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列传之萤光 完结+番外-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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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明扯着慕容离衣袖,回了他们的车驾。
孟章低着头,一直沉默着,让紧随在他身侧的仲堃仪心中不安。但也不愿打扰他,只等他先开口道出困扰。
孟章到底还是忍不住说了,却是为蹇宾和齐之侃惋惜:“若是他们能坦言相告,或许……一切都不一样了。”
仲堃仪道:“情之为情,难为情也。说得清道得明,未必才是深情。”
孟章摇了摇头,颇为固执地看向仲堃仪:“本王以后若有心仪之人,必会坦言相告。世事无常,朝夕瞬变,不能犹豫不决。”
仲堃仪顿时笑不出来了。
以后?
那眼下,便是没有了……
你眼下没有,才是我如今犹豫不决的缘故啊。
可虽然如此,心意却是如初的。
只盼着,能如那同葬一处的人,心意相通,又不像他们,生生错过。
第16章 前尘旧事
八月初五,天权王驾与天枢王驾同日到达天璇王城,天璇王陵光率副相公孙钤并一干文武大臣于城门口相迎。本已是盛景难遇,谁料又一队伍以国君之仪仗出现,且打出了瑶光王旗,让欢庆的场面顿时陷入僵局。
陵光怒火中烧却不得不强装镇定,朝中大臣可不依,纷纷叫嚷,请陵光下令将胆大妄为的瑶光旧部余孽当场围杀,几名武将带了部下候在一旁,与瑶光众侍卫刀兵相向。
天枢作旁者观,天权只当没看见。
慕容离一言不发,漫不经心地下了马车,将紧紧跟随的慕容晗抱在怀里,与陵光隔了两国将士,遥遥相望。陵光自瞥见慕容离身影便杀意顿生,恨不得亲手将他刺死,可转眼看到慕容晗,他浑身杀意立退。
只因为,慕容晗手里拿着本属于裘振的短剑,而慕容离的神情再清楚不过——今日他未必能让慕容离命绝于此,慕容离却可轻易将此剑毁去。
陵光双手紧握成拳,微微发抖,一双明眸很快泛了红。身侧的公孙钤眼底掠过不易察觉的失望和伤感。僵持了许久,陵光终于开口让将士退下,以王子之礼请慕容离与慕容晗入城。于是,几国宾客便在这诡异的氛围之中踏入了天璇王宫,分住在精心布置过的宫殿里,比邻而居。
瑶光恭贺天璇王喜结良缘的文书递交到了陵光手上,可是那折子上,半句好听的话也没有,只有傻子也看得懂的要挟——瑶光王子自称意外得到裘少将军的神兵利剑,为此剑曾遭遖宿王追杀,九死一生,天璇王若想重获此剑,须拿国境东北三座城池来换。
陵光看了文书掀了桌案,跌坐在地上,愤恨又无奈。他恨自己当初不够决绝,没有把瑶光文臣武将全都杀了,更恨自己轻视了瑶光弹丸之地居然还有复国的骨气,弄得天璇如今欲战而无兵将,更不得民心,硬生生被如此羞辱。三座城池啊,慕容离好大的胃口!
然而,真的不换吗?
