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妻-第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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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去,若是回不来,你怕是高兴了。”他拍了拍微皱的袍子,拾起外裳披在身上,穿好靴子,压住帘子坐在床沿上,伸手隔帘抚了下她的膝头。
里头的人猛地一缩,怕他又故技重施。
他的手被弹开,摊开手掌无奈地笑笑。
“到了这时候,身边的人就只你一个,爷有几句话,你记着。”
碰了几个软钉子,他心情竟也不赖。
絮絮道:“爷名谁姓甚你是知道的,爷另有个字,叫文藻,乃伯父赵简所取。爷有封信,摆在城隍庙香案底下第二行第四块砖里,上头落了印,卢氏等人的去处和爷余下财产的安排,都有写明。再有你和安安,你放心,爷便是人死了,也不会亏待了自己的闺女。届时下葬,埋几件衣裳立个碑。你们也不必年年拜会,爷一个人静悄悄的,挺好。”
他说到这里,帐里的人紧揪被子的手松了,忍不住想把帐子掀开瞧瞧他神情。
这些话说得轻松,可字字句句都在交代后事。
他不是说这番离开,再回来就会把失去的都夺回来吗?
他这样有本事,即便被抓入大牢被人通缉,都能来去自如,为什么他还要写一封遗书,做这样的准备?
赵晋的手撑在床沿,缓声道:“原是吩咐了福喜的,但他要与我一同上京,我若身死,只怕他也逃离不得。旧日素识之人,不大方便面见。自然也有其他仆役得我吩咐照应一切,但,人死灯灭,人走茶凉,我这个人半生都在做对不起旁人的事,自然……”他笑了声,“自然也不会奢望旁人不会对不起我。”
帐帘刷地掀开,露出柔儿焦急的面容。
“那为什么托付我?您信我?我值得您信吗?您明明知道,过往我所有的情意都是假的,我是感激您解了我们全家的困厄,可感激是感激,我还是生了旁的心思,我用您的钱生钱开铺子,以为这样就有底气跟您对着干。您冒死来瞧安安,受了一身伤,我却视而不见,还盼着您不要来把她带走。我这么坏,您为什么要信我?我跟您才几年,有什么情分呐?我骗了您,还口口声声说跟您没关系,用了您的钱才有今天这一切,却说跟您互不相欠,我这样自私,这样算计,您为什么不怪我?”
赵晋眯眼笑了笑,抬手抚她的脸颊,“哪里坏了?得是多傻的人,才能把钱都退还一文都不带走,没了清白给人生了孩子,还说感激人家?”
他声音低哑下去,试探靠近,贴了贴她的唇瓣,“你是个纯善孩子,我曾想过,把你也弄脏,拽进泥沼里头,让你变得和我一样。”
“头回去明月楼,我原想着给你冷脸瞧瞧,让你知道自己是什么货色;楼船那晚我是想让你接客的,戏园子里把你送给崔寻芳也是真心想糟践你……你恨我,算计我,也不过分。我这些年活得不如意,就想瞧着人人都比我惨。不过几番都没狠下心,可能是我这人,还残存一点儿良知,不忍心污了你这身纯白。”
“你又为我哭什么?我死了,安安就是你的,还有一大笔钱供养你们,让你能当个阔太太,将来嫁了人,不怕给人轻视了。我要是你,我真高兴还来不及,你这人这点出息,听人家说几句软话就受不了,刚才你打我巴掌时的厉害哪儿去了?你这样的人不被欺负,谁被欺负?你呀,”他抬指戳她的眉心,“真是没用透了。”
柔儿闭紧眼拼命摇头,她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该怎么接受他也许会死的现实。
她很矛盾,明明与人家没有关系了,为什么还会这么心痛,这么舍不得。
她揪住他的衣襟,紧紧的攀住他。
赵晋叹了声,手臂一捞,将她抱进怀里,贴着她耳畔道:“别哭了,你真傻呀?我说这些话,为的什么,你不知道?男人在床上说的再好听,那都是为了占你的身子。尤其我这种人,就更是了,你要是再哭下去,我可保不齐,要来硬的。”
她此时哪里还会相信这种鬼话。
他连后事都交代好了。这一去千难万险,他要一个人扛。
她尚有家人可以依靠,他去依靠谁?
