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来-第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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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听到她在哭。”
“我本来……不想让我爸,让你觉得我……很鲁莽的,可是她一直在那个地方哭,每天晚上都是,我一直听到她在很伤心地哭。”
“我担心,她是不是生病了。”
“虽然我也不知道妖会不会生病,可是她一直在哭,我很想去看看她。”
这话说着,王栩面颊上挂在的眼泪还在。但这个从小没有母亲的孩子的声音却很平静。或者说,他好像一夜之间,突然就没那么像个好骗的小孩了。
“……”
“别人都可以在那个时候,觉得她坏……或者,觉得她最罪无可赦,毫不留情地惩罚她,可是,你是不一样的。”
“就像,我现在只有你跟我爸这两个亲人一样,我妈妈曾经也只有你。”
“我只要去想一下她的心情……这么多年的心情就会很难受,想到她曾经对着你那么哭,后来还那么恨你,恨到那么久都在恨着你,就觉得好多事,真的很难受。”
“明明,只有你是不一样的。”
“可那个时候。”
“你为什么……就不能帮帮她呢!你为什么……就不能相信她呢!”
这最后一句大吼,今天其实是生日的王栩说的小到几乎听不见。但是说完,他却第一次怒而挣脱顾东来的手,头也不回地朝着夜色中快步跑去了。
这大晚上的,又经历了刚才的事,一个孩子不可能去别的地方,只能回自己去家了。
可是被单独留下的顾东来却好像,头一次问亲外甥问住了。他的手指白的厉害。指尖上一点温度都没有。耳朵里,根本什么声音都没有。
一时间,长发男人的发丝随风垂下,脸上从来都傲慢而尖锐的表情有着长久地空白,好像就是王栩那最后一个问题把他整个心都抽搐,泛起一种莫名的不适起来。
直到,他低下头,看到手上带着的舍利佛珠。
并仿佛又听到了多年前,那个和王栩一样和他有着亲人的关系,却在洪水中一边飞一边问他的那个女人的声音。
——以及,那抓着最后一线生机,在大雨中伤心欲绝地望着他的那双珠子般柔软无助的眼睛。
【“哥!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像现在这样这么对我……”】
【“您是我的哥哥……是我在这世上的亲人,为什么你现在反而和他们一起来害我,害我的孩子和胜哥……”】
【“…是你说了,无论你将来在哪里,你都会回来。”】
【“可为什么,我苦苦对着天上叫了那么久的哥哥,求你出现,你都不来……”】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我已经拖累了你……是啊,一个即将要成佛的菩萨,怎么可以有我这样执迷不悟的妹妹,我成了你的耻辱。”】
【“我的亲哥哥……只想成佛,永远只想一心成他的佛罢了……”】
——【“可顾东来,我好恨你,我真的,真的好恨你的无情……”】
“——!”
……
21:00
当方定海一个人站在殡仪馆前,他白皙漂亮到像个天仙下凡一般和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面容,还有那睫毛很长的双眸地依旧不喜不怒地像一尊佛般闭着。
一片皎洁月光从头顶落下来将他的面容遮住,眼窝鼻梁下是一截晦涩不明的阴影,至于双手则插在兜里在想什么事。
头顶,圆月当空。刚刚上来帮了他们忙的阴差方才已经走了。
九点之前,阻止某个不懂事的小孩乱跑刚刚好。毕竟再晚一会儿,一个大活人进了阴司,就只能永远变成死人了,也难怪,刚刚那两个阴差跑的那么急。
【‘法僧,多谢你和孔雀菩萨告知吾。’】
【‘吾若是这次耽误了事,怕是难辞其咎,不过这入了阴司就不能还阳的规矩,一般凡人还真不知情。’】
【‘下次二位若要用到阴司法术寻人,吾一定尽力效劳。’】
正如它们所说,进了阴司的人都出不来了,这次也真是挺险。
好在一切及时刹车,也不算酿成什么后果,不过说到这,两个阴差却也不免提到了一句顾东来,又在话语间第一次以鬼的角度来评价了这个人。
【‘不过,菩萨固然脾气不好,却是个性格极正的人。’】
【‘法僧若是能助他早日渡了迦楼罗一家,也是善报功德一件,因为就像地藏王所说,明王一直是个即便有苦,也不愿和人说的人。’】
【‘苦,无人可诉,无人能懂,才是世间最苦。’】
这很罕见。因为阴差们对于顾东来的过去似乎有些了解。可阴差们说完这话,却也没解释更多,赶紧先一块继续回地底了。
这让方定海想了会儿这事。但除此之外,他的神情却也不像有心情一直想这些,因为接着,年轻僧人任凭一只手抬起来,才看着自己那只从兜里拿出来的手。
这‘手’,就如同顾东来之前推测的那样,是受了什么伤。
但方定海之所以不想让别人看到,却是因为另一个缘故。
因为除了那皮肤表面接近手腕的一圈有着非常恐怖的烙痕,在整个手掌心中央,他的手却被一层像是鳞片一样的东西包裹着。
这雪白色,带着一点金底泛着一层漂亮冷光的鳞片,被严重灼伤了几块。那鳞流光溢彩,却也不像个常人。不仅如此,他的手现在其实更接近于一个‘爪’,而不是‘手’。
