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穗-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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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斐在不动声色地套话; 却意外得知沈秋认识穗穗。
“说起来,穗穗的哥哥倒和郎君同名姓。”沈秋道。
秦斐温和地笑了笑,他自然不会说穗穗是他的亲妹妹; 这样会给穗穗招麻烦,本来呆在陛下身边已经是众矢之的,若是再加个先秦国公嫡女的身份怕是就更难过了。
*
八月流火; 秋闱很快就到了。
清晨,树叶上的朝露顺着纹路滑下,一些被蒸发化作水汽笼罩在枝叶间; 秋蝉不知道躲在何处零落得叫了几声,青石板路上马车车轮转动的声音格外的大。
贡院门前的皮鼓被壮汉擂响; 沈秋着朱红色的官服精神奕奕站在贡院面前的高台上; 朗声宣告着秋闱的开始; “唱名。”
贡院门前的一众学子这才一一拜别了家人,站进了长长的队伍里; 放眼望去,有刚刚弱冠的得意年轻人; 也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穿绸衫富贵作态的,也有穿打了布丁的长衫略显潦倒的。
湖蓝色的衣裙衬得穗穗皮肤白皙; 因为眉眼间的天真憨态又不会显得沉闷,穗穗并不是喜欢吱吱呀呀的姑娘,穿着这一身子衣裙; 她就像春日的湖水一样,干净好看又文静。
她是特意来给秦斐送考的。
穗穗把食盒递给秦斐,里面都是她提前做好的饭菜,待秦斐笑着接过后又给他看自己手里的纸条; 上面写着“勉哉。”
秦斐瞧着穗穗眼巴巴的,失笑,“放心,哥哥会勉励自己的。”
说罢,他轻轻揉了揉穗穗的头发。
穗穗原本是不太怕的,但是瞧到这么多人,这么多学子从街这头排到街那头,也难免不安。
送考的人千千万万,声势浩大的很,还有学子临时抱佛脚手里还捧着书卷苦读的。
秦斐穿着一袭青衫踏进了贡院的门槛,背影修长如青竹。
直到瞧不见了,穗穗才眨巴眨巴眼,仰头看向一边懒散而立的李兆。
段大学士也是来送考了的。
然他身体不好,贡院门前又人多,是以并未下了马车,不过他远远也瞧见一个纯黑色衣衫的郎君和穿湖蓝色衣裙的小娘子了,起先他尚未察觉,等随后看见小娘子给秦斐递了食盒,才猛地意识到,那是他外孙女。
等他下了马车,却又瞧不见自己外孙女了,顿时懊悔不已。
段大学士只能盘算着过了秋闱就求着陛下把外孙女接回府上住,尽早把穗穗回来提上日程。
*
天公作美,本来八月的天气考试确实还稍显炎热。
于是,秋闱的第一日晚上又下了场雨。
在夏和秋的交接之际,丰沛的雨水是兼具两个季节的特色的,秋雨的连绵,夏雨的瓢泼。
紫微宫的顶层,李兆立在窗边睨着雨幕,他不喜欢雨天。
头隐隐作痛。
纯黑大袖衫下滑,露出一截清瘦冷白的手腕,李兆伸手抵住额头。
他闭上眼,慢慢调息,窗外的雨声好像被放大,不用想也能勾勒出疾风催高树,凤凰木的花朵被吹到地上,溅了泥水的场面。
轰隆隆。
夜幕中闪电交鸣,一瞬间照亮了李兆略冷白到极致的面容。
他倏的睁开眼,眸色漆黑。
雨更大了,哗啦啦打在叶子上,石头上,屋檐上,风声犹如幽魂的呜咽。
李兆的脑子里仿佛有一把看不见的尖刀磨着神经,再一根根磨断。
头疾要发作了,他抵着自己额角的手指越来越用力。
他该去找小包子,但他又不愿意,即使某种意义上,那是他的药。
李兆咬住牙,不管怎么样,头疾发作的时候,他是狼狈的。
头越来越疼了。
雨声犹如战鼓般在李兆的心脏上擂响。
刀山火海,人间地狱,哀鸿遍野,乱葬岗尸体堆得极高。
“殿下,救命!”有人朝他伸着手求救。
“李喻韫,走啊!”有人将他一把推开。
“太子殿下,快走。”
李兆仿佛又回到了同一个雨夜,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他的手慢慢摁上了腰间的剑柄。
冷雨,寒夜,李喻韫面上毫无血色,头上的发冠不知道何时掉了,他一脚栽进泥坑里,靴子灌满了冷,衣衫被血污浸透,泥水四溅,看不出原本的雪色。
他咬着牙,用掌心一把剑支撑着身躯不倒下。
雨势越来越大。
热血凉透,寒意彻骨。
李喻韫用力拔出脚,跌跌撞撞拄着剑往前走,他浑身上下 都是伤,雨水滑过生疼,他走过的地方一片血色。
李喻韫的瞳孔渐渐涣散,李兆自己挡在了李喻韫前进的路上。
剑光清湛划破黑夜。
风吹动他的头发,他面上漠然,毫无波动。
李兆慢慢睁开眼,他并没有下二层去找穗穗,而是直接使了轻功跳了出去。
踢雪乌骓深夜起来干活,夜色茫茫,远处山色迷蒙隐约。
马蹄溅起了泥水,纯黑色的衣衫下摆肆意飞扬。
*
皇家寺庙。
穿着袈裟的主持还在大雄宝殿中闭目敲着木鱼念诵经书。
白雾从香炉中缭绕升起,莲香清冷冷弥漫在整个大殿。
