先帝罢朝三日,三日后,下了一道圣旨。
  判傅知年百罪并罚,凌迟处死。
  行刑那一日,父亲带姜雍容去了刑场。
  “女孩子家本不应该看这样的场面,但你不是普通女子,你是未来的皇后,以后的你还要去见更大的风浪,看更多的厮杀,所以,就从这里开始吧。”
  父亲看着刑场上的人,声音与表情都十分和悦,像是欣赏着某一幅名家之作,“看吧,这是老虎的最后一根尖牙,为父替你拔除了,你将会顺利登上后座,为姜家诞下大央未来的储君。”
  姜雍容记得那是夏季最炎热的一天,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睛,天下地上都蒸腾出郁郁的热汽,天地间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虽然马车里置有冰块降温,她的额头还是冒出了汗。
  围观的百姓仿佛形成了人山与人海,他们瞪着刑场上的人咬牙切齿:
  “杀了他!”
  “快杀!”
  “快动手啊!”
  极刑一般要选在一天当中日头最盛的时候施行,借天地至刚至烈的阳气震慑阴魂,刽子手在等午时,监审官在等午时。
  天地被晒得发白,刑架上绑着的那个人一身囚衣仿佛也是发白,他低着头一动不动,从姜雍容的角度,只看见一截尖削的下巴,白皙如玉。
  这是她第二次看见傅知年。
  第一次是在傅知年被半副皇帝仪仗迎进京城的时候。
  其实她想看的是先帝。据姜安城的消息,先帝会亲自去迎接傅知年。
  可当她跟着二哥上了城墙,却发现来的只有仪仗。
  傅知年当时坐在轿中,仪仗到来,他下轿行礼,叩谢皇恩。
  就在他掀起轿帘的那一个瞬间,她听到了周围女孩子们的抽气声。
  那一刻姜雍容总算明白了当初那个原定的探花郎为什么会自惭形秽。
  他身上有一种奇异的静谧气质,那一身位极人臣的紫袍不单没有给他添上任何一丝富贵气,反而让他显得越发出尘。
  “静如秋月,皎若晨星”,这八字是文林所赠,用在傅知年身上当真是再合适不过。
  而这时傅知年人被绑在刑架上,身上那种奇异静谧的气质居然没有消失,天地如同洪炉,可只要目光落在他身上,便能让人不自觉地心头清凉起来。
  “父亲,”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一定要杀死他么?把他关着行不行?”
  “对,一定要杀死,而且要用最最痛苦的法子杀死,这样,那些想效仿他的人才会引以为戒。”姜原道,“杀死一个傅知年,等于杀死无数个傅知年。这个道理阿容你懂么?”
  姜雍容不懂。
  她只是本能地觉得有点害怕。
  太阳一点一点移到当中,午时了。
  行刑开始。
  姜雍容下意识别过脸,下巴被姜原捏住,姜原迫使她的脸对着刑场,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依然是一如既往不紧不慢,就像在书房里教导她那些宫廷规则朝中人事:“看好了,阿容。这是你的功课,可偷懒不得。”
  姜雍容不敢看,也不敢不看,她咬牙生生忍住一声已经到了咙头的尖叫,全身心都在抗拒即将入耳的哀嚎。
  但是没有。
  跟周遭沸腾的人海和嘈杂的人声比起来,刑场上异常安静。
  他低着头,没有呼号也没有挣扎,静静地受刑。
  只有迅速被染红的衣服,提醒人们世间最残酷的刑罚正在施行。
  姜雍容的眼泪流了出来,她再也忍不住,哀求道:“父亲,我们回去好不好?我不要看,我真的不要看……”
  “阿容,不要任性。”姜原柔声道,“坐最高的位置,便要有最硬的心肠,最狠的手段。”
  他捧着姜雍容的脸,声音轻柔,双手强硬,不允许她转头,“皇后的路可不止有鲜花着锦,还有无边业火啊。”
  不,不,不……
  姜雍容觉得自己在做噩梦。
  事实上,很久很久以后,她还总是会梦到那一刻的场景。在梦里她无论往哪个方向逃,前方都是傅知年血染白衣受刑的一幕。
  就在她快要崩溃的时候,有马蹄声响起。
  所有人的视线都朝那里望去,姜原也不例外。
  姜雍容注意到他的脸色变了,嘴角微微冷笑,额角隐隐暴起青筋。
  这是父亲极怒时的征兆。
  阳光耀眼,纵马而来的,是先帝。
  他一脚踹翻了刽子手,连同监斩官在内,所有人齐齐跪了一地。
  他要救傅知年么?
  姜雍容忍不住想,心底最深处有这丝期盼,同时又因为自己竟然存着这种期盼而深深觉得对不起父亲。
  先帝拔出了佩剑。
  姜雍容一颗心提了起来,以为他要斩断绳索。
  然而下一瞬,先帝的剑闪电般刺进了傅知年的心窝。
  傅知年却微微抬起了头,对着先帝,下巴的线索微微敛开,那似乎是……一个笑容?
  然后,他的头便永远垂了下去,再也不动了。
  姜雍容完全呆住,全身发凉。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杀人。
  “呵呵呵呵呵……”姜原的低笑声在马车里回荡,显得愉快极了,“倒是吓我一跳,还以为没能将他驯服。”
  他含笑抚着她的头顶,“阿容,你可以准备好当皇后了。”
  一切就如父亲所言,她很快成为了皇后,而傅知年和新法则被彻底抹去,最后,只剩这一幅云龙图。
  隔着五年多的时光,当时的惊心动魄都被岁月冲洗得发白,到了嘴里,只变成:“……傅知年变法失败,引动众怒民愤,百罪并罚,被先帝斩杀。”
  这也是最官方最为大众所知的说法。
  她的肩头忽然被风长天握住,风长天一点没费力就将她转了个圈,让她面对着自己。
  他认认真真地端详她:“雍容,你不高兴?”
  姜雍容:“怎会?”
  “唔,不是不高兴。”风长天脸上难得地露出了思索的神情,然后道,“是有点难过。”
  “这就更加不会了……”
  姜雍容刚说到这里,整个人便被他带进了怀里,他稳稳地、满满当当地抱着她,“不高兴也罢,难过也罢,来,给爷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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