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三季全] 完结+番外-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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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生之后不久,这一段视频便在全网疯传,点击量与各种讨论不断飙升。尤其是最后的那半分钟,还被剪辑并做成了动图,流传最广,直到被批量删除,不确定是被害人家属的要求,还是警方的决定。
余白看到的这一段,是前同事转发给她的,总共不到三十秒钟,没有对白,甚至连呼喊都来不及发出。而且,由于直播中的Go pro镜头戴在被害人尹盛的头上,视频画面里没出现他的面孔,更没有坠落之后的惨状,却还是给人一种特别的恐怖感。
余白知道,是因为真实。
像现在大多数人一样,她的神经早就被各种电影电视锻炼得很粗了,寻常渲染个惊悚气氛,或者泼一地血浆,根本不会让她有这种感觉。但这一幕却不是虚构作品里的片段,而是赤裸裸地展现给她看,一个人如何结束另一个人的生命。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一条人命最后的几十秒,给她的震撼无以比拟。
那时,她跟唐宁已经离开立木事务所,在外面吃了饭,回到她的公寓里。这一阵,两人分了一三五二四六,到对方那里过夜,也算是公平合理。今天,轮到她这儿。
她等着唐宁从浴室里出来,把事情跟他简单说了,再给他看视频。
时间已经不早,唐宁一副洗干净了准备睡觉的样子,完全没想到还有这事。他趴在床上看完,并未发表意见,反倒是问:“这案子是你从前在BK的同事介绍的啊?”
“对啊,”余白点头,知道这人有时候小气得过分,索性说个清楚,“是一个比我低一年级的女同事,英文名字叫Ashley,前几年跳槽去奇途做法务了。”
唐宁也猜出了她的意图,看着她笑起来,却也没多解释,继续问:“那这个Ashley跟嫌疑人有什么关系啊?”
余白把人家跟她说的又重复了一遍:“尹盛和丁浩都是奇途论坛户外版块的版主,这几年一直跟他们有合作。这次出了事,丁浩的家里人找到奇途,说是希望能帮忙调解一下。但这件事警方已经介入,很明显不是可能调解的了,所以网站方面还是建议他们找个专业的刑事辩护律师。”
“而且,”不等唐宁说什么,余白又补充,“Ashley跟我说,奇途正在物色一个刑事方面的常年法律顾问,她觉得我们可以试一试。”
这个案子或许就是一个表现的机会,这是她未曾说出来的言下之意。
“还真拉来生意了啊?”唐宁翻了个身,仰面看着她笑。
本来挺正常一件事,此时却让余白觉得有些怪异,好像是她在尽力说服他接下这个案子。“你这人怎么就这么不积极呢?”她倒是有些不懂了。
唐宁瘫在那儿想了想,才道:“我一般不太愿意参与这种全网热议的事情。”
“嗯,知道,”余白坐在他身边,捏着他的脸,“第一次去你办公室,你就跟我说过,你不想当网红嘛。”
“知道为什么吗?”唐宁看着她问。
“是因为你师父吧?”余白猜测。她记得唐宁说过,他师父放弃做律师,就是因为被人骂怕了。而同样一件事,唐嘉恒提起过,陈锐也提起过。
“对。”唐宁回答,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像是欲言又止。
要是换在别的时候,余白一定会趁机打听一下,他那位师父到底是怎么被人骂到退隐江湖的,只是此刻有更有意思的事情等他们讨论。
“但是这个案子真的很……”她还在想一个形容词。
“嗯……”没等她说出来,唐宁已经点了头。
彼此都是法学院科班出来的,有些事不用明说就能体会——这个案子真的很特别。
以至于他们第一次听说案情,就会不约而同地想起两个经典案例——“达德利案”和“洞穴奇案”。
前者全称“女王诉达德利与史蒂芬斯”案,是英美普通法系中的经典案例。余白在美国的法学院读书的时候,刑法课教授开场讲的第一个案例就是这一个。
案件发生在1884年7月,一艘轮船在南大西洋上失事,四名船员登上救生艇逃生。他们是船长达德利,大副史蒂芬,水手布鲁克斯,以及17岁船舱服务员理查德帕克。救生艇上缺少食物和淡水,四个人起初尽力捕鱼求生,但还是在第十二天失去了所有食物来源。经过八天的饥渴之后,达德利和斯蒂芬斯决定杀死四个人当中最虚弱的男孩理查德帕克。水手布鲁克斯表示了反对,但达德利和斯蒂芬斯还是在次日祷告之后杀死了男孩。剩下的三个人依靠尸体上的血肉继续生活了四天,直至被途径船只救起。
获救之后,达德利和斯蒂芬斯因蓄意杀害男孩理查德帕克,受到谋杀指控。法官原判为死刑,但后来又被女王赦免,改判六十个月监禁。
第二件“洞穴奇案”并非真实案例,而是1949年美国法理学家富勒提出的假想,说的也是一个杀人自救的故事。
五名探险者受困山洞,通过无线电沟通,外界的救援需要十天才能到来,但饮水和粮食维持不了那么久。为了生存,有人提议以抽签的方式选出一个人吃掉,从而救活其余的四个人。提出这个方案的人在抽签之前又收回了意见,但其它四个人执意坚持,结果恰好是最初提议的那个人被抽中。获救之后,幸存的四个人因杀人罪被起诉。
富勒最初虚构了五位大法官对此案的判决书,结果是一场平局,两位认为有罪,两位认为无罪,还有一位拒绝参与审判。
五十年之后,法学家萨伯继续了这个游戏,假设这个案子有机会翻案,另外九位大法官各自写出了的判决意见。于是,也就有了总共十四种观点,但仍旧是个平手——六票有罪,六票无罪,剩下两票选择回避或者不发表意见。直到今天,这本书仍旧是法学生的必读经典,卷首语就是期待第十五种观点。
以上两个案子都是法律史上颇具价值,涉及法理辨析的案例,讨论的其实都是同一个问题——紧急避险。又或者换一种更简单的说法,一个人能否以牺牲另一个人的生命为代价,实现自救?
