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贯娘子-第1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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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胜啊了一声,想起什么般的就蹦起来,往自己先生屋后的库房去了。
他知道先生把库房钥匙放在哪儿,而且库房的东西他向来随便拿。
只他从不拿罢了。
佘青岭又笑了起来,好半天才看着库房的方向叹息:“历代祖先,虽晚矣,可我佘家却也有麒麟儿了。”
没一会儿,陈大胜就抱着一托盘乱七八糟,叠放了老高的各色宫里赏的玩意儿就出来了。
他把东西往院子里的石桌上一放,就问自己先生:“先生快帮我看看,这个我可不懂。今儿约了郑阿蛮晚上出去的,他们那帮子人都脾性古怪,我好歹得整的跟他们一样些。”
佘伴伴看看这些零碎,就一脸嫌弃的心里叹息,到底,还得从根儿上教啊。
“你是个傻子么?你就是挂一身,看不起还是看不起……想交朋友却不是这样教的。”
“那……先生教我。”
佘伴伴逗学生逗的起了兴致,便玩笑般说:“成啊,喊我爹便教你了。”
心里早就把佘伴伴当成爹的陈大胜没半点犹豫的便喊了:“爹!教我吧!”
……
深夜宵禁前,陈大胜带着童金台一起到了燕京城外的一处庄子。
这庄子他早就知道,是燕京新贵从邵商原样搬过来,消磨时间取乐子的地方。
在距离那庒儿还有七八里的时候,陈大胜便隐约感觉到了,脚下的土地都在轻微的颤悠着。
顺着抖动行进到了地方,陈大胜一下车,便看到面前是一处巨大的,圆形三层高的奇妙楼台,而那圆楼之外,就排满了各式各样的车队。
陈大胜的车驾挂着他的官号,也不知那里面的人如何分辨,总而言之是径直到的地方,一路无人拦截。
就如他在燕京平常看到的那般,那些车驾里,走下来的都是年轻的公子纨绔。
而高门公子出门,身边最少也有十多位亲随,驭着七八辆高头大马拉的奢华马车,下车便是前呼后拥,身前身后奴婢围绕照顾,个个就如没了手脚一般。
偏皇爷还跟老臣们叹息,现在的崽子颇可怜,却是没有见过大富贵的。
大富贵这样的词儿,总是让陈大胜迷茫。皇爷形容的富贵好像跟先生~恩,爹说的不一样呢!
成群的奴仆一队一队的聚拢在各自主子的身边,奔着那圆形的建筑而去。
陈大胜的脚刚一落到地面,便觉心被震撼的一颤悠,响天的鼓乐击打猛的入耳,他便瞬间回到了杀场。
轩昂的牛角号子,野牛皮战鼓,还有整整齐齐,动人心魄的击缶之声……还有齐齐整整的拍巴掌的声音?
直至现在富贵了,陈大胜才在宫,才在戏园子偶尔听得妙音,便觉人生已然高到了天上去,过的都是神仙的日子。
可是现在这个动静?这种奇异的乐声,便是皇爷都未必能奢侈的常听到呢。
正听的入迷,便觉肩膀被人拍打。
陈大胜扭头看去,却是头戴玉冠,身着粉紫一色锦打扮的郑阿蛮。
越发就像个姑娘了,偏还不许说。
在郑阿蛮身后,聚拢着最少十多位面熟的公子,陈大胜早就与他们认识,双方却轻易不会主动迈出一步相互交际。
今日一切都是虚的,陈大胜出来便是与这些人做朋友的。
要知道,只要跟郑阿蛮在一起的,家中必然是三品上的门第。
郑阿蛮看到陈大胜便高兴,上来便一把搂住他上下打量起来。
陈大胜与童金台今儿依旧是身着布衣,可这两身玄色暗纹的上布布衣,做工却是宫内最好的师傅所制,与平常不同的是,陈大胜难得的挂了零碎儿,他手腕上戴了一串发着玉色的骨珠,腰下还缀着一块没有任何雕饰,素素气气的一块极品羊脂白玉牌子,那玉牌上下,打的是艳红色的如意结儿,缀的是艳红的穗儿,穿插绳技自是巧夺天工,配色均衡而内敛。
甚至童金台今儿都戴了一个缂丝的香包,手上挂了一串沉香坠儿。
郑阿蛮什么眼神,一看那骨珠串儿他便眼睛发亮。
他抓着陈大胜的手,拨下他的手串就对着下仆举过来的灯观赏起来,好半天才一脸我输了的表情,又将手串丢给陈大胜道:“哼!麒麟骨,你今儿是来抢我风头的不是?”
