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让我还他清誉-第1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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驱直下,就能轻易将这些富足繁华揽尽。”
台下隐隐有了骚动,禁军蹙紧眉峰,年轻的面庞开始染上怒气。
汴梁安逸的太久了,他们从小听着四境的畏惧,看着年年进贡的使节花车,只知道中原是泱泱大国,没人听过这些。
就连所谓的朔方军、燕云和北疆,对大多数百姓来说,也只是个极为遥远的传说。偶尔有人记起那里有最骁勇的士兵,却不知为何不肯回来,年复一年驻守在滴水成冰的苦寒边城。
直到西夏的铁鹞子攻破汴梁城,黑色幽灵一般,击碎了这幅美酒声色搭起的幻象。
“汴梁美酒太香,声色入骨,或许有些人已忘了。”
云琅:“燕云十三城原是我们的。”
云琅垂眸,一下接一下,轻轻拍着面前栏杆:“先取燕云十三州,别分子将打衙头。回看秦塞低如马,渐见黄河直北流……”
这是前朝的战歌,太子中允沈括所作,本该还配有战曲,却已在连年战火里遗失了。
朔方军人人记得牢靠,出征之前,战歌会同遗书一并交给亲眷,来日叫马革裹着还家时,用来作墓前的碑刻。
都虞候立在场边,眼睛一点一点红了,血丝压在眼底,逼出颈间分明青筋。
禁军内,有退下来的朔方老军,用力抹去脸上水痕,扯着嗓子嘶声应诵。
先是零零星星几个人,再是一群。
战火消弭,狼烟已熄。西夏铁蹄踏出的伤痕已在城墙上被彻底抹平,坊市被重新搭建起来,宽敞漂亮,求平安的符咒埋在新砖的深处,大相国寺最德高望重的老主持祈福加持。
那一战的阴影却仍在,禁军一击即溃、被敌军轻易叩开城门的耻辱还在,面对黑色铁骑时灭顶的彻骨恐惧也还在。
西夏的国主死了,西夏的铁鹞子亡了,可辽人还在。在辽人疆域的深处,有比铁鹞子更可怕的、金人的铁浮屠,正一块接一块蚕食着辽国的疆土。
宫中却还要求和,哪怕国破家亡的恐惧就藏在卧榻之侧,藏在满街的缭乱花灯、点心美酒的香气里,夜夜入梦。
岁贡,割地,迁都,一步步退出祖宗的疆土,将大好河山拱手于人!
诵到第三遍时,整个陈桥大营已响起震天憾地的怒吼。
回看秦塞低如马,渐见黄河直北流。
天威卷地过黄河,万里羌人尽汉歌。莫堰横山倒流水,从教西去作恩波。
……
云琅与登上点将台的先锋官一颔首,任他替自己束上披风,扶着栏杆,目光锋锐如电,落在远处死死攥着明黄圣旨的枢密使身上。
枢密使紧攥着那封无诏不准出兵的圣旨,打着颤,脸色惨白立在原地。
云琅伸手,自萧朔手中接过长弓,搭了支箭,遥遥瞄住枢密使。
枢密使脸色骤变,拔腿要跑,徒劳挣扎半晌,才发觉两条腿竟已软得半步也走不动。
弓弦震声嗡鸣,鸣声凄厉。
百步之外,白羽箭呼啸而至,狠狠穿透了枢密使头顶束发的紫金冠。
云琅将弓递回去,拍了拍掌心浮尘,转身道:“点将,发兵。”
作者有话要说:爱大家!
《凯歌五首·其二》沈括先取山西十二州,别分子将打衙头。回看秦塞低如马,渐见黄河直北流。
天威卷地过黄河,万里羌人尽汉歌。莫堰横山倒流水,从教西去作恩波。
第一百零八章
军禁喧、马止嘶。
校场前禁军迎风整肃不动; 刀枪林立,大旗猎猎。
云麾将军在点将台上,亲自点了先锋官。
禁军仍需拱卫京城; 都虞候代都指挥使事留守开封; 兼照应粮草兵事。连胜领兵马督监,晓行夜宿先赴燕云察山川地利,整兵备战。
连将军没能守住大旗; 愿赌服输,拖着都虞候带队轰隆隆绕大营跑圈,在枢密使眼前踏起了一片遮天蔽日的滚滚尘灰。
……
新任的先锋官被云将军抓差,还需去大营议事,将干净布巾递给云琅:“忽然叫他们跑圈做什么?”