天大地大,他连交代个遗嘱,都怕下人不能忠心。他这一生,瞧似花团锦簇,实则孤独无助。
他也会想有个人能抱一抱,诉诉苦吧?
不然也不会把这些话交代给她这个跟他再没关系的人了。
她哭得太厉害,连他也有点伤感起来。他抱着她,拍了拍她的背,“你好好活着,我的人一直护着你们,官司的事儿,不会牵连你们家,想开铺子就回镇上,我都铺好了路……”
他越是说,越让她心中揪痛难言。
一直以为他狠心绝情,原来这无情人,待人好的方式是这样沉默。
侧旁躺着的安安许是受到了父母亲的情绪感染,她忽然哼了一声,嘴一扁小声地哭起来。
柔儿松开赵晋,忙回身爬到床里把哭泣的孩子抱起来。
赵晋垂头瞧着她们,岁月静好,柴米油盐,若有来生,好好享受一番这样平淡的日子。
他其实很累,挣扎了这么多年,根本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是对是错。
不过也没关系了,不论如何,这条路一定要走下去。
帐帘轻轻拂起,又落下。
身后那束温柔的目光,消失了。
柔儿没有回头,可她就是知道,他已经不在了。
前途未卜,他此去凶险。没有壮行酒,没有贴心言,他空空两手上路。
座下马驹道旁狗,身后扈从皆无言。他瞧瞧天色,紫蓝的晨霭氤氲着道路尽头的树影。
待他再归来时,他不再是恶霸赵晋。
是两榜进士、忍辱负重八年、襄助除去佞臣镇远侯的有功之臣——赵文藻。
第59章
天际一道闷雷; 震得窗子都在晃。
本来晴好的天,不知怎么突然变得阴沉沉的。
卢氏推开帐子趿着鞋走下床,抬手关闭了窗扇。
外头传过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侍婢睡眼惺忪的撩开帘子进了来,“太太,您怎么起来了; 有什么事儿,吩咐一声; 奴婢来伺候。”
她上前扶住卢氏; 将她搀回帐子里。
卢氏脱下粉色绣荷花的软底鞋; 抱膝坐在床头; “春芳,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下山?”
她那晚被马贼掳过来,就被丢在寨子后山的一座院子里。没人过来侵扰,更没人来“洞房”; 好吃好喝的叫人送过来,偏偏不肯对她说半句话。
一开始她很着急; 拼命的想要脱身。
可过了一阵子; 她渐渐发觉对方没有恶意。她甚至从送饭婆子口中套出了一些话; 然后惊讶地发现; 对方的用意,可能是为了保护她。
这一认知令她彻底安静下来。
她反正是要修行的; 在哪里都一样。
其实一开始她想过要溜走,赵晋倒了霉,她不介意再替他添些把柄; 只要哥哥能逃脱; 用她自己的命换他得报应; 她觉得值得。
可她走不脱,她虽觉得遗憾,但也不是不能等。
等她能出去那日,要么是赵晋死了,要么是他又翻了身。她盼着是前者,若是后者,也没要紧。蛰伏多年,她早就学会了忍。八年多了,再多的侮辱也受了,再等几年又有什么关系。
侍婢笑着安慰她,“太太是惦记官人了吧?官人吉人天相,一定会尽早来接您的。”
屋里灯吹了。卢氏侧身躺下,辗转许久才入睡。
不知为何,今晚这雷声令她的心情久久平复不下来。好不容易入梦,却回到了十四岁那一天。
前厅异常热闹,听说是来的是京中新贵,随镇远侯前去江南巡察盐道途中,经过卢府,故来拜会。
她心上人想读一本古籍,因是孤本,藏于她家中,几番她代为向父亲索要未果,知道前厅正忙,父亲脱不开身,她便悄声去了书房。
窗纸透出淡淡的光影,她让丫鬟支开门前守着的小厮,走近些,忽闻一道熟悉的说话声。
“…见你眉色郁郁,寡言少语,…你这般少年人,心思都在脸上…任何人都不可能永远不受委屈,…你单问问你的心,你科考入仕,为的是什么?”
