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缓刑-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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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她以王珏的八年的精神作代价保住了自己的容颜,却又在他床前精心照顾忏悔了八年。可当人真正醒来时,她又换手机换地址,销声匿迹不敢面对。
所以人一生在做选择,选择的成为痛苦与琐碎的根源,放弃的成为恋恋不舍的执念。所以有人选择逃避,不做选择,到头来在深夜又要为自己的中庸懊丧怅恨。
人是复杂的动物。
他理解她、原谅她。
可是不想见到她。
那李微呢?
“的确,伪装煤气中毒也是外勤部的业务之一。”李微淡淡回道,“后来我也发现了色调的问题,就取消了。”
“……”
李微的话再一次提醒他,他们的立场早就分道扬镳了。可明明他们都被……
他猛然发觉,李微听到“孤儿制造者”之后的提问都是自己的利益相关,从来没有主动提过父母二字。
他是有意避开——还是根本不在乎?
其实他该早知道了,从他说“我的房子”开始。他没有家的概念、没有伦理概念,不,甚至应该是更早,从王珏嘴里含着爆炸糖,知道他不知道什么是“想”开始,他就应该料到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李微的情感其实单纯而浅白。作为抓捕他的杀手,他不遗余力地抓他威胁他,作为主治他的医生,他又毫无负担地照顾他,细节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比如暖水袋、红烧肉、替他向灰鲸瞒下的谎。
比如危险时把他迅速转移、打针时捂住的双眼、临出发前塞给他的枪。
可王珏还是有些怨他——怨他沦为敌人的爪牙,怨一个有情绪的人才能判别这些行为,判别其他行为。比如谁也未曾提起但他就是格外在意的,那个吻。
他竭尽全力地扮演好每一个角色。可是角色太过完美,让人看不出何为真情,何为假意。
你不问,我也要告诉你。
他赌气道,“你就不想知道你的家庭怎么解散的吗?”
李微还是很给面子,“你说。”
“你是单亲家庭,但我是早你一年被抓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家经济条件很好,为了避免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为了遗产收养你,他先耗空了你家的钱。”
“你父亲是得癌症走的。”
这句话的信息量很大。为了所谓的“无痕”,让你被迫而又自愿地耗空自己的积蓄,在希望和绝望里无限挣扎,最后在温柔而和缓的凌迟里一无所有地死去,唯一聪明的小儿子也被歹徒异化,甚至叫他继续从事癌细胞的研究。但是这也变相说明他可怖的致癌技术还不成熟,那么他父亲的真正死因还有待考证,并不一定是因为癌症。
丧考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诅咒。它让你在生活中自力更生、乐观积极,在挫折前显得更加波澜不惊,仿佛天塌下来也能够用强大的意志力撑到最后。可在每个梦回、恍神和传统节日的深夜里蓦然回首,才发现自己的心脏早已经被蛀蚀得千疮百孔。他无数次想要掐住灰鲸的脖子,让他百倍千倍地奉还,最终发现被命运扼住的,从来都只有自己的喉咙。
因为此刻的李微表情淡淡的,冷静,沉着,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
李微果然还是那个李微,不为自己的主观意志而转移。
你为什么不生气?
你凭什么不生气?
有一个声音说,他没有父母的记忆,这些就算和他说了,也只有细节,没有感受,也情有可原。
可又有一个声音突然冒了出来,一个连自己父母都不在乎的人,会在乎自己吗?
他想到这里,心里咯噔一声。
“还有第二个问题,”李微打断他的思绪,“你所谓的证据,为什么不能给我看?”
他连贯地问出这个问题,在得知自己父亲被害之后,逻辑清晰而自然。
王珏盯着他,突然想给他一拳。
为什么要让他在乎自己?
“等你学会了打喷嚏再说吧。”
王珏没由来的一阵烦躁,扔下这句话走了。
“……”
李微眨了眨眼,疑惑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王珏把脸埋在陈旧的布面小沙发里,沉浸在在一股干燥陈腐的味道里。心里五味杂陈。
李微变成这样,他要负一部分的责任。
如果剥离了他七情六欲的灰鲸是直接凶手,那他就是充满了戏剧色彩的根本原因。当时在国际象棋比赛规则分为大分和小分,大分就是每局的输赢,小分则是对手的难度系数,难度系数又由选手的大分决定。因为积分赛没有加赛,所以决赛发现他们两个人的总分数兜兜转转后竟然相同时,所有人都很震惊。
王珏震惊还有个原因,是他注意这个沉默寡言又有点小帅的男孩子很久了。势均力敌的兴奋竟然把那个年纪男孩的好胜心也堪堪战胜,他突然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想维持这个小概率事件,和他打个平手,一起上台领奖。
于是王珏大脑飞速运转设了个局,前期故意下错露出马脚,表面上步步被紧逼却游刃有余,等他有条不紊地丝丝入扣,最后达到逼和的目的。
他在那场国际象棋比赛里放水了。
放水的意思就是,他在看了李微和别人对决的棋局之后,有绝对的信心赢他。
赢了他,他的人生也许就会在小康家庭和他的聪明的双重加持下走上正轨吧。也许成为贡献社会的科研人员,也许还是一个忙碌的小有名气的医生,但至少每个笑容和风度翩翩都是来自内心。
而不是像现在,被杀手老板追杀,和他亡命天涯。
只是他在以棋局为暗号,真正确认了眼前人就是当年的男孩时,这些话又该怎么宣之于口?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没好气地隔空喊出一句:
“你是病号今晚你睡床,晚安!”