那是裘振唯一留给他的东西了……
公孙钤看着他哀伤彷徨,只觉心如刀割。沉思许久,他向陵光提起了之前救过慕容晗之事。挟恩图报,本非君子所为,奈何他不忍陵光为难,更不愿陵光一怒之下发兵瑶光,毁掉了天璇休养生息的好时机。慕容离是个能狠下心来搅乱天下的人,他能利用遖宿一次,难保不会有第二次。天璇不愿两败俱伤,瑶光却敢破釜沉舟。
“臣愿与慕容离一谈,令他放弃觊觎我天璇疆域之心。”
“他曾拿毒酒害你……”
陵光抬头看向公孙钤,有些慌张,起身要拦他。公孙钤抢先一步后退,垂首低语告退,没让陵光把话说完就走了。
一路上,公孙钤走得极快,像是怕陵光派人来把他唤回似的。
其实,他只是不愿意再看见陵光为一把剑黯然的模样。
前尘难忘,旧事凄凉。
到底要多久,他才能彻底抛下过去种种?恐怕,这一辈子都难了。公孙钤心中百般苦楚,也唯有隐忍。为陵光也好,为天璇也好,他不得不如此。
慕容离正与天权王执明下棋,天权王棋艺不佳,悔子一次又一次。公孙钤进了宫殿庭院大门,就听到慕容晗满含嫌弃的叫声,指责天权王耍赖。
吵吵嚷嚷,其乐融融,公孙钤有几分羡慕。
守门的侍卫禀报了慕容离,不多时,天权王不大情愿地带着慕容晗出门,跟公孙钤打了个招呼,转身去了天枢王所住的宫殿。
进了屋子,慕容离已经撤下了棋盘,安排好了茶水。四下无人,公孙钤也不甚在意。死过一次的人,对于生死也看淡了几分,他如此坦然也有了解慕容离脾性这个缘故。
“公孙兄真是好运气。”
“那得谢谢慕容兄手下留情。”
“并非我心软,实则是你们家王上多情啊!”
“……王上当时不过是挂念在下于天璇有几分苦劳。”
“或许吧。然公孙兄如今不是苦尽甘来了吗?”
慕容离笑了笑,恰如初次相见时,嘴角弯弯,如春花秋月,明艳动人。他倒了茶,亲手将茶杯递上,举到公孙钤面前,静静望着他,说是打趣,也有几分诚心祝福。
公孙钤顿了顿,拿过茶杯,仰头一饮而尽。
放下茶杯,公孙钤苦笑:“慕容兄的细作遍布天下,天璇王宫里亦不知有多少。难道还不是心知肚明吗?王上立我为王君,何尝不是因着挂念故人?”
慕容离似乎想起了什么,沉默许久,才轻声道:“你又何必妄自菲薄……”
“王上于我有几分爱慕,我自然是知道的。可王上对一把剑和三座城池衡量了许久,我也是知道的。”
“公孙兄莫不是在嫉妒?”
“并非如此,我只是感叹,前尘旧事于王上,竟然这般难以割舍。其实,就算换作他人,只怕也一样。一把剑能值几何?有时候,三座城,十座城,乃至一国都比不上。慕容兄当时拿走了王上心爱之物,恐怕也是存着扰乱他心神,逼着他乱了方寸的心思吧?”
慕容离没有说话。他似乎早料到公孙钤会来,那把短剑就放在他身边。听到公孙钤这么说,慕容离将短剑放在了桌案上,横亘二人当中。
公孙钤对着那柄短剑,怔忪片刻,起身拱手一礼,朗声道:“瑶光之事,已无可挽回,慕容兄如此咄咄逼人,胁迫我国王上,天璇纵有愧意,也不能任由瑶光羞辱。眼下虽不易开战,可若真的燃起战火,瑶光能为一国之尊严破釜沉舟,天璇也能做到!然天下百姓,何其无辜?非为暴君,非为奸佞,只为两国颜面便要生灵涂炭,公孙钤实不忍心!瑶光要复国,天璇可以答应,只当慕容兄刺杀遖宿王解了天璇之困的谢礼。可三座城池,天璇不能换。”
他见慕容离脸上露出几分讥诮,忍了忍,待脸颊上热气散去,又道:“公孙钤此前曾救了瑶光皇族中人,本不该以此邀功,奈何事态情急,若慕容兄认为贵国慕容晗值得三座城,那么请看在我曾救过他的份儿上,把裘少将军的佩剑还回来吧。”
慕容离神色渐渐沉静,他站起身,看向长身玉立,君子之风的公孙钤,不由得摇了摇头:“你对他,还真是情深义重。”
“为臣之所应为,情义倒在其次。”
“天璇有你,陵光有你,实在幸运……也罢,本属于他的,我不会强留,不过是心中愤懑,给他添些不快。可我瑶光皇族尽亡之痛,陵光难以体会,我终生也难释怀!天璇轻轻一句可以复国便算了吗?”
“……你要如何?”