云琅眼睛里笑意晶亮,他方才没留余力; 额间透出些薄汗; 不以为意; 接过布巾随手拭了:“想知道?那得先听将令……”
萧朔抬眸,端详云琅神色:“什么将令?”
云琅咳一声; 裹了披风凑过去; 笑吟吟公然调戏先锋官:“给本帅笑一个。”
萧朔就知这人定然没什么好打算,看了云琅一眼,不同他胡闹,将暖炉抛进云琅怀里; 举步便朝台下走。
云琅抱着暖炉; 拢在怀间热烘烘焐着心口; 快步追上去:“不闹,说正事,你知不知道那个侍卫司骑兵营的新营校?”
云琅特意问了名字; 此时尚记得,跟上萧朔:“叫韩从文的。我见他不错,虽说嫩了些,心性天资却都不差,若他愿意,历练一番正好戍边……你走慢点行不行?”
萧朔一言不发,脚步不停,径直走到最近一处暖帐前,单手挑了厚实门帘,回身等着云琅。
云琅叫他平静视线一扫,莫名有些心虚,清了清喉咙,抱着暖炉进了大帐。
萧朔停在帐门前,召来亲兵,要了一碗参汤。
“要这个干什么?”
云琅刚坐下,看见他手里热腾腾的汤碗,脸色立时跟着一苦:“我当真好透了,能跑能跳能打仗。我方才吓唬连大哥,一人挑了一个营,总不能一点汗不叫我出……”
萧朔走过去,将参汤放下:“下次他们再说了我什么,便叫他们说,不必动怒。”
云琅微怔,话头跟着停下来。
萧朔细看了一阵云琅脸色,垂眸端过参汤,慢慢吹了吹。
这六年间,他若能再奋力些,再不计代价不遗余力些,不困囿于往事前尘,不纵着云琅,将人早强抢回府上,关起来绑在榻上养伤。
六年前,若他能再拼些命,再争些气,能担得起王府与禁军。不必叫父王母妃在临终之前,将所有担子都压在云琅肩上。
……
这座点将台上,原本早该站着他的少将军。
萧朔吹温了参汤,朝云琅递过去,缓缓道:“他们其实并未说错,我这些年的确——”
萧朔话说到一半,已叫腕间刺痛生生拦住。
他手里还端着参汤,堪堪端稳了,看着云琅轻叹口气:“此时若有人进来,怕要以为云将军长身体比旁人晚些,在琰王府缺肉吃了。”
云琅不为所动,仍牢牢叼着琰王殿下的手腕,刀光剑影凝眸瞪他。
萧朔接了少将军的眼刀,将参汤换了只手,垂眸道:“我并无此意,只是人言伤不得人,你不必——”
“你的事。”
云琅放开萧小王爷的手腕,沉声道:“有什么是我不必的?”
云琅罕少有沉下脸色的时候,此时半真半假冷了语气,眉宇间凛凛战意未散,吓得入营来送校官名册的少年卫兵险些跌了个跟头。
萧朔将右手隐在桌下,左手接过名册:“回去同连将军说,云帅要借你过来,另有指派。”
云琅神色仍冷:“我有什么——”
萧朔看他一眼,静了一刻,将手在桌下覆住云琅手背,赔礼似的慢慢握了握。
云琅难得被小王爷在桌子底下偷偷拉手,脸色好了些:“……我有指派。”
萧朔将他那只手翻过来,拢在掌心,将参汤端过去。
云琅接过参汤,喝了一口,不再给先锋官拆台。
少年卫兵立在案前,叫眼前情形引得心头微沉,攥了攥掌心冷汗。
方才演武时,他吃了熊心豹子胆阻拦云琅夺旗,自知只怕已冒犯了上官。此时处置他事小,只担心上官迁怒,牵累了连胜。
少年卫兵咬了咬牙,低声道:“王爷,小人知错……”
“并非责罚于你。”
萧朔道:“此番出征,景王随军监军,要你做他护卫。”
少年卫兵愣了愣:“景王?”
