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奇人-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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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石像端坐正中,穿着长袍,却撸着袖子,左手垂放,右手托着一方殿宇模型,身后背着一锯子,脚下还放着一根斧头。
它与寻常神像截然不同,面容平静,双目凝聚有神,宛如一个刚刚劳作之后的凡人,很是接地气。
虎逼不学无术,但是瞧见这个,却一下子就认了出来:“鲁班像。”
小木匠走上殿前来,瞧见当前两根石柱,一左一右,分别挂了两联,“刀凿刻坚韧不拔,斧锯劈锲而不舍”。
横批,却是“鲁班天机”。
张启明心心念念,一直想要找寻的鲁班圣殿,想来就是此处了。
小木匠打量四周,瞧见围绕着鲁班石像,周遭的十八节宫灯,皆立于六尺石像之上,而那十八个石像,有撸袖子干活儿的工匠,有摇扇子指点的军师,也有披甲的将军,或者与人算命的先生……
每一尊都各有不同,小木匠打量之后,虽然不确定,但想来应该是那鲁班教历代的掌舵主事,又称“当家的”。
这场面,天知道那位前辈是怎么弄下来的,果真是好手笔。
小木匠瞧见这些,虽然之前对鲁班教并无任何归宿感,但心中依旧生出许多敬意来,肃然起敬,不敢多言,但虎逼却不同,瞧见这个,他欣喜若狂,欢呼雀跃地大笑着。
他按住了小木匠的肩膀,说道:“快,快点找,找那鲁班经,还有我师父说的那墨子天机篇,赶紧。”
他虽然狂喜,但也知晓分寸,知道在这样的一个地方,危机重重,任何一点儿妄动,都会引发毙命的事儿。
唯有让小木匠这个看上去什么都懂得的家伙来,方才能够逃过一劫。
小木匠给虎逼推搡着,虽然心中极不情愿,但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来到了那鲁班石像前。
空气中弥漫着那鲛人鱼油的气息,而石像跟前,有一案台。
案台上面有香瓮,跟前又有三个石蒲团。
小木匠走上前来,想了想,跪在了中间的石蒲团上,先是拜了三下,随后跪坐在地,虔诚地说道:“鲁班教的前辈,晚辈甘十三,师父乃教内子弟,今日误入此中,身不由己,还望师祖爷能够赐下宝典,让我能够活命……”
他这般说着,虎逼在旁边仔细打量着那黄色光芒照着的巨大祖师爷石像,不知道为什么,心中一慌,双腿也就软了下来。
他猛然拉住了说话的小木匠,不让他继续往下说,然后砰、砰、砰,直接磕了仨响头,这才说道:“祖师爷,我尼玛……啊,你别误会啊,这事儿不怪我,都是我师父的主意,我就是个打杂的货色,啥也不懂。其实吧,我跟甘十三这家伙,特别投缘,哥俩儿好着呢……”
举头三尺,有神明。
虎逼这家伙别看平日里彪呼呼的,但也是个敬畏鬼神的人,特别是在这样庄严肃穆的情况下,心中更加惊慌。
同门相残,这在鲁班教中是大忌。
此刻小木匠当着祖师爷神像面前说出,他也是赶忙阻拦,然后解释起来,却不曾想话儿刚刚说到一半,突然间那殿中却是刮来一阵妖风。
紧接着,有幽幽声响,在石殿中回荡:“也就是说,你都是被逼的咯?”
虎逼听到,浑身寒毛直竖,吓得浑身直哆嗦,赶忙跪地磕头,一连十几下,磕得那额头满是血,然后颤抖着声音说道:“对,我都是被逼的,祖师爷有灵,还望知晓。”
那声音又问:“真的?”
虎逼指天发誓:“对,真的,半句都没有假话。”
那声音又幽幽地说道:“你师父若是再让你逼迫这小子,你又如何?”
