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回头-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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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芽儿还是抱着那一捧自己辛苦捡的野生板栗,边吃边连声答应:“嗯嗯!好玩儿!”
一得此言,熊羽又向立刻陆一帆挤眉弄眼地嘚瑟——怎么样,哥就是牛逼!
鉴于此人现在实在像个到处开屏的雄孔雀,陆一帆也因为此人刚刚救自己一回,因此就伏低做小,任这小傻帽儿作威作福了。
下了山就一小节平缓的水泥路,陆一帆自告奋勇地背起了张豆豆,熊羽则拖着所有的木柴往回挪。
刘婶一见到三个孩子这幅熊样儿,听闻了路上发生的事情,也是乐不可支接过了张豆豆,兴冲冲地往里屋去拿云南白药了。
一媛有点被熊羽空手捉蛇的经历吓着,温和地问熊羽:“小羽,你不怕吗?”
“我跟我哥小时候在水稻田里捉泥鳅,经常碰见这玩意儿,还捉着吓其他大人呢,一媛姐!”熊羽抓紧了机会向一媛卖弄:“那蛇没毒,而且陆一帆遇见的那一条,其实特别特别特别小,没那么吓人的。”
少年暗搓搓地贬低了一下自己的同龄人,以为自己内涵陆一帆胆子小没被人家听出来,结果回头一看,发现陆一帆正十分无语地看着他。
熊羽:“……”
陆一帆伸出两个手指头在眼前,不怀好意地隔空对他点了两下,发射出自己的视线——小兔崽子,我盯着你呢!
熊羽回敬了一个偏头,眯眯眼坏笑——我怕你不成!
上了一趟山,两人关系突飞猛进。
这时刘婶儿一手拿着家里备着的云南白药,一手端着一碗药汁儿出来,吩咐小羽道:“把那两根锯了,晚上咱们在院子里烧柴火,比电暖炉暖和!”
熊羽兴高采烈地把两个粗壮的树干架在锯木桩上,大吼一声:“陆一帆,过来帮忙!”
嘿!这小子得寸进尺了!
陆一帆在自己都没有发现自己嘴角弯起的诡异怀疑中,口嫌体正直地走过去了。
“你踩着后面,我来锯……欸欸,你看我干嘛?”
“踩哪儿?”
“哦……这儿,踩紧!哎呀得,你坐上去,免得木头乱动。”熊羽手把手教这个生手。
陆一帆按照他说的位置,踩住树干的后半节,垂下长长的眼睫毛,轻轻眨了眨,嘴角上依旧带着好看的微笑,怎么也平不下去。
——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是这么个“自来熟”呢。
这头“兄弟情深”,那头的豆芽儿却是一脸苦闷。
“婶儿,我可不可以不喝啊!”豆芽儿的小脸儿快皱成一个新鲜苦瓜了:“我是脚崴了,又不是吃坏肚子了!”
刘婶大手一挥,杜绝了她最后的挣扎:“都一样!脚崴了是没通气,这个喝了气一顺,好得更快,晚上就能下地了。”
“啊……”
“听婶儿的话,啊!”
张豆豆生无可恋地接过来,做大义凛然慷慨赴死状。
“那是什么?”一帆问道。
熊羽幸灾乐祸:“我妈的偏方,用艾蒿叶,干鸡胗还有炒糊的米啊骨头啊,杂七杂八的一些东西混在一起磨成粉,煎出来的水。包治百病!就是……哈哈苦了点!”
一帆表示很怀疑——恐怕不只是苦了一点吧!
“那玩意儿能喝吗?”
“你看我,喝了没有一百碗也有八十碗了,不还活得好好的。”
民间偏方属于学霸的知识盲区,陆一帆不便过多置喙,只是将信将疑地看着豆芽儿生不如死地一口饮下,眼泪汪汪地接过一媛递来的水“吨吨吨”地喝水清口去了。
熊羽哑然失笑,摇头继续卖力锯木头:“有这么苦吗?”
