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行三国-第15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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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振,打开车窗,让我看看这成都的景色。”
“喏。”卫臻不敢怠慢,连忙打开了车窗。
风吹了进来,一样闷热,却清新了许多。何颙也不说话,看着窗外的景色。王城里没多少行人,只有执戟而立的甲士和偶尔经过的官吏。时间不长,马车出了王城,进入民居,两侧的行人多了,大多行色匆匆,无暇顾及其他。
何颙看在眼里,感慨不已。成都很早就是西南都会,繁华绝非建业能比。可是现在的成都和建业根本没法比,不管是百姓的精神,还是街市的繁华,完全不可同日而语。这一路走来,他几乎没有看到几个人脸上有笑容,更别说建业百姓那种从心底里散发出来的自信和骄傲。
天子打破市井制度,允许商户沿街开店,改变的何止是商人的心态,而是整个城的面貌啊。曹操虽有智计,但他和天子的距离不可以道里计,焉能不败。
何颙心生怜悯,不由自主的摇了摇头。
卫臻虽然没说话,却一直注意着何颙的神情。看到何颙眉宇间的悲悯,忍不住问了一句。“何公,以前来过成都吗?”
何颙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今昔相比,可有差异?”
“差异倒是不大。”何颙抬起眼皮,打量了卫臻一眼,嘴角挑起一抹浅笑。“当然,多了几分富贵,毕竟成了王都嘛,还有皇子和贵人借住。”
卫臻神情尴尬,却只能装作听不出何颙的调侃。“既然如此,何公为何摇头,面有慈悲之色?”
何颙叹了一口气,沉吟良久。“公振,你离家多久了,与族人可有联络?”
“偶有书信往来。”
“难怪。”何颙瞥了卫臻一眼。“益州虽大,与天下相比,也不过是一眼稍大一些的井罢了。你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有了什么样的变化。你有没有想过,你在蜀国为卿,为什么没有一个族人来依附你?”
卫臻眉头微蹙。他当然想过这个问题,只是不愿意面对罢了。族人不来依附他,自然是在家乡过得还好,不需要依附他。能过得还好,至少说明没有人针对他们。说起来也是,连曹操本人的妻妾子女都安然无恙,谁会针对他卫臻的家人呢。
蜀国九卿又如何?暂时的富贵而已,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变成祸事。族人与他保持距离,他是完全理解,并且非常赞同的。时至今日,再将家族的前程寄托在曹操身上绝非明智之举,有他一人就够了。
卫臻心情不好,没有再说话。
……
何颙安静的住在驿舍里,连房门都不迈。
曹操收到回报,心中不安。秋收已经结束,冬季将至,法正传来消息,孙翊、娄圭奉诏赶往汝阳述职,荆州空虚,正是奇袭的好机会。坊间传闻,孙翊因与曹操有姻亲之故,可能会被调离,最有可能接替的是吴国左都护孙尚香。
孙尚香是女子,但曹操却不敢有丝毫大意。孙尚香是孙策一手培养起来的将才,而且她身边还有一个被称为陆龟的陆逊。陆逊用兵又稳又狠,要么不出手,出手必大胜,陈留、浚仪两战,他已经让世人见识了他的厉害,曹操自然也不例外。
如果孙尚香接替孙翊,对益州绝非好事。当然,如果孙策御驾亲征,那就更麻烦了。
法正不断送来消息之外,交州也传来了消息。经过大半年的准备,太史慈、甘宁已经进入交趾郡。不过他们没有急于进攻交趾郡治龙编,而是选择了龙编南部的定安、羸楼一线,水陆并进。孟达率部阻击,因兵力悬殊,未能成功,只得退守西于。
太史慈、甘宁没有急于进攻,他们在定安增筑城池,开垦土地,做长期驻守的准备。不仅如此,太史慈还命部将攻取九真、日南,收取租赋供养大军,又在定安立市,与蛮人交易。
从各种迹象来看,太史慈的方略与孙坚不同,他是要稳打稳扎,不拿下交趾绝不罢休。曹操很担心,于禁、孟达虽然有用兵之能,却非太史慈、甘宁的对手。时间一久,交趾必然落入太史慈之手。
曹仁还说,周瑜已经回到牂柯,之所以没有发起新的攻势,是因为他与祖郎共同出兵,威胁犍为属国,有进攻益州郡的可能,迫使曹仁不能分兵增援于禁。很显然,这是在配合太史慈作战。
三大都督夹击曹仁,曹操心中清楚,留给他的机会已经不多了。
曹操反复思量后,召许攸商议。
第2452章 老狂生
许攸形容憔悴,原本还不太明显的眼袋明显大了一圈,黑了不少。
曹操知道,许攸这两天很煎熬。何颙的到来让他焦虑了。
何颙、许攸是同龄人,也是最早随袁绍奔走的人,深得袁绍器重。相比之下,曹操不仅是后来者,也没真正进入袁绍奔走之友的核心圈子。
一晃十年,袁绍走了,袁谭降了,当年声振天下的党人已经烟消云散,意气风发的少壮派如此也成了须发花白的老人,而他们为之奋斗了大半生的事业也越发缥缈。何颙心灰意冷,隐居鹿门山,许攸又岂能无动于衷。
曹操心中不忍,示意侍者为许攸设座。
许攸入座,双手抚膝,向曹操行了一礼,却不说话,只是皱着眉,不住的叹气。
“子远,为何如此?”曹操调侃道:“相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你如此沮丧。”
许攸拍着大腿,几次欲言又止。良久,他苦笑道:“孟德,何伯求不是卫觊,你不能总这么关着他。”
曹操眼神微闪。“子远,孤没有关着他……”
许攸抬手打断了曹操。“不管你有没有关着他,他都不能一直这样留在驿舍里。用不了多久,子修就会知道,说不定会亲自赶到成都来,届时你们父子怕是不好交待。”
曹操苦笑。他知道曹昂与何颙感情很深,一直软禁着何颙肯定不合适,但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让何颙四处游说,还是直接赶他走,又或者听他的劝,投降孙策?哪条路都不合适,只能先将他滞留在驿舍里,限制他的行动。
许攸接着说道:“交兵十年,本初父子先后败亡,天子一战而溃,刘备死于河东。如今唯有益州独存。孟德以为是孙策之敌乎?”