祖师爷当前,虎逼大义凛然:“当然是不听。”
“若他逼你呢?”
虎逼恶狠狠地说道:“逼我又如何?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乃我鲁班教之魂也,倘若不遵,如何为人?他若是再逼我,就别怪我大义灭亲,不认他这师父……”
这话儿一说出来,原本幽幽的话语,终于变得有些恼怒了:“是么?”
听到这简短的两个字,虎逼脸色大变,慌忙从那地上爬了起来,左右打量张望,浑身直颤抖:“师、师父?”
就在此时,从角落处的一尊石像后面,走出一人来。
那人,却正是虎逼的师父。
驼背张启明。
第三十五章 鲁大亡
张启明一露面,那虎逼多彪悍的汉子,却给吓得浑身发抖,他直接匍匐在地,哭着解释道:“师父,师父,你听我解释,我,我……”
他结结巴巴,口齿不清,而张启明却没有听他多言,而是猛然一挥衣袖。
啊……
虎逼惨叫一声,然后浑身抽搐起来。
紧接着,他身上的衣服变膨胀了,竟然化作一个大布口袋,将他整个人都给包裹了去,而里面的虎逼则发出了凄厉恐怖的叫声来,仿佛里面发生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情,又或者是受到了什么非人的折磨。
虎逼大声喊道:“师父,饶了我吧,不会有下次了;求求你,饶了我一条狗命吧……啊……”
小木匠就在旁边,闻到那布口袋里传来一阵恶臭,却是虎逼大小便失禁了。
他感觉里面仿佛有两个人在纠缠翻滚,心中觉得甚是恐怖,但又不敢去翻开打量,只有往旁边退开去。
面对着虎逼的求饶与惨叫,张启明脸色严肃,充耳不闻。
他缓步走到了案台之前来,不管脚下装着虎逼的布口袋,以及旁边瑟瑟发抖的小木匠,抬头望了一会儿身型巨大的祖师爷石像,然后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了三根香来。
他用火折子点燃,拜了拜,将其插在香瓮上,随后回过头来,对小木匠说道:“龙武村的人呢?”
这驼背老头的气势让小木匠不敢招惹,只有如实回答:“还在外面呢,没进来……”
他大概讲完一遍,张启明听了,皱了皱眉,不予置评,而是抬起头来,看了周围一圈,这才说道:“你看看这儿的一切,有没有感觉,这里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这样巨大的石殿,而且还深藏于山腹之中,建造起来,不知道花费了多少人力物力;而且这还是鲁班教这种无权无势的旁门左道所为,并非显教。
仔细想一想,当真是十分的不容易。
小木匠点头,说道:“对,的确如此。”
张启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结果大概是闻到了虎逼排泄物的恶臭,又徐徐吐了出来。
他走开一些,然后对小木匠说道:“你师父这人,得了传承,却甘于平凡,营营碌碌,过此残生,完全不在乎鲁班教的传承;而我,这一辈子,都在为了鲁班教的复兴而奔走努力——你告诉我,倘若祖师爷上天有灵,会更认可谁呢?”
小木匠不敢得罪这个貌似有些癫狂的老头子,又不想说假话,只有低头说道:“我又不是祖师爷,哪里能揣摩他老人家的想法?”
张启明盯着他,好一会儿,突然笑道:“人不可貌相,你这人呀,不老实。”
小木匠苦笑,说您这话怎么讲?
唉……
张启明长叹一声,然后对小木匠说道:“说句实话,我其实挺羡慕你师父的,明明我什么都比他强,但他却偏偏得了我师父的喜爱,传其衣钵;而他收的弟子,又比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徒弟也强上太多,这般想一想,我心里真的有些难受啊……”
小木匠不知道这家伙到底在闹什么幺蛾子,但瞧见他那有点儿癫狂的状态,只有搜肠刮肚,琢磨点儿话语来劝解:“师叔,话不是这么说……”
没等小木匠将那安慰的话语说完,张启明却哈哈一笑,说道:“你不必安慰我,我不会跟一个死人去置气的。”
啊?