门突然开了。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闪电划过不远处的山头。
主持的木鱼顿住,终归是没敲下去,他睁开眼看向来人,念了句佛号,而后低声道,“喻韫。”
纯黑色衣衫水滴滑落,洇透了木板,凉风冷雨夹挟着裹进来。
“莫执着,喻韫。”主持双手合十,眉眼慈悲,不慌不忙立了起来,袈裟随着呼啸着进了大殿的风扬起,大殿里的宝烛忽明忽灭。
李兆眉眼冷淡,他提着剑走近,然后甩出。
供在释迦摩尼面前的宝烛火苗颤了一下。
剑尖的水滴直接划过了主持的脖颈,剑逼得很近,虽不到,但剑气却到了,一条淡淡的血线在主持脖颈间显现。
“执着又如何?”李兆眸色漆黑,未知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主持拈动佛珠,“缘来缘去,缘生缘灭,天数已定,执着无解。”他那慈悲的眉目间沾染上某种愁意,手上的佛珠越转越快,“喻韫,无解啊。”
剑尖又逼近了主持一点,李兆的手很稳,淡青色的血管在冷白的皮肤下隐约,纯黑色袖衫下垂,雨水滴落。
主持看着李兆持剑的手,微微叹息,这双手曾经捧过四书五经,翻阅过佛家经典,也曾经拿过剑,杀过人,死在下面的亡魂至今已经数不清。
“回头是岸,我佛慈悲,喻韫。”
“孤已经不是佛家弟子,孤不信。”李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更显凉意。
他撩起眼皮,露出的一双眸凶戾、冷淡、漠然。他的眼皮很薄,天生就是薄情相,挑起的时候隐隐露出点锋利。
李兆曾经回答过无可执着,如今只道执着又如何。
主持双手合十,“那便只能想得开了。放过自己,喻韫。”
李兆剑尖上移,直接顶住主持的的下颌,他面色很冷,显然是不听的。
主持皱紧了眉,他鬓边星星,听着雨声面上越发苦涩,“喻韫,人是要和自己和解的。”
李兆握着剑的手很紧,他眉眼漠然。
“若孤说,不呢?”
主持抬眼,双手合十,他摇了摇头,喃喃道,“不管你愿不愿意,只有这一个结局。”
宝烛的火苗熄了。
54。 穗穗(五十四) 穗穗欢喜
清晨的时候; 雨已经停了。
秋高气爽,湿气浮动,御花园里的桂花香飘得很远; 紫微宫也能隐约闻到。
穗穗慢吞吞起床,穿好衣裳,她看了眼刻漏; 底下的水积了薄薄的一层,还不到刻度。
离早朝开始还有一会儿。
郎君要早朝完了才会上二层吃饭。刚下过雨,早上有点寒; 穗穗特意多加了一层披风然后才出了紫微宫。
最近她在学一道文思豆腐,刀工讲究的很; 是她花了最长时间的一道菜。
穗穗今早准备做干贝银丝羹; 正好也能顺便练练切豆腐的刀工。
干贝银丝羹是很出名的苏菜; 浓中带淡,因此不腻味; 鲜香酥烂,因此老少皆宜; 口味平和,又咸中带甜,因此流传的广; 无论偏爱咸甜口的都喜欢。
雪亮的刀光在柔软滑嫩的南豆腐上唰唰闪过,南豆腐还聚在一起。
穗穗小心捧着南豆腐顺着锅沿下滑,热水滚烫; 那聚在一块儿的豆腐却像天女散花一般慢慢的开了。
一根根豆腐丝丝在水中摇曳,纤细极了,让人唯恐一用力就会折断。
这一遍滚水烫是为了除掉豆腥味儿。
然后是干贝。
干贝是瑶柱的别称,因为味道鲜美被列作“海八珍”之一; 穗穗在没来皇宫之前是没见过的。
这玩意儿贵得很,撬开一个江瑶只能得指尖儿大小的干贝,是专门进贡皇室的珍品。
贵自然有贵的好处,干贝除却口感嫩糯外还鲜香回甘,香味儿浓郁,可以说加进任何菜色,都能锦上添花。
穗穗把干贝洗净了,加入葱姜料酒腌制,再用昨晚吊的老母鸡汤蒸熟了,一点点碾碎。
此时的干贝香味彻底被激发出来。
睡了一晚,穗穗的肚子也闹主意,被这香味一勾,更是迫不及待地等着一会儿吃饭。
砂锅在火上烧热,然后倒入鸡汤等到烧的咕嘟嘟冒泡的时候,放入干贝丝,鸡汤烧开了,再下豆腐丝。
穗穗将勺子掉了个儿,轻轻舀去浮起的油沫子。
洁白的盐粒子在浓郁的鸡汤中眨眼就没了。
穗穗抓了几颗冰糖,苏菜本身就有回甘所以不用加糖,但是穗穗记得郎君偏爱甜口,所以适当加了些。
最后是勾芡。
勾完芡 后原本的鸡汤就挂而不滴,从勺子上流下去顺滑的没入羹中。
穗穗改了文火,撒上洗净切碎的葱花,并着几根香菜。
小火煨着干贝银丝羹,穗穗又抓时间拌了几道新鲜时蔬,这才最后装盒,满意极了。
她提着食盒轻快地往回走,走近了却发现紫微宫的门没有开。
今日不上早朝吗?
穗穗上了二层,李兆却不如以往一样在二层等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穗穗心里有些不安。
她把粥从食盒里拿出来摆好,然后再一次去了九层。
九层之上空荡荡,安静的只有穗穗的呼吸声。
“郎君?”穗穗唤道,然而没有人回应她。
李兆不见了,毫无预兆。
她噌噌噌的跑下紫微宫,她想找人问一下,但是出了紫微宫却陡然发现不知道自己应该问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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