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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部分

盛芳-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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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父与子
  他好几回话说得出口,明明自觉是好的,然则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而随着天子周弘殷病体越沉,躺在床上的时间越久,问的话也越奇怪。
  从太子的饮食起居,到太子今日见某位官员时说了什么,是个什么态度,陛下都要过问,过问的频率也由原来的一个月两三次,到得现在几乎隔三差五来一回。
  胡奉贤站在原地,越发觉得心中发慌。
  ——能不能同太子透个底?
  这念头一起来,就被他给按下去了。
  陛下何等手段,如若给其知晓了,自己安有命在?
  胡奉贤站了片刻,直到腿脚都发僵了,才赶忙往自己房中走去。
  ***
  这一处胡奉贤却不知道,自己前脚刚走,后脚管勾皇城司的王得礼就进了福宁宫的大门。
  王得礼约莫五十岁,干干瘦瘦的,个头也不高,小眼睛,大鼻子,此时垂手低头立在床边,同天子禀事。
  “去了城西的一间酒楼,唤作清景楼的,是去看燕太祖李附的画作,据说是珍宝阁下头有人寻来的难得真迹,谁知谈到一半,在里头遇得一对兄妹,点了其中毛病出来,说是赝品,因离得有些远,跟的人没有听清,只晓得殿下回得厢房之后,不多时就回宫了,又着人去寻那两兄妹,画也没买……”
  “什么兄妹?”周弘殷忽然道。
  王得礼不慌不忙,回道:“是宣州宣县衙门来京城办差的吏员,姓裴,唤作裴继安,原是裴时季的侄儿,裴时清的儿子,今次进京,原是为了递交宣县公使库自印发卖的书,不知为何,还带着一个小姑娘,对外宣称是妹妹。”
  周弘殷微微愣了一下,复才道:“原来是裴家的后人……裴时清好似没有女儿吧?”
  王得礼道:“陛下记性好,确实如此,那裴时清只有裴继安一个儿子,那小姑娘好似姓沈,裴继安进京之后,先后递了拜帖给礼部侍郎、庆国公……”
  他挨个数了一遍。
  周弘殷一边听,一边把半边身子慢慢撑坐了起来,伸手打了铃,等黄门进来之后,吩咐道:“去叫秦师好过来,说我头不舒服。”
  那黄门应喏之后,连忙退了出去。
  王得礼立时听了下来,小心地看着周弘殷,正要问话,周弘殷却是挥了挥手,道:“你接着说。”
  王得礼不敢多劝,只加快速度,把裴继安进京以来的事情简单说了。
  周弘殷闭上眼睛,左手按着左边太阳穴,口中道:“那姓裴的晚辈,我记得从前还问过,你说是个机灵的,老老实实在宣县做生意做吏员,从不与旧人有往来,今次怎的变得这样快?是以为我不行了,才这般猖狂吗?”
  王得礼一下子就跪在了地上,道:“陛下!”
  周弘殷便把头转了过来,看了王得礼一眼。
  王得礼忙道:“陛下近来身体已经大好,想来……”
  周弘殷打断他道:“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有数,你跟了我几十年,也要学人说那等溜须拍马的话吗?”
  王得礼忙道:“下官不敢……”
  顿了顿,又道:“不过今次那裴继安入京,对外言称是来送宣县公使库印的书给国子监审批,小的本以为不过是幌子,眼下看来,却好似不是骗人的,除此之外,还在打听翔庆军中的情况,又四处托人去问沈轻云沈官人的下落……”
  周弘殷的手本来压在太阳穴上,此时却忽然停了下来,那额头边上一下子青筋暴起,眼睛也立时睁开了,开口问道:“他问沈轻云的事情作甚?”