第22章
【23】
王珏窝在单人小沙发里,耷拉着两条大长腿,眼睁睁盯着窗外的大月亮在云卷云舒后时明时暗,一直睁眼到后半夜。
可恶,被李微气得睡不着。
他用这被强行激活的精神头思索着以后的对策。
又躺了一个小时,终于有了困意。刚打算入睡,耳边突然传来令人牙痒的振动的声音。
“嗡——”
又是蚊子。
还是左右声道,3D立体。看来之前做的梦是真实素材——结果他又想起那个苍蝇,又想起苍蝇的来源——
烦。
“嗡——”
呵,多年来听声辨位的技能终于能派上用场了吗?
“啪。”
世界回归安静。
王珏深藏功与名地拍拍手,挑眉发现——
手里空无一物。
“嗡嗡——”
他又空手气急败坏地拍了两下,都让那只蚊子几个回旋漂移躲了过去。
烦。
冷静,冷静。
还是烦。
看着屋里关上的房门,他突然心生一计:
自己把蚊子引到李微屋里,再出去把门关上,岂不美哉?
他蹑手蹑脚地打开门,在床头站了一会儿,看着床上那厮睡得安稳,默默在黑暗中比了一个中指,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站累了蚊子也还没来,他索性蹲下在床上搭了个小边趴了一会儿,看他呼吸平缓,思绪也跟着翻涌。
疲劳时思维总是横冲直撞,不着逻辑。
衍辰看着和前几年不太一样了,感觉更有人味儿了。
他是席眠捡回来的,拿来的药直接就给李微用了,着实有些草率,现在想想还有些后怕。
他知道席眠只是一个代号,两个被诅咒的名字之一——因为他当年就叫席眠。当时的非人训练对于体力的摧残还历历在目,可他记得最重要的其实是精神训练,可无论怎么想也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样的训练,能让人失去喜好、意愿与思考能力的训练,能让自己的大脑也退避三舍,存而不论?若是他没有逃走,恐怕也已经变成了灰鲸一把得力的不会“想”的枪了。
要是再被灰鲸抓到,不如直接自杀……要不要现在就在臼齿里□□?
想着想着,困意如潮水汹涌席卷而来。他在混沌中又听到了让人神烦的嗡嗡声,却衍出一股难以抑制的倦怠,懒得再去和那小东西斗智斗勇了。
他慢慢合上眼。
没看见闭着眼睛的李微突然伸出一只手,把那只蚊子捏成一小摊血花。
进入睡眠的他开始习惯性的噩梦。
他梦见他接着上个梦替李微收尸。
但与其不同的是,这次他在梦里没有任何思想、情感和主观意识,仿佛真的成为了一个不知道“想”的一把枪。枪的使命就是完成任务,作为被安插在这个社会的一名法医,他要查明眼前这个陌生死者的死因。
他一个人来到偌大的解剖室,面无表情地把他抱上手术台,换上用以中和血色的绿色手术衣,带上两层乳胶手套。然后像之前每一次解剖前一样虔诚地例行默哀,接着打开他的胸腔、腹腔、颅腔。面对再熟悉不过的内脏场景,他突然感到一阵无法自抑的恶寒。
这是怎么了?
曾经的他能面不改色地带着面具给高腐恶臭的巨人观放气,给被鱼咬得稀烂的浮尸的脸拍照,拿一桶桶从下水道里刮下来成袋装的碎尸拼图;可这场最简单基础的尸检,没有腐败,死者背景信息一应俱全,保存完好,甚至没有异味,理应信手拈来,不知为何,他中途出去吐了整整三次。
他给了自己一巴掌,才把解剖继续进行下去。
死者死于系统□□官衰竭,是继发性肿瘤扩散伴随的不可逆的恶病质。他在三腔里,发现癌细胞的病灶居然在他的心脏。心脏瘤在肿瘤里实属难得一见,他抱着研习的心态,谨小慎微地将那块恶性肿瘤取下,用刀柄戳了戳,戳到一个长硬块,竟然有拇指那么大。
这样的情况简直闻所未闻。解剖一下变得棘手了起来。他擦了擦额角沁出的薄汗,把手术灯调亮,改用切皮下的10号刀片,又换操作精密的执笔式握刀,在不伤及硬块的前提下轻轻把表面的腐肉剖开——露出了一小块带着血水的白色骨节。
难道这才是肿瘤真正的源头?他有些迷茫地全部剖开,最后用镊子把它取出来,还没等用盐水冲洗干净——
他手一抖,把它掉了下去。
那不是骨节,是一个国际象棋的白王。
王珏猛地坐了起来,结果眼前一黑又瞬间倒了下去。他眼前一片黑幕,上面尽是热烈跳动的光斑,喘得像一条在沙滩上搁浅已久的鱼——虽然每天都在做噩梦,但这次思维活跃导致睡眠浅,细节简直不要太真实。
而且还有象征意义,要命。
眼前黑雾渐渐散去,露出床头正对窗外的一抹鱼肚白,而后脑是自己多年来依赖而熟悉的软硬适中的柔软。
枕头?
他怎么又到床上来了?
为什么是又?不对,上一次是在做梦。
等等,现在应该也是在做梦。
他在小单人床上翻了个身,一抬头,对上李微近在咫尺的眉眼。
他瞬间止住了所有表情。恍惚的、惊恐的、无措的,以及剧烈地喘息,都在反掌间猛地收住,一时仿佛无事发生。要不是心脏还在以冲出喉咙之势剧烈跳动着,他自己都快相信自己的波澜不惊了。
灰鲸当时的训练可能是演技,他突然想。
“梦见什么了?”李微淡淡开口。
那语气关心得真心实意,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