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前夜,她变成了蘑菇-第9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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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青……”他轻声唤她,生怕声音稍大,便将她惊化在风中。
她很有礼貌地向青年游僧以及他的师门道了谢,然后慢吞吞地转身,向着辽阔的大草原一步步走去。
她的脊背立得很直,一身红裙在晨中的轻轻翻飞,身姿纤细柔软,却没有一丝一毫脆弱。
谢无妄默然上前,跟在她的身后。
几次抬起手来,欲触她纤瘦的肩膀,但距离寸许时,却像是有一层不存在的屏障,挡住了他。
他越不过这层屏障。
他深知,此刻的自己,已没有资格再触碰她。
胸腔阵阵闷痛,草原的空气沁人心脾,进入肺腑,却是刺痛如刀。
宁青青一步一步,漫无目的地向前一直走。
记忆充盈之时,那些明艳浓烈的情感也一一浸过她的心脏。
三百年。
其实绝大部分的时候,她的生命中充盈着期待、愉悦与幸福。
从前她在庭院中晒太阳、听风、看雨的时候,并不知道那座庭院是谢无妄亲手为她盖的。如今她知道了,再回忆起自己到处打滚的景象,心中自是泛起了更多的甜意。
她的日子太过安逸闲适,虽然偶尔觉得孤独,但那些微酸的思念,却会让她在下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感受到更多的惊喜和幸福。
纵观和他在一起的日子,在最后彻底决裂之前,虽然偶尔吵吵闹闹,但甜蜜总是更多的。
她并不后悔。不后悔邂逅他、爱上他,也不后悔再一次心系于他。
如今她已知道了更多真相。
他确实伤害了她,但他也将人凰族最宝贵的涅槃骨送给了她。他怀疑她会夺他道骨,却手把手地为她铺路,教她政务,又把底牌翻给她看。
她没有爱错。谢无妄是一个值得爱的男人,他是真正的英雄,他待她的真心无需质疑。
只可惜,在最好的时光里,他和她都没有学会如何去爱,铸成了那般惨烈破碎的结局。
倘若没有找回这些情感,她会心无芥蒂地与他携手一世。
但如今……那些爱意和伤痛,都太过浓烈,她不可能当作无事发生。
宁青青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
谢无妄就在她的身后。
他的目光无波无澜,笑容云淡风轻。若不是那精致的薄唇比平日苍白许多,脸上也血色尽失的话,她根本看不出他此刻的紧张和在意。
谢无妄这个人就是这样,天塌下来,也要绷着他的死人脸。
哦,死人笑脸。
她没说话,静静打量着他。
半晌,他的眼睫轻轻一闪,开口,轻飘飘的嗓音里带着哑意:“还是蘑菇么。”
宁青青:“……”
他这么一说,倒是打断了那些沉重或不沉重的雪月风花。
“是。”她的目光变得有一丝复杂。
谢无妄惊奇挑眉:“阿青什么时候也学会死鸭子嘴硬了?”
宁青青抿住了唇。
莫说谢无妄不信,就连她自己也有些怀疑人生。
找回情感记忆之后,她非但没有觉得‘自己是蘑菇’这件事情很傻,心头反倒更多了许多清晰分明的感触。
她更加清楚地回忆起自己身为孢子飞过荒地、飞过火焰山、飞过大冰川时的感受。
她也记得自己的孢子同伴们非常英勇,它们为她探路、阻拦追兵,开辟出一条生命的道路。
它们一只接一只殒落,从空中坠下去,像尘埃一样死得悄无声息,只为护送她。
每一只孢子,都是最坚毅的姿态。
念头转过时,她鼻腔一酸,涌上了泪水。
谢无妄神色微僵,心跳亦是凝滞。
他抬手,想替她抹泪。
宁青青下意识地退开半步,避过了那只带着冷香和炽热温度的大手。
修长如玉的指尖与她的肌肤只差毫厘。
堪堪错过。
她忍下了泪水,脑海中再晃过后续的画面。
她与最后一只孢子同伴告别,迎着风,把身体拖成了椭圆,勇敢地前进。终于,她落在了一个山青水秀的地方,扎进了土壤中,沉沉地蛰伏下来,直到很久很久很久之后,直觉告诉她已经安全了,她才慢慢破土而出。
再然后,她就长成了一只婴儿形态的人形菇,被宁老蛇捡回去,养成了一个混吃等死的女纨绔。
宁青青:“……”
她不禁有些怀疑,自己此刻究竟是好了,还是彻底傻掉了。
迷茫的蘑菇抬眸看向谢无妄:“我真是蘑菇。”
谢无妄:“……”
“是蘑菇!”她执拗地重复,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烁着坚定的光。
“好,是蘑菇。”谢无妄的黑眸中显出些无奈,“……阿青是蘑菇。”
那把悬在身后的剑,狠狠刺他一下,又重新悬了起来。
他微微倾身,将声线压得低沉温柔,毫无攻击性地轻轻问她:“可有什么话对我说?你,和我。”
说罢,屏住呼吸,如玉的脸色又白了三分。
白到清冷透明。
他是谢无妄,从来不会逃避,只知一往无前。
宁青青抬眸,认真地凝视着他。
半晌,点了点头:“有。”
第85章 遗失珍宝
谢无妄颔首,平静地注视着她。
“说吧,我听着。”
因为一直屏着息,所以他的语气有一点微不可察的僵硬。
却是前所未有地温柔。
“谢无妄。”她微笑着看他,“你在我心中,是英雄。从前是,如今也是。”
他的脸上波澜不惊,黑眸中却是瞬间涌过了澎湃巨浪。
“不至于。”他轻声吐气,“自保而已。”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