“我还能如何?!难道把残害无辜的罪名揽在自己身上吗?天璇不愿见血,瑶光的百姓也不是命贱的!陵光亲族所存无几,我便是杀了他们也不抵恨!唯有……唯有叫他也尝一尝,失去至亲至爱的滋味!公孙兄,天璇若真的有诚意,那么不如请天璇王下旨,将王君大人您作为特使出遣瑶光,为瑶光开垦荒田吧!放心,你们大婚在即,我不会那么心急让边疆大军南下的。天璇王有三天的时间考虑,还有半年的时间与王君大人温存!”
公孙钤目瞪口呆,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怎么都没想到,慕容离会提出这么一个要求来!
把天璇的王君作为质子押在瑶光,来换两国兵戈平息,战火不起?
“如此一来,天璇颜面何存?”
“公孙兄不是说了,百姓之命,胜于两国颜面吗?再说……你确定天璇王舍得?”
公孙钤愣住了。
他不知道。
陵光会为这个条件发怒发火,可冷静下来之后呢?他会不会舍得?天璇没有了公孙副相照样能屹立,天璇王没有了王君也未尝不可,那陵光失去了公孙钤,又该如何?
慕容离冷笑,弯腰拿起短剑,塞进了公孙钤手中,自己抬脚往外走。
他的确从天璇国讨不回什么公道,无论如何都只会是两败俱伤。若没有晗儿,他能狠下心来毫不在意,可慕容家还有后人,这孩子有能力让瑶光强大,他会以别的方式,让殉国的父兄亲人在九泉之下欣慰安息。至于陵光,慕容离杀不了他也不想杀他,却也不会让他逍遥快活。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慕容离愿意为自己的猜测赌一把。
迈出房门口时,慕容离侧过脸,沉声道:“册立王君的典礼还未举行,公孙兄若是后悔,眼下还来得及,只需拿我方才给你的条件做借口便成了。”
公孙钤缓缓摇头:“此心既已许他,此生便无悔。”
“一生虽短短数十年,然而日日夜夜,又何其漫长!公孙钤,你痴心一片,着实令我敬佩。若要与他心意相通,何不将旧事与他说明白,也省得憋在心里,熬得辛苦!”
慕容离言之恳切,丝毫没有虚情假意,公孙钤听得分明。
想来,他也曾为前尘旧事所困,而如今已然看得透彻。这,大约是那位天权王的功劳吧。
公孙钤拿着短剑,想着慕容离劝他与陵光说明白的话,不由得动摇了心思。逼迫陵光做出选择,他实在做不到,可说得明白些,二人之间少些尴尬疏离,倒也是好的。册立王君大典在即,成婚之后他就要搬入王上寝宫,届时同床共枕,总不能仍以君臣之礼相待吧?
陵光不在寝宫里,问了近侍,近侍结结巴巴,含糊其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公孙钤渐渐便心凉了,最终还是挪动脚步,去了地宫。
这一次,陵光没有昏倒在裘振棺椁前。他只是坐在台阶上,一只胳膊支在膝盖上,手撑着头,对着裘振的牌位发呆。陵光生得肤白,一哭起来眼眶便显得格外红,令人不注意都难。瞥见公孙钤的身影,陵光下意识地抬手遮眼睛,被公孙钤拦住,将短剑塞进了他手里。
公孙钤行了半礼,转身就走。
陵光愣住,旋即起身去抓他衣袖,没料想踩到了自己衣摆,一个踉跄摔下了台阶,扑倒在地,额头膝盖都磕在石板上,痛得他不知道捂住哪里才好,忍住了眼泪,没忍住呼痛。
公孙钤闻声反应过来,已是迟了。他将陵光扶起,陵光趁机抱住他的腰,颤抖着声音唤他的名字。
“你别生气……别生气了……”陵光哽咽道,“这是最后一次,孤王……我,我是与他来道别……”
刹那间,所有的委屈都不翼而飞。
公孙钤笑了,他将陵光紧紧搂在怀里,哪怕那柄短剑就隔在二人中间,他也不在意。
他明白过来了,在意前尘旧事更多的,不是陵光,而是他自己啊!他自以为坦荡,其实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