小木匠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缓过神来,冲着张启明说道:“你什么意思?”
张启明并不答话,而是走到了左边三丈外的一根石柱前,朝着上面指了一下,说道:“你看看,那是什么?”
小木匠抬起头来,只瞧了一眼,就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天灵盖冲了去。
那是一具尸体。
那是一具吊在石柱上,双脚悬落,双手贴腰,脑袋吊着,口中舌条都落到了胸前的尸体。
而那一具尸体的腰间,还插着一杆旱烟锅子。
那是他师父鲁大。
曾经将路边孤魂一般的他收养,并且十几年来,一直带着他,传授手艺的师父。
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亲人。
甚至是他的天。
而这一刻,天……
塌了。
小木匠双眼一黑,紧接着无端怒火冲出胸膛,他一改先前的懦弱,猛然蹿出,冲着张启明破口大骂道:“杀我师父,我日你先人的……”
他一边痛骂,一边往前冲去,却不曾想那个驼背老头瘦小的身躯里,却藏着一头猛兽。
小木匠刚到跟前,就被那家伙飞起一脚,直踹胸口,小木匠怒火攻心,即便身手有些章法,也避不开,给一脚踹在了地上去。
不过他并没有放弃,直接跳了起来,又朝着张启明冲去,结果又给踹倒在地。
如此来回几次,直到小木匠力竭,浑身酸痛难当,这才罢休。
而这个时候,张启明方才慢条斯理地说道:“虽然这些年来,我一直心心念念,想要弄死你师父这个老匹夫,不过你自己瞧一瞧他那模样,就知道他早已死去多时,而我只不过比你早来一脚,你觉得我如何能杀他?”
听到这话儿,原本都有些崩溃的小木匠,一点一点儿地恢复了神志来。
他艰难地爬了起来,走到了师父被吊着的那一根石柱,这过程张启明并没有任何动作,也不做阻拦。
小木匠站立在那石柱之下,抬头望去,瞧见师父整个身子垂落,气息皆无,手脚发黑,一片淤青,脖子被吊住,有拉伸,古怪而修长,满脸黑色,口舌发黑,裤裆处有排泄物的臭味,但仿佛干涸了,并不太明显。
很显然,他师父死去,已经有些时日了,的确不是张启明所为。
那么,不是张启明,那又是谁呢?
小木匠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一般,脑子有些放空,一脸茫然,而张启明则嘿然笑道:“你我都没有进来之前,你师父就死了,而这偌大的鲁班圣殿之内,除了咱们的祖师爷,再无其他人——也就是说,弄死他的,就是咱们祖师爷,哈哈哈……”
他笑得歇斯底里,随后双目圆睁,一字一句地说道:“咱们祖师爷,对他终究还是不满意啊。”
此刻布袋子里面的虎逼已然没有了动静,张启明也陷入癫狂,小木匠下意识地往后退开。
祖师爷对自己师父不满意?
小木匠不傻,自然知晓张启明这是在偷换概念——鲁大的死,最有可能的,是他想要找寻鲁班经,结果中了机关,方才会落得如此下场。
墓中机关本就凶险,入了其中,生死由命,这怪不得别人。
但倘若是追根溯源的话,到底还是得算在张启明头上来。
倘若不是这家伙动了鬼心思,并且联合龙武村的人追杀自己师父,鲁大又如何会进入其中呢?
自家师父想必是早就知晓苗王墓的,这么多年之所以没有来,正是因为没必要。
他是被逼无奈,走投无路。
《鲁班经》对于张启明无比重要,但对于鲁大而言,平淡的生活,才是他真正想要追求的东西。
只可惜,一心只求平淡的鲁大,最终还是死在了这里。
这是宿命么?
小木匠满腹怒火,却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