因为手没恢复,他才无法抓着帝释。在那伤口处露出鲜红狰狞的皮肉,一看就伤的极深,也是因为这个,他左手上的白色鳞片才会由于这个缘故一直这样下不去。
可他的这种状态,显然并不能令任何人发现。也是这时,正当年轻僧人抵墙在想事,一辆动静很耳熟也很暴躁的车在他面前停下了。
当下,方定海快速收回了自己的那一只手,放回了兜里抬头。他本以为会看到有个人已经抓回了自己外甥。可是当方定海睁眼,却只看到顾东来一个人坐在车里靠在驾驶座上,王栩不在。
“怎么了。”
第一反应没有去问王栩怎么不在,没有去细想,方定海反而是一眼看到顾东来这副表情不对劲的样子。
并直觉他似乎刚发生了什么,可没等他问清楚,精神状态极其糟糕恶劣的顾东来却整个人往驾驶座上一靠,又用手挡着额头和双眼,才用一种胸膛中有点反常的声音问他道,
“你等下还有什么事么。”
“做什么。”
方定海问他。
“去找死,去不去。”
他这有点心烦,有点低落,也不想多解释的口气,一听就是心情真的很差劲。不过看他现在这样,搞不好自己不去,他又会像以前那样疯子一般,去找点别的什么不正常的‘乐子’来宣泄压力了。
一心普渡世人的方法僧竟也难得给他了一个面子。
可大半夜,外甥没接到,反而是他们俩真的像‘二郎神’本人之前说的那样。不仅什么好没捞着,又继续半夜凑一块了,这就有点巧合了。
但仔细回想,两个人好像总是能在自己比较烦,比较像个人,也没那么不可击垮的时候遇上彼此。
这也就让这一切变得没那么让人难以理解了。
也是两个人一路迎着夜风,又任由某人把车开出市中心。让方定海怎么也没想到的是,顾东来大半夜的竟然拉着他一起来做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因为,往常他都是一个人用喝酒享乐来寻求刺激的。可今晚顾东来竟然难得很有情调,或者说堪称诗情画意般找他一块来看海了。
虽然这片‘海’,理智上,应该更应该称作江。
还是建立在从龙江市的山顶开下来,才能遥望到另一边龙泉山下方,才能看到的一条很模糊的‘海际线’。
可是当他们一起迎着风出现在这个地方时,不可否认,他们真的像在站在海边一样。
脚下的沙子。远处那隔着人工油漆栏杆,才能撇到一点痕迹的月亮。
江边,还有背过身远离人世间的五光十色的夜景中,都在让这一切变得美轮美奂。
当下了车,在他身边走着,顾东来一下走在了前头,又扯开自己的衬衫躺倒在这夜晚存在于人间尽头的江水中。
白和黑交融的无尽江水中,让身体和天地万物交融在一起男人的长卷发被水冲散了。他的衬衫完全地湿透了,胸膛,花臂,还有白到让衣服贴近在身上完全显现出身形的狂傲,不羁。
“为什么到这儿来。”
“鸟也会喜欢海么。”
方定海问他。
“为什么鸟不能喜欢海。”
“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就会产生憧憬,鸟喜欢自由,当然会喜欢海,哪怕会淹死,可是至少在死前见过一次。”
“我是人,还不是佛。”
“我的神魂永远喜欢自由。”
他就像个光下出现的,站在沙滩上对方定海说着漫无边际的诗。然后,他一个人仰头。顾东来一个人久久地贪恋地用双眼仰头看着星星,面容就是回到了故乡的一个少年人。
他的眼睛很单纯。满满的,都是思念。却也让方定海站在他的身后跟着他一起看了许久。可也是这时,伴着这人的手抬起,他就这么在方定海的眼前变出了一朵白色的优钵罗。
“送你。”
和以前和人开玩笑的意味不一样。
这一次这朵白色的佛花,顾东来捏住说完,却向着方定海这一头抛了过来。
僧人没抬手,花却自己如同有生命般落在了他的一只掌心。也是伴着这一朵鲜花落下,像是从二人所站立的遥远的轮回尽头中,天光被照亮,那一个伴着回忆和苍老的古老女人声音却又一次响起了。
【三十六年前,龙死,魔头入世,洪水浸入人间,引得众佛最担心的时候到底来了。】
【地上劫难滔天,阴司下方正因为魔王出世而乱作一团,人间生灵涂炭,没有人敢在这时候闯入阴司,就在那一年,一个人,一个神迹般的人物出现了。】
【那人来的那夜。正是恶鬼满地,阴司大门即将震荡的时候。滚烫如岩浆般的血水正流淌于人间和地狱的每个角落。】
【他的出现却像把这一切给打破了。】
【他一头漆黑的长卷发,从血海中闯入阴司,以一个手搭在船桨,双腿蜷着的姿势懒散地坐在船头。】
【在那条小小的木船上,开着一朵朵翠绿色琉璃莲叶和莲蓬。正中央是一朵还没开放的白色莲花。】
【他的面容宛若天神降世,却带着一张金色面具,露出的下半张脸美的惊人。】
【那五色金翠下的长发被莲花孔雀冠竖着。两边垂着两根细细的金色绳穗子,长发就这样飞扬在空中。】
【他就这么仰靠在这条船上,背上带着那唯一一把紫金宝石弓箭和一只箭,以这个姿势仰头看着阴司上方的众鬼菩萨圣人们。】
【那尊巨大的地藏王岩石像,背后是万千洞窟众鬼森严冰冷的鬼面。】
【但在这洞窟和血水中,这个坐船而来的孔雀青年却是那么地狂狼不羁,像是一人独闯到此地,双眼中却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双眸只有一种情绪。】
【狂傲。】
【高贵。还有那强大到惊人的无法让人忽略的满身光芒。】
【“东来,你为何来到阴司还带着一朵花?”】
【“你又为何在这时候一个人来到阴司,你可知十万鬼如今正肆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