又说娘们话了。
陈大胜撇嘴,伸手拎起郑阿蛮香气四溢的袖子,就把那串稀世的珍宝丢垃圾般的丢到他袖子里,还有些嫌弃郑阿蛮般的说到:“成天在意这些小结,就没点爷们样儿!多大的人了?你听他们瞎传,具是坊间商人为卖个高价,呼喝出来的虚名,破鱼骨头你也值当生气?先生那边一大堆,明儿从头到脚给你挂一身!”
郑阿蛮惊讶极了,就取出骨串就戴了起来。
他带着陈大胜往那巨大的圆楼里走,边走还不敢相信的问:“真给我了?你可不兴后悔的,我告诉你,这东西根本买不到!内库里都翻不出来,少说三千贯呢。还给我挂一身,你就知道诓我,今儿白日里舍了我就跑,我还没有跟你算账呢!”
陈大胜无奈,好厌烦的说到:“给你了!给你了!”
围观的公子各有心思,他们相互看看,就随着数十盏左右长灯笼,呼呼啦啦簇拥着贵主儿们向内走。
而这一路凡见到他们的人都退避三步,有双手行平辈礼的,躬身行礼的,甚至还有行跪礼的……
外面总有自己的规矩道理,只郑阿蛮一概不理就径直走,依旧没有给陈大胜介绍任何人,只偶尔跟面熟的点点头。
此刻天色全然黑下,当陈大胜跟着郑阿蛮一入这圆楼,一扇门便是两个世间,进去便觉天地豁然开朗,恍若白昼一般。
阶梯般的三层内空高台,楼顶用铁索勾连,密集的五彩丝绸裹着铁链,空中悬挂着的巨大的白纸灯笼,把整个斗场照耀的四处生辉。
声音震耳欲聋的释放了出来,自三层传来的层层击鼓,击缶,牛角号及战鼓的和歌,将人心肝脾肺都要击打出来。
没有任何丝弦会出现在这里,也不该出现在这里。
无数双眼睛看着那一群人,而陈大胜也在自在的四处看着这一切人。
敞亮的中空下陷地面,周遭围着的是丈高的青石墙壁,地面表皮是拌着锯末的黄土,而黄土中间是画了白圈的跤场……
是,这就是个赌斗摔跤的去处,只比燕京坊市里的跤台大了无数倍,奢华了无数倍罢了。
并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入这里的,只来这里能入了门的,最起码也得是个官宦子弟。
又是一阵密集的响天鼓,来自男人的雄壮低吼,将陈大胜的眼光吸引过去。
预备上台搏斗的跤手个个身材高大肌肉壮硕,他们犹如铁塔般的跪坐在圈中,伸出铁扇般的巴掌,配合着击打之声,正在卖力的拍打着自己的前胸,那决然的,震人心魄的气势,便是在真正的战场也就是如此了。
没有一次击打是不在节奏里的,也没有一次震动是不在魂魄里的。
就连常年在战场的陈大胜都微微受惊,那平常没有去过战场的公子纨绔,他们被蛊惑出血性之后,其癫狂便可想而知。
足有百位身穿暗色衣裳的侍从弓腰碎步而来,引着郑阿蛮,陈大胜他们往里走,一边走,那些公子便按照规矩,就逐渐坐在他们该做的位置上。
人数便越来越少,有三五成群,又各自为伴。
只一坐下,便有侍者躬身托举着烤的焦黄流油的整羊,用铜盘堆着的各色蒸饼点心,堆山的水果,盆大的细瓷缸子里是燕京最好的美酒,便随君取用。
郑阿蛮带着陈大胜坐到了二层最中间的软垫上,他一坐下便半躺着,还耀武扬威的对着对面的李敬圭,先挥挥胳膊,又指指陈大胜,做仰天大笑状。
李敬圭一看郑阿蛮把陈大胜与童金台带来了,便在那边气的蹦了起来。
陈大胜听不到任何人说话,便只能学着郑阿蛮的样子,在他下首坐下。