豆芽儿委屈得不行:“小羽哥,你和大洌Ц绱有『裙吡耍比徊痪醯每嗔税。 �
“良药苦口!”刘金枝女士说一不二,逻辑严密令人无法反驳:“苦才说明药起了作用!你看,吃苦瓜对身体就好,不苦的苦瓜吃着就没用,不是好苦瓜!”
陆一帆&陆一媛:我还是觉得这话哪儿有问题……
☆、借宿
刘金枝女士逻辑强大普通人难以反驳,做饭的手艺更不是普通人能比的。
一顿愉快和谐的晚饭完毕,张豆豆和熊羽还能起身走动走动,陆家两姐弟已经撑到连路都走不动的地步了。
“喂,我中午说得没错吧?”收拾完碗筷,熊羽坐到已经坐在院子火盆旁的陆一帆,往正在熊熊燃烧的火盆里又添了一根刚锯好的木头。
在松木香燃烧的气息弥漫氛围下,陆一帆连动都不想动,懒洋洋地哼了哼:“什么?”
“让你留个肚子,晚上有更好吃的。”熊羽提醒道。
“哦。”陆一帆想起了他中午让自己少吃点的话,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已经撑着圆滚滚的肚子,小声嘀咕道:“我留了……”
不然也不能吃成这副德行。
九月的夜空高远而清朗,远处的北极幕布上布满了繁星,让前川村变身成为大山深处的秘境。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会变成返璞归真的精灵,回归大山的怀抱。
刘婶洗完碗筷走到庭院里,手里又拿了几个下午刚掰的新鲜玉米,连带着皮一起丢进了火盆里,对张豆豆说:“鸡汤婶儿放厨房的,走之前再喝一碗。”
张豆豆满足地摇摇头:“我喝饱了,爷爷还等着我的。”
刘婶心疼地揉揉张豆豆的头,像嘱咐自己女儿一样嘱咐:“好好陪陪你爷爷,明天婶儿再过来给你们送饭。”
“谢谢婶儿。”
“跟婶儿还客气啥!”
刘婶拿起早先烤好的玉米递给张豆豆,然后把熊羽叫到一边,递给他一个纸包。
熊羽一看,厚厚一沓的百元大钞。
刘婶:“待会儿把这个塞你表爷爷枕头下,听见了吗?”
熊羽点点头,拿起手边的手电筒,有些好奇的问道:“妈,最近店里生意这么好啊!”
刘婶拍拍他脑袋:“小孩儿别管这么多,大洌Ц占幕乩吹摹!�
熊羽咧嘴一笑:“哈哈,我哥最近接大活儿了啊。”
“我可把你最近在学校的情况都给你哥说了一遍啊。”刘婶半带威胁半带担忧地说道:“你哥可说让你好好听你们陆老师的话,好好学习,别跟他一样早出晚归,起早贪黑地赚辛苦钱。”
提起学习,熊羽整个人积极性大打了折扣,心不在焉地敷衍他亲娘:“晓得啦晓得啦!妈,我去了。”
“去吧。”
“豆芽儿,走!哥送你回家!”
一媛听见这话,提高了声音道:“刘婶儿,这么晚了,小羽送完豆芽儿一个人回来吗?要不让一帆给他做个伴儿?”
刘婶摇摇手:“没事儿,他习惯了。”
“没关系,我顺便也出去走走吧。”一帆沉默地站起身来,对熊羽说:“我跟你一起。”
张豆豆家离他们家有将近一公里的路,顺着水泥公路走完,他们还走了一段田间小路才抵达目的地。
陆一帆看到豆豆爷爷,就明白了心中所有的疑惑。
豆芽儿爷爷瘫痪多年,小姑娘爸妈死得早,爷孙俩全靠着乡里乡亲们的扶持照顾才走到今天。
平日里豆芽儿上学住校,给老人擦身子、送饭等等就拜托给七邻八乡们;周末等孩子回来了,再一人一口百家饭,拉扯了这么多年,终于把孩子拉扯大了。
这其中帮忙最多的,就是熊羽他们家。
刘婶儿早先时候已经把该做的都做完了,两个少年也没事可做。待豆芽儿喂完鸡汤,熊羽悄悄把那一叠钱按部就班地塞好,两人就乘着月色告辞了。
“为什么不住院看护呢?”