  王得礼急急又道:“下官本也不知,后来细想,好似他那带得入京的妹妹就姓沈,算一算年岁,正好同沈官人并冯夫人的女儿年岁相仿,不晓得是不是同一个人……”
  ——
  周弘殷把手放了下来,原本紧皱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半晌,“哦”了一声之后,道:“是了,我想起来了,裴时清去宣县就是沈轻云举荐的,当时他就同我说,与那裴时清有些旧交,而今来看,这交情倒是不浅,把女儿也托付过去了。”
  说完这话,周弘殷的神情就慢慢放松下来,道:“沈轻云也不容易,而今剩得一个女儿,当要好好照料才是,怎的送去裴家,倒叫我不好弄。”
  王得礼便道:“毕竟两边一是沈家,一是冯家,都不好托付……”
  周弘殷已经把几家的渊源想了起来,一时有些感叹,半晌,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沈轻云是个难得的,可惜没个儿子,我也不好照料。”
  又问道:“那女儿说给哪一家了?”
  王得礼摇头道:“不曾听说有婚事,不过眼下翔庆军中情形至此,想来便是有说亲,也未必能做成。”
  另又道:“听闻今次裴继安送来的书作原本就是沈念禾所献,乃是《杜工部集》的手抄孤本,下官仿佛听得,里头有些不曾面世之作,又在上头写了自己父母来历,还说了献书的来由。”
  周弘殷只前后想了一下,便把事情接了起来,点头道:“是个聪明的,看来这小女子日子有些不好过。”
  不知想到什么,周弘殷忽然问道:“太子查到多少了?”
  王得礼便道:“应当已经去了驿站,只是没有问得多少东西。”
  又把胡奉贤来问自己借人,被自己挡开的事情说了。
  周弘殷的面色却是变得有些难看起来,斥道:“已是给他管了大半年,做事情还一点数都没有,用人也不会用,御下也不会御,从来光会顾着名声,全没有眼力见!这国朝当真教给他去管,不知会管成什么破烂样!”
  语气十分厌恶。
  王得礼并不敢说话,只低头跪着。
  周弘殷骂儿子骂起了头,精神倒是好了些,又骂道:“查两个人也要查半天,亏他还管着京都府衙!还要给人哄骗,认活人不会认就罢了,死物也不会认,当真买了赝品进来,给人知道,笑也要笑死!”


第98章 何首乌
  沈念禾自然不知道因为李附原作的事情,还引发了这样一桩后续。
  她回得官驿,与郑氏吃了晚饭便回房歇息去了。
  一夜无话。
  次日开始,两人就同前几天一样出去看问各处街道上头的书铺、书坊,裴继安却是早出晚归,几乎日日都不见踪影。
  郑氏怕她不高兴,特地解释道:“如果给国子监慢慢去批,不知要批到猴年马月,况且还要问翔庆的消息,等忙过了这一阵子,你三哥就能腾出空来,说不得已是知道你爹下落。”
  沈念禾自然不会挑剔这个。
  她知道此时消息流传不易,如果没有门路,想要得到翔庆府确切的情况,几无可能,而裴家已经落魄,又正韬光养晦,裴继安肯帮忙出这个头,其实是极难得的事,未必能有什么好结果,只笑着道了谢,也不多说旁的,心中已经做好了长期等候的打算。
  谁知这一回只过了五六天,一日晚间,她与郑氏在外头才吃了饭食回房,裴继安却是难得地回来得早了许多,敲了门便进得来,将手中一个不大的包袱放在桌上,先同郑氏打了个招呼,复才道:“路过马行街,正好遇得一个从前相识,给了我一包东西——婶娘上回不是同我说,要给念禾找些好养补的药材?”
  郑氏全无准备,本来在同沈念禾整理书铺信息,此时得了那一包,一面口中疑道“什么东西”,一面已是接了过去,打开一看,当中几条形粗条壮的何首乌,又有大纸包好的茯苓、党参等物。
  裴继安道:“我看了看,都是平日炖汤能放的,味道不想是正经药材那样难吃,咱们眼下在外暂居,不甚方便,婶娘先收得起来,等回宣县我再来做。”
  他要是不补前头那一句,还不会叫人多想,然则这前后一连,郑氏就有些回过味来。
  她先看了一眼裴继安,复又转头朝里头的沈念禾叫了一声,等她出来,特地把面前的何首乌、党参、茯苓等物摊开摆在桌上,道:“你三哥特给你带回来了的,可有什么不能吃的?”