他只一坐,就有人立刻抬着锦缎堆积的软扶手过来,让他横躺竖卧都可以自在的发懒。
李敬圭也有自己的朋友,他们那群偶尔却是有诗会,品香会,茶会的,如此便与粗鲁的郑阿蛮划分了群体。
富贵人坐在二层,而一般般的便在一层堆积着,还情绪激动吼的状若疯子。
当今晚最贵重的客人坐下,那群跤手便呼喝着站起来,做着愤怒表情,任脖子上青筋绷出,跨着越河的大步,就双臂拉开肌肉疙瘩,贴着看台就卖力的推销起自己来……
在他们的裤腰下面,挂着有数字的木牌,只要看好就可以找来侍者下注赌斗。
击打的声音更加的雄壮,陈大胜眼睛随意打量了一圈儿,便点了一个数字,今儿郑阿蛮引他出来耍子,自然他的赌资也是郑阿蛮出。
童金台与陈大胜都是杀场上下来的,他们看人就相当的刁毒,江湖人士看不清楚,像是这样的斗场,看肌肉看眼神,只要跤手不做鬼,他们是不会看错的。
郑阿蛮看这兄弟二人都选了十三号,便笑着压了三人的六十两金。
他这个赌资未必就有一层的多,盖因他是真的在玩儿,那下面的那层才是赌徒。
陈大胜伸手,就有人把酒碗放到他的手心。他隔空与对面的李敬圭对了一碗,一饮而尽后,便听到一切鼓乐瞬间便停止。
周遭鸦雀无声,而三层的牛角号子便发出昂长的声调,待音声终结,青石当间的隔板便被猛的抽开,一刹那,成群饿红了眼睛的狼便嘶吼着奔出,对着圆台中间的跤手便过去了……
这种节目大概是每天都有的,板子一卸开,一切人就都吼叫了起来。
陈大胜下意识的仰身,又伸出手指在耳朵里抠了一下。
身后有人拍他,陈大胜一回头,却是郑阿蛮亲为他端过一碗酒,他接了一饮而尽,还没还上一碗,便听到一声震天吼,随着一个数字被众人齐齐念出……已有一只饿狼被跤手抓住,拎着前后腿儿,对着青石板便投掷出去活活摔死了。
如此,按照杀狼的顺序,就排好了跤手出场的持续……
已经习惯节奏的陈大胜,很快就从众生的狰狞当中清醒过来,便是他下注那跤手摔死的那头狼血酒奉上,都没有激发出他再多的血性。
不止他,二层大多数人是稳当的,新贵邵商派,便少有没去过杀场的。
他们安静的,不动声色的端坐着……便是那军鼓在跤手对弈当中敲的再酣畅淋漓,邵商派也有自己的姿态。
一个跤手被摔在青石上昏厥,有人便把他身边的赌金堆在赢家身边,而随着赢家一场场胜利下去,他身边就成了金灿灿,银闪闪的世界……
然而,一些暗暗观察的人便看到,在如此喧闹的场合,那位内宫不常出来的小祖宗,竟然打起瞌睡来了……后来,他便真的睡着了。
陈大胜今天喝了两场酒,自然是困乏的,然而他才刚做了一个美梦,便被郑阿蛮从后面来回摇晃着弄醒了。
他才一睁开眼睛,便听到耳朵边震耳欲聋的声音嘶吼着:“斗!斗!斗!斗!斗!”
陈大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前面已经睡出鼻涕泡的童金台也在梦中,便一脚把他也踹了起来。
郑阿蛮笑的相当放肆,他指着台下对陈大胜道:“哥!哥!那下面的跤手要跟你们赌斗呢……”
陈大胜眨巴下眼睛往下看去,这才发现,那十三号果如他预测已经赢了,许是一圈儿下来,激发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