“耳朵红了,谢无妄。”她负起手,一本正经,“无妨,我不笑你。”
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微怔片刻,然后呵地笑出声。
语气带上一丝宠溺:“总喜欢学我。”
怦怦、怦怦、怦怦。
他的耳畔响着这样的声音,像是整个天地与草原都在心动难耐。
她看着他,眸光轻轻闪了闪:“这样一位大英雄,必是一言九鼎,绝不会出尔反尔的。”
他定定看着她,目光一点一点冷凝。
她依旧与从前一样,眸光软软,像一泓最清澈最温暖的甘泉。
他敛去了所有的情绪。
纵然自负如他,也绝不会认为此刻她是在问他要什么海誓山盟。
“阿青……”不经意间,嗓音已彻底沙哑。
“我们约定的,做完最后一次夫妻,然后便和离。”她的语气十分平静,笑容浅淡温柔,“因为我的身体状况,耽误了这么久。”
谢无妄挺拔的身躯微微晃了下,冷硬漂亮的下颌倾向左侧,稍退半步,眸光避开。
半晌,他吸了口气,视线缓缓转动,沉沉落向她的眼睛。
“阿青,那些事都是误会,我一样一样向你解释。”
他的脸上没有假笑,声线清冷,平静得非常刻意。
“不用解释。”她摇了摇头,心中有些酸涩,也有些淡淡的甜,“我都知道啦!什么都知道。”
他看着她,黑眸专注:“我没有碰过别人,心中也从未有过别人。只有你。”
她轻轻点头:“我知道的。”
“阿青,过去是我的错。”他靠近一步,“我会用余生来弥补对你造成的伤害。”
这一次她没有躲开。
她和他距离很近,近到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灼热的温度和气息。
她喜欢他的冷香味道,从前喜欢,失忆时喜欢,如今仍是喜欢。
心口泛着甜,甜中带着酸。
“我相信。”她弯着眼睛,“可是谢无妄,我是一只有底线的蘑菇,我说要和离,便是真的要和离,并不是威胁你,或是什么谈判的手段,你明白吗?”
半晌,他沉沉吐出两个字:“明白。”
她忧郁地轻轻叹了口气:“不,你根本不明白。”
谢无妄闭了闭眼睛,唇角扯出一抹笑。
“阿青是想说,干的东西很容易着火吗?这个,我是真的明白。”
她被他逗得轻轻笑了出来,她轻盈地走出几步,负手转身,看着他笑。
她的声音灵动又温柔,语气十分平静:“那一日,你对我说,‘还望夫人收回成命,你我便这般恩爱一世,如何’。若是……我答应了呢?你我会如何?”
他的唇角微微向下抿出一道冷毅的弧线,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露出沉吟之色:“和好如初?”
宁青青道:“我若答应了和好,你只会更加看轻我,并不会珍惜。从此我再说分手,你只会嗤之以鼻,若是心情好,便将我哄上床榻安抚一番,心情不好,便彻底不当回事……这便是我当时的想法。”
谢无妄心中狠狠一刺。
他记得,当时她陡然睁开双眼,目光疏离戒备,满是冷意。
原来,她是这么想的。
她想的……也没有错。
“你说我能答应吗?”她笑笑地望着他。
她丝毫也没有生气,也不是在谴责他,软软一句话,却像是天地压了下来,令他难以喘息。
草原上的风实在太烈,进入肺腑,刺疼得钻心。
“不能。”他哑声道。
她没有退开,反倒上前半步,娇小的身躯几乎窝进了他的怀里,她轻轻柔柔地继续说道:“若我没有变成蘑菇,而是轻飘飘地与你和解,那么你待我,自然也不会变得不同。在寄如雪扮作西阴神女来算计你的时候,你仍会不屑于解释,因为寄如雪是个男人,对吗?”
谢无妄蹙眉:“他确实是男子。”
宁青青忧郁地叹息:“可是别人和我,都会以为你为了另一个‘西阴神女’,跑进沧澜界与界主生死相争。那一战多惨烈啊,若我那时没有失忆,心该有多痛?我是该心疼你,还是该心疼自己?会疼得喘不上气吧?”
“我很庆幸,不用受那样的罪。”她微笑着,抬眸看他。
谢无妄退开少许,面白如纸。
他是极聪明的人,她说到这里,他便已经明白了。
他的醒悟和反思,是她用一颗死去的真心换来的。
叫她如何回去?
胸中的闷痛令他不自觉地微躬了背,吸入肺腑的空气如刀刮一般。
她眨了眨眼睛:“我不是在与你秋后算帐,只是在讲道理,阐明我们必须和离的理由。”
他扯起笑,点了点头:“我知道。”
“而且,在我变成蘑菇之后,你还催我和离了。”她轻轻皱起了鼻子,“你说等了我十日!”
谢无妄闭了闭眼睛。
清晨的草原,不知为何竟是隐隐有些发黑。
“那是气话,是我失言。”他只道,“阿青,我的错。”
“犯错不要紧,”她老神在在,“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谢无妄双目一凝,屏息看她。
“只要改正就好啦!”她弯起笑眼,“来,我们解契和离。”
道侣以元血结契,元契唯一,除了不能再与旁人再缔结道侣之外,并没有其他影响。
她看着他。
他微微侧开了脸。
他不愿,但时至今日,他已经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他和她之间的牵扯已然不多,断一缕,都是锥心地疼。
“回去再说。”他回眸,不放过她的每一丝神情,“这里写不了和离书。”
“哦……”她呆呆地点了点头。
在他说到和离书的时候,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显而易见地浮过一抹酸涩。
他知道她会心酸,会难过,这让他更加心如刀绞。
她依然和从前一样纯稚天真,但她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