曹操眼神闪烁,却不说话。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许攸深吸一口气,又缓缓的吐出来。“孟德,如今该是决断的时候了。是战是降,皆当早作决断。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曹操眨了眨眼睛。“子远以为,当战当降?”
许攸迎着曹操的目光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我有些疑问,在心中盘旋很久,你能否为我解疑?”
曹操的眉心跳了跳。“你有何疑问?”
“原本打算出兵江陵,诱孙策主力来战,如今孙策驻汝阳,召天下贤良议政,无意迎战甚明。论兵力,论形势,正面作战你都没什么胜算,那就是用奇了。法正坐镇扜关,莫非是你们有什么谋划,想出奇制胜,又或者欲行公孙述故技,行刺客手段,杀娄圭、孙翊?”
曹操笑道:“子远以为可行否?”
“古往今来,岂有刺客能救将亡之国?”许攸冷笑一声,又道:“再说了,你杀娄圭、孙翊,就不怕孙策一怒之下斩杀你的妻妾儿女,以为报复?”
曹操眉头紧皱,沉吟良久,挪了挪身子。“子远,孤问你,如果孙策死了,谁最有可能成为吴国之主?”
许攸眼神微缩。“你想刺杀的是孙策?我可听说,他为人最为谨慎,想刺杀他怕是不易。”
曹操不置可否,只是盯着许攸。
许攸抚着胡须,看看曹操,眉头紧锁,思索良久。“吴国……怕是会乱一阵子,仅此而已。公路女为皇后,深得文武拥护,眼下虽无嫡子,却有孕在身,若能诞下一子,必是嗣君无疑。纵使所产为女,其姊尚诞有一子,听说品性尚可,若孙策遗诏立为嗣君,也不会有人反对。”
曹操叹了一口气,挠挠头。“是啊,孙策思虑深远,全无破绽可寻。相比之下,本初不及。”
想起袁绍偏爱幼子袁尚的事,许攸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虽不能战,降却也不是易事。之前蒋干曾来,便是条件没谈拢。这次孙策请伯求出面,或许真有诚意。子远,你走一趟吧,问问伯求,孙策究竟能答应什么样的条件。”
许攸问道:“你有什么样的条件?”
曹操沉吟片刻。“孤听说,孙策许诺公路子伯阳,将来封他为王。当初公路留给孙策的不过南阳一郡,如今我父子据有益州,封个王应该不为过吧?伯阳是他内弟,子修还是他妹夫呢。”
许攸扬扬眉,没说什么,拱手告辞。
陈宫从后面走了出来,看了一眼远处许攸匆匆的背影,向曹操施了一礼。曹操一手抚额,一手示意陈宫入座,神情无奈。“公台,孙策这一手高明啊,毋须何伯求置一词,我蜀国便士气涣散,人人思归了。”
陈宫笑道:“既然如此,不妨将计就计,看看孙策的诚意。若真能封王,降也并非绝对不可。”
曹操苦笑。
……
何颙在堂上伸展身体,其形如猿,左顾右盼。
许攸负手佩剑,缓缓而至,打量了何颙两眼,笑了一声。“这是华元化的五禽戏吧?”
何颙看看他,也不说话,继续练习。许攸脱了鞋,上了堂,径自入席,提起案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靠在凭几上,看着何颙练习。
两人一个练,一个看,相安无事。
何颙一招一式的练完,侍者奉上布巾,何颙擦了擦额头的微汗,挥手示意侍者退下,坐在许攸对面,提起茶壶,为何颙续了些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浅浅的呷了一口。
“是子修要回来了吗?应该没这么快吧。”
“怎么,我不能来看看你?”许攸哼了一声。
何颙笑而不语,有滋有味的品着茶。许攸觉得无趣,干咳了一声。“子修如果收到消息,一定会赶回来。到时候,你这个做长辈的,可有什么见面礼?”
何颙笑出声来。“孟德认输了?”
许攸作色道:“我问你能给子修什么见面礼,与孟德何干?”
何颙也不急,淡淡地说道:“你与子修共事几年,子修才干如何,你想必也清楚。若不是被孟德拖累,当初便降,今日便不说是大都督,至少不弱于显思。你问我能给他什么见面礼,是不是本末倒置了?”
“当初是当初,如今已然错过,说也无益。还是说现在吧,他还有机会吗?”
何颙轻轻地放下茶杯,十指交叉,置于腹前。“这要看孟德有没有诚意,要看你说的机会是什么样的机会。子远,你我是多年的朋友,我也不瞒你。我能出现在这里,就是天子的诚意,就是你们最后的机会。这一次如果还像上一次一样,就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上一次?”许攸有些疑惑。他知道蒋干曾来成都,但是很快就走了,具体谈了什么,怎么谈的,他并不清楚,还是刚才听曹操说是条件没谈拢。“上一次究竟谈了些什么?”
“孟德没对你说?”
“只说条件没谈拢,具体是什么条件,他没说。”
何颙眉梢轻扬,哼了一声。“这个孟德啊,看来还没死心。还是等子修回来吧。我相信他。”
许攸的脸色有些难看。很显然,曹操骗了他,轻描淡写的说什么条件没谈拢,背后的细节却一点风也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