“大少爷,你是真的不食人间烟火吧。”在前面的熊羽有些难过地将手枕在头后,仰头走在田埂上:“像我们这样的家庭,小病小灾的,经济还能坚持坚持。这种要长年累月住院的,他们家连个赚钱的都没有,全靠低保活着,哪里经受得起啊。”
一帆沉默了。
的确,乡亲们帮忙是情分,可不是应分啊。
熊羽自嘲地笑了一下:“我们跟你们不一样。后人能赚钱,前人就能长久平稳地生活下去。一辈子凭着这一亩三分地,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已经是尽了最大的努力了。”
所以,他才那样想要赶紧长大,赶紧读完高中,出去打工,减轻刘婶的负担。
“你哥不是出去了吗?”
熊羽回过头来。
“我记得在烤鱼店,那个老板说你哥当初考上了兴安大学,只是自己没去而已。”陆一帆坚定地看着他。
“你听见了啊!我当时就觉得你戴那耳机没放音乐。”熊羽粲然一笑,很意外学霸的脑子里还记了这个,玩世不恭地回答一帆:“上大学,就不要钱吗?”
陆一帆刚想说“有奖学金”,可是一想到熊羽那个惨不忍睹的成绩,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有时候我觉得,要是我是我哥就好了。我哥成绩那么好,就应该继续读下去。我呢,早早出去打工,把他供出来。”
月色非常清明,已经不用开着手电筒都能看见路了,熊羽又重操旧习,开始抛手电筒玩儿。
“你哥他不就是这么想的吗?”陆一帆擦了擦手边被玉米地蹭上的露水,继续问道:“他在外头打工,让你在家里好好学习,读个好大学。”
“哈哈哈哈……”
熊羽偏过头来,有点无奈地笑道:“大学霸,这里,我也勉强不了啊!”
他用食指,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
“呐——”
一声类似婴儿的叫声划破长空,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呐——”
又传来一声。
田埂上的两个人停住了脚步。秋日的夜晚非常寂静,这样的声音听起来让陆一帆背后有些发毛,他不自觉地动了动脚。
“别去。”熊羽拉住他。
“那是什么?”
“母鹿在叫小鹿回家。”熊羽松开手,说道。
陆一帆挑了挑眉,新奇地问道:“鹿?”
“咱们县城的高中不是叫鹿城中学嘛,就因此得名的。南商县是有名的鹿城,山上有很多鹿的。”熊羽有些开心:“走吧,听到鹿鸣是很吉利的事情,陆一帆,你今年有好运气了。”
远处又传来了好几声,听起来母鹿已经找到小鹿了。
陆一帆收回了目光,跟上熊羽:“你见过吗?”
熊羽点点头。
这让陆一帆瞬间有些嫉妒了,兴安市的野生动物园里也有,但是常年被人工饲养,早就失了那份灵气了。
就跟这些山里的野花和城里的花朵们一样——一个娇嫩鲜艳馥郁芬芳,但是都长成了没有灵魂的一个样儿;一个不修边幅地野蛮生长,却汲取了日月之灵光,各有锋芒。
“怎么?你想看啊?”熊羽见他没了下文,兴致盎然地问道。
“……嗯。”
没料到真得来了这城里的“大少爷”一声艳羡的嘀咕,熊羽心中突然飘起了一个橘子味儿的小气泡,“啵—— ”,炸得满怀都是清新的香气。
“……嗯。”他大尾巴狼一样地走了两步,在月光下再一次回过头来。
月亮洒了一地的碎银子,在两个少年的身上留下了温柔的痕迹。夜风轻轻一吹,叶子上满是银霜的玉米杆儿,“哗啦哗啦”地响。
“这样!今年国庆,你要是愿意来,我可以带你去看看‘鹿回头’是什么样儿的!”
淳朴的少年在这样静谧的仙境中,看着那个干净的少年,笃定地许下了这样一个承诺。
而另一位少年心想——他大概见过了“鹿回头”,到底是什么样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