  沈念禾凑头看了一眼,忙向裴继安道谢。
  裴继安摇头道:“只是过路时正巧遇到熟人罢了,不算什么。”
  一副顺手而为的样子。
  他想了想,又道:“国子监那一处应当没甚问题了,明日我便能腾出手来去同书铺铺货,只是翔庆军当中暂时还未有什么好消息,上一次得到确信还是半个月前,估着时间,怕是过几日便能再得一回结果,等我探得再来看。”
  语毕,也不多留,径直出去了。
  郑氏坐在桌前,等沈念禾关了门回来,才慢慢收拾桌子上那许多药材,一时捡何首乌,说一句“叫你三哥拿老鸡给你炖汤吃”,一时包党参,道一句“叫你三哥去临街切新杀的前腿肉来,多肉糜同党参红枣香菇一并蒸肉饼给你吃”,一时整理茯苓,一时又收白术,句句不离“你三哥”,好似连泡个水都要裴继安去劈柴烧火一般。
  沈念禾听得无奈,好笑道:“婶娘,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便是做菜难吃,煮汤也比不得三哥,总不至于连拿茯苓白术煮水都不会吧?”
  郑氏就笑眯眯地看了她一眼,道:“你会不会是你的是,有人想不想却是他的事——东西都专程想办法讨来了,八字只剩个尾巴,你就给人把字写完怎的了?”
  又特地嘱咐了一句,道:“他这个做哥哥的,合该好生照料妹妹,从前你那两个裴叔叔也是这般顾家的,将来要是嫁人,最好比着这样的找。”
  沈念禾倒没有多想,只好奇问道:“向日都听婶娘说起裴六叔,却不知三哥同他父亲性格、为人像不像的?”
  郑氏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说像也像,说不像也不像,他爹纵然也顾家,却从来不管枝节琐碎,是个一心做事的,当初虽只当个县尹,已是把宣州辖下所有河道、水道全数跑遍了,年年都跑,一日都没得个歇的,后来得了病,也一直挂念着,临到死了,还要爬起来写书……”
  说到此处,她又冲着沈念禾笑了笑,道:“你三哥就是太管事了,样样都不肯放,什么都要管,前两年刚去衙门做吏的时候,要下乡收粮,不过四五天回不来,走前还特地嘱咐肉铺、鱼铺往家里送东西,还不忘给你谢二哥布置了功课才走。”
  又意有所指地道:“你来了这一向,你别看他面上不说什么,心里不知多惦记,原来在家里的时候,见你吃东西少,因怕我做的不好,中午还要特地回来做一回饭,前几日听我说你身体底子差,手脚心都是冷的,今天就把这许多药材带得回来……”
  沈念禾一下子不知当要如何回话才好。
  郑氏又道:“你三哥把你当做自家人,你也不要时时这般见外,有什么事情不必瞒着,上回他给你零用,你总推脱,叫他好几日都不舒服,后来偷偷跑来寻我,叫我私下贴给你一些,怕你手头没钱,心中着慌。”
  郑氏在沈念禾这一处拱完了火,见得小姑娘面上十分动容,连忙趁热打铁,自地上取了一双皮靴子上来,道:“我这两日眼睛有些花,白日间一直在外头走来走去,晚间回来便做得慢了——你且帮我瞧瞧,这线缝好了没?”
  沈念禾见那鞋尺寸甚长,一看就是男子穿的,手上接得过来去看针线,果然漏了几个地方,忙一一指给郑氏。
  郑氏就凑在油灯下缝了两下,复又“唉”了一声,道:“才几岁,这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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