恰如崖壁上的丁浩与尹盛,尽管曾经的无线电已经变成了今天的Go pro,但面对的却是相似的抉择,一起掉下去?还是杀一个救一个?
“怎么样?做不做?”余白看着唐宁,觉得这样的案子足够诱惑。
而眼前这人死性不改,果然笑起来,答:“你都这么问了,叫我怎么拒绝呢?”
第64章 奇途
第二天上午,唐宁和余白就在立木的办公室里见到了丁浩的母亲罗楠。
罗楠四十多岁年纪,经营着一家攀岩俱乐部,看身形就知道也是玩攀岩的人,匀称轻捷,挺显年轻,只是经过了这件事,面容有些憔悴,但好在情绪还算平静。
事情发生到现在已经三天,回想当时,罗楠仍旧惊魂甫定,简单说了一下后来的情形。尹盛摔下来之后,丁浩是自己用双绳降下来的。下面有人叫了救护车,随车医生一到现场,就判断尹盛死亡,但还是把两个人都拉到了当地医院。丁浩在那里接受了简单包扎之后,就被警察带走了。
唐宁听她说完,也交代了他们这方面的想法。虽然丁浩的行为有自救的性质,但我国的法律中也已经明确,因为生命权是等价的,保全自己不能以牺牲他人的生命为代价。所以,杀人自救的行为不会被认定为紧急避险。但在这个问题上,法学界一向存有争议,一定程度的自由量裁权还是存在的。作为律师可以争取的,也就是这一部分的空间。
虽然他说的并不乐观,也没有做出任何保证,但罗楠还是主动提出了签委托书,看来也是真慌的没方向了。
“您当时也在现场吗?”唐宁问。
“对,”罗楠点头,“我就在山下站着。浩浩出去比赛或者训练,我一般都会跟着一起去。”
“那个时候,下面有多少人?”唐宁又问。
“四五个吧,”罗楠回答,“那一片都是攀岩的,一开始只有我和小薇在下面,后来有人看见他们爬得比较高了,渐渐聚过来的。”
“小薇是……?”唐宁打断。
“尹盛的女朋友,也是职业搞攀岩的。”罗楠解释。
“从下面看得到上面的情况吗?”唐宁接着问下去。
罗楠摇头:“刚开始爬的时候还能看见,但出事的时候离地面一百多米,而且那条线路上树比较多,看不太清楚。”
“那您知道丁浩的摄像机现在在哪里吗?”唐宁继续。
“也摔下来了,”罗楠回答,“机器坏得不像样,我当时也没顾得上拿。警察后来问过,应该是他们拿去恢复了吧。”
余白在旁边记着笔记,当然知道他这一问的用意。
网上流传的那一段视频只是尹盛一个人的视角,而丁浩拍摄的画面或许可以补全另一半的情节。但如果这部分视频已经在警方手中,那么按照《刑事诉讼法》的规定,作为律师在侦查阶段是无权阅卷的,只能等到审查起诉阶段,案卷形成,移交到检察院才能申请调阅。也就是说,在此之前,他们只能从别的角度了解事情发生的经过了。
“不过,”罗楠又开口,“我在下面用手机拍了几段,不知道有没有用?”
“当然有用。”唐宁点头,即刻让罗楠把视频全部发给他。
但不管在这些视频里有没有发现,下一步他们必定是要去案件发生地向当地警方了解案情,并且见一下丁浩的。作为家属,罗楠虽然见不到儿子,但还是提出要跟他们一起去。
唐宁又问了罗楠几个问题,比如丁浩练攀岩几年了,得过些什么奖,听着好像与案情无关,倒像是聊天。
“九岁开始练,到现在十三年了,”说起这些,罗楠有些矛盾,曾经让她自豪的一切,现在却显得那么怪异,“浩浩第一次上岩道,教练就说他很有天分,练了一年之后得了全国青少年攀岩锦标赛抱石项目的冠军。”
“他跟尹盛之前认识吗?”唐宁又问。
罗楠回答:“攀岩圈子不大,每年都要参加那几个比赛,到了他们这个级别,互相之间都是认识的。而且这是个需要信任的工作,不了解的话也不会合作。”
“那他们之间的关系怎么样?”唐宁继续问下去。
“挺好的,”这个问题罗楠答得很肯定,“尹盛比浩浩大七八岁,出道也早。浩浩一直拿他当偶像看待,一开始只在人工岩壁上做运动攀岩,也是看了尹盛在网上发的视频,才上的天然岩壁,后来也尝试过Free solo。”
“那成绩怎么样?我是说Free solo。”唐宁单单问了这个。其他赛事都能查到,但无保护攀岩在国内没有比赛,都是运动员或者粉丝们自己在发布,非官方的记录总可能有遗漏。
“差得远呢,”罗楠苦笑,“浩浩戴保护可以达到5。14级别,跟尹盛一样。但free solo最高就爬过二十几米的岩壁,而且难度也不是很高。尹盛的记录是两百米,几年前就创下了。”
“就您知道,他们之间有没有什么矛盾呢?”唐宁终于问到关键。
罗楠似乎想到了什么,顿了一顿,但没开口。
“如果有,”唐宁看出她的异样,“请一定如实告诉我们,这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