萧朔点了下头:“拿出你守旗的本事,景王在则人在,景王——”
云琅一口姜汤呛在嗓子里,轰轰烈烈咳起来。
萧朔顿了下,将“景王亡则人亡”这半句不吉的略去,淡声道:“总归,不论他说什么、做什么,是何反应,都不准他离开战场。”
少年卫兵似懂非懂,稍一犹豫,应声:“是。”
萧朔:“他若晕了,便用水泼醒。”
少年卫兵:“……”
萧朔抬头,视线落在他身上。
“……”少年卫兵:“是。”
萧朔:“去罢。”
少年卫兵晕乎乎磕了个头,想着莫名多出来的新差事,飞快小跑着出了营帐。
“你叫景王跟着去干什么?”
云琅见人走远,扯着萧朔压低声音:“咱们两个去还不行?难得清净清净,带他还不够添乱的……”
“禁军如今军威。”
萧朔道:“将来的主事之人,至少也要能镇得住。”
云琅:“……”
云琅倒也的确有此一念,只是还没有萧小王爷这般敢作敢为:“景王是新参军这件事……景王现在知道了吗?”
“他若知道,连夜便会逃出京城。”
萧朔道:“此事眼下尚是机密,大军启程时,自会有人去接他。”
云琅心情有些复杂,点了点头。
萧朔问:“还有不妥?”
“倒不是。”云琅讷讷,“只是——”
云琅也不知自己要只是些什么,静了片刻,扯扯嘴角:“如今连他也保不住,非拉去战场不可了。”
“你当初拉我去战场,不是这般语气。”
萧朔道:“不止兴冲冲要拖我去,还整日里吓唬我,说戎狄人两丈高,青面獠牙,胁生双翅。”
云琅尚在走神,闻言哑然:“你哪能一样……”
萧朔道:“有什么不一样?”
云琅正要顺口回答,忽然反应过来,握着琰王殿下的手抬头:“小王爷,你这是在要我夸你吗?”
萧朔的天赋心性,虽然开窍稍晚些,却是璞玉其中,璀璨内含,自然比景王要强出许多。
哪怕当初端王叔日日犯愁,云琅也早知道萧小王爷不是池中物,早晚是要从云化龙的。
云琅握了萧朔的手,静了片刻,扯扯嘴角:“不瞒你,时至今日,我仍在想是不是该我一个先去卖酒,等一等你……”
萧朔平静道:
“我原本也不是当皇帝的料。”
云琅没想到他这般直白,怔了下,失笑道:“你不是,难道景王是?”
“如今看来,他最合适。”
萧朔道:“你我受往事纠缠,身负血债。如今无论做什么,都仿佛带了‘复仇’二字,天然不具公允立场。”
云琅从未听他说过这个,蹙了蹙眉,慢慢坐直。
“无论变法变成何等地步,如今朝中的官员,势必不可能尽数裁撤。况且即便是如今,在当今皇上手下,也是有得力能办事的官员臣子的。”
萧朔道:“这些人未必参与了当年的事,可在那场党争里,却也的确站在了父王的对立面。”
云琅静了片刻,点点头:“不错……还不少。”
云琅从商恪那里拿到过官员名录,在心中过了一遍:“当今朝中,从三品之下,少说要有一半。”
“试想。”萧朔道,“若你我来日弑君共掌天下,这些人会如何?”
云琅扯扯嘴角:“如芒在背,坐立不安。”
“整日里提心吊胆,怕被清算旧账,怕被报复寻仇,如何踏实下心来做事。”
萧朔淡声:“历来君权更迭,都伴随着血洗宫廷,朝野动荡少说要三五年来休养,才能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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