磁性的声线尤带着几分少年人固有的倔强,“改换门庭,跃居上位,要将我父生前所受欺辱,一件件讨还。”
听他稚气地说着这样的话,卢剑锋扬声大笑,“文藻小弟,你倒是个直爽人。卢某为官多年,见惯了那些城府深的老狐狸,还是更喜欢与你这样干脆简单的人说话。…我与你伯父素日相识,虽有二十余年不曾再会,情谊是永不会变的,今日我托大与你嘱咐一句,受一时委屈,并不会损失什么,如今你尝到的没一丝苦,都是为了将来的甜。你要走这条路,需得学会察言观色,学会掩饰自己的想法,什么时候旁人瞧不出你喜怒,就掌握不了你的用心,他就会露怯,就会急躁。你越是稳,他就越是慌……”
卢氏听到这里,跟着就听她父亲话锋一转,说起了盐道上的事。她知道拿书无望,恨得跺了跺脚。
她回转身,溜出去躲在一旁,心道镇远侯那么大个人物都来了,父亲总不会永远待在书房里陪一个小孩子说话。
对,小孩子。她心里颇瞧不起那位“新贵”,听说是商户出身,虽然祖父伯父都在朝做过官,可他们的官衔哪里比得上她父亲和心上人?他父亲是从商的,一涉入这条道上,就完完全全落了下乘。他再怎么厉害,也摆不脱这出身。注定了他就是要瞧人眼色,要受委屈的,父亲与他费这些唇舌做什么?
胡思乱想着,前头门忽然开了。
转出来个身着青色儒袍的男人。
她在竹丛后怔了下。
听说这位“新贵”年才双九,是开朝以来头一个少年进士。
可这“少年”的身量,倒是十分高挑,就是有点瘦,穿着大袖儒袍走起路来衣袍灌满了风,颇有几分俊逸。
她忙朝后避了避身形,怕被他瞧见自己。
他垂头朝前走,忽然有人在后唤了声“公子”。她登时心惊肉跳,就在她慌乱之时,他转过头来一眼瞧见了她。
那时她正是好年岁。生得是花容月貌,又从小养尊处优,没受过一点苦。
她面容白滑得像剥了壳的鸡蛋,嫩生生的,穿的是身水绿色软烟罗裙子,发髻堕向一侧,坠着宝石璎珞。
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朝她点点头,就转身离开了。
她从来不肯回想自己与他之间的点点滴滴,她觉得太不堪了,这是她从来没瞧得起的一个人。
他一出现就落了下乘,他在她心底就是个攀附权贵又什么都不懂的蠢人。
直到那日他带着人,踢开了她家的大门。
她不想记得自己是怎么跪在他面前求他不要抓走她母亲。
她记得父亲自缢在牢里,死前那晚,将她托付给他,要她发誓,要一辈子服从他、伺候他,要好好当他的妻。
母亲随后去了,哥哥人间蒸发。
她独身一个,不知何去何从。
她找过她心里的那个人,送了无数封信给那人,却没得到只言片语的关心。
她知道,那人定是被他强势霸道的娘藏起来了。那人定然心急如焚想要救她可根本挣不过双亲。
她一点也不怨吗?怨的。
随他回浙州前那晚,她生了破罐子破摔之心,她敲了他的房门,推门进去,在他面前宽衣解带,傻傻地把自己献了出去。
她从来不肯回忆那晚,那是一切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