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芳-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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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见沈念禾不甚明了,便解释道:“你外婆家是出了名的富贵,出嫁时十里红妆,听闻带了百顷上田陪嫁,你外公又是三朝元老,光是历代天子赏赐的金银、田地,数得出来的都极为可观,那两位都不是奢侈的,走得又仓促,花不了几个钱,也怪不得你那外叔祖生出异心。”
语毕,又“阿弥陀佛”了一声,道:“最好莫要给他们挖出什么东西来,最好你爹那一处能有什么好消息,这些个宵小也不敢乱来了。”
因怕沈念禾难受,郑氏还伸手去握了她的手以做安慰。
面上来看,沈家、冯家都在抢这一个小姑娘,个个都争着把她带回家中养,其实争的哪里是她,不过是她后头的钱财罢了。
而此时冯凭火急火燎要搬进梁门大街,为的自然也不单单是一座宅子。
千金之女,到得如今被人当做筹码一般,何其可悲。
沈念禾只“嗯”了一声,好似并不怎么放在心上,道:“是我的便是我的,将来实在闹不清楚,也自会有办法,婶娘不必担心我。”
她这个模样,看得一旁的裴继安心中十分不舒服,又想要安慰几句,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觉得此时说什么都不妥当,想了想,只好道:“已是叫人去帮忙盯着了,明日我办完事,带你同婶娘去外头走一走——上回那念园的事情,已经托人办妥了,咱们寻个空档过去,可以在里头逛一天。”
沈念禾哪里料得到这一位裴三哥动作如此之快,此时外头全是积雪,便是去得念园也不好看出什么,她连忙道:“等忙完国子监那一处的事情再说罢,总不能把这等不要紧的事情放在前头。”
又忙把白日间打听到的书铺情况说了,另拿了本小册子过来,给了裴继安,又道:“我同婶娘身上并无差遣职务,也不曾确认,便不好去商定事情,等三哥定下来了再同这些个书铺说罢,我寻了里头几个伙计,一听另有钱给,个个都十分愿意。”
第88章 旧宅
裴继安低头一看,上头写的乃是京中不少书铺情况,除却名字,在哪一条街上,掌柜的一般什么时间在铺子里,又怎么结算,另有开店、关店的时间,俱是清清楚楚,得这一份材料,能叫自己省掉许多时间。
他心中十分熨帖,道了谢,忽的想起一件事,忙把手边放了许久的一个荷叶小包放在桌上,道:“今日回来的时候见得边上烧鸡子的铺子没关,热腾腾才出了一批,因想着婶娘从前爱吃,念禾多半也没吃过,就带回来给你们尝尝。”
一面说,一面看了一眼对面的沈念禾,还给她把荷叶打开了。
里头果然热气腾腾的,是一只油光水滑的嫩鸡。
沈念禾今日同郑氏走了一天路,晚上其实也没什么心思好好吃,此时自裴继安这一处得了些消息,虽然也没有什么用处,心中却是安定了许多,此时一闻得味道,又见了那黄得诱人的嫩鸡,眼睛都放光了。
裴继安看得好笑,取了荷叶隔着帮她撕了鸡腿、鸡翅下来,因怕她嫌脏,想了想,还是没有自己把鸡腿肉扯开,又把肉托在荷叶上,先给了郑氏一份,另那一份轻轻推得过去给沈念禾,道:“快吃,凉了就有腥气了。”
沈念禾这才想了起来,道:“三哥,我们给你带了酥黄独!”
口中说着,忙去一旁也取了个荷叶包过来。
只是这一包放久了早已凉得透透的,那小香芋也又冷又硬,上头的咸蛋黄不但不香,还泛出淡淡的腥味。
沈念禾一闻就觉得不对,忙道:“我拿火热一热。”又把自己面前那一半鸡让过去,“三哥先吃罢,我一个人吃不完。”
裴继安笑道:“你先吃你的,我吃了才回来的。”
又伸手拿了那酥黄独,道:“我小时候也喜欢这个,凉了嚼起来很有芋香。”
沈念禾也没有想太多,听他说话,便也信了,老实低头吃东西。
那鸡不知怎的做的,感觉像是蒸出来,又像是拿炭略烤了一会子,味道极为出挑,若要褒奖,当得了最好的一句夸——“有鸡味”。
鸡是没长大的小鸡,一只只有不到两斤重,鸡皮又紧又脆,不软不韧,里头的肉嫩而不柴,并不肥腻,却又富有油脂,更妙的是,那肉汁还被皮肉牢牢锁死,一口下去,就顺着嘴巴滑到舌头上,又滑进肚子里,把肠胃都填得暖了。
沈念禾吃得香,裴继安也不说话,只微笑着拿余光看她,又拿筷子搛了芋头块慢慢嚼着吃。
郑氏在一旁坐着,手中鸡腿还没吃两口,已是快要笑得呛咳出声来。
等她见裴继安几乎是面不改色把那凉透的酥黄独吃得下去,那笑声更是快要憋不住。
如果不是她看着这侄儿长大,简直要被他这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给唬了!
还说什么“凉了嚼起来很有芋香”,胡诌得有模有样的——小时候这一位明明挑剔得很,回回嫌弃芋头噎嗓子,莫说凉了的,便是遇得热的也很少有肯吃的时候。
她白日间留了个心眼,特地没有拦着人另买一份带回来,谁知当真连夜都不用过,立时就能见到侄儿这大转弯。
郑氏也不多话,只做不知,口中吃着肉,一会看一眼这个,一会瞄一眼那个,只觉得虽然没有酒,那这两个来下肉,却也有滋有味的。
裴继安只稍坐了一会就回了房,临走时还特地同两人商量好了时间,又约定了地方,说好明日在那一处碰面。
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沈念禾同郑氏两人收拾妥当,各自穿得严严实实地出了门。
一上午就是去一间一间寻书铺,这些都是极费功夫的事情,听起来仿佛很简单,真正做起来,两三个时辰也未必能得多少有用的信息。
两人顺着大道,时停时问,走着走着就到了一处巷子边上。
还没走得近,只见得巷口处一个大大的牌坊,上头写了“粱门”二字,牌坊旁边则是栽了许多榕树,棵棵都有一二百年的样子。
榕树树干上生有许多假根须,一条条垂下来,远远看去,十分有趣。
沈念禾见得那字,足下一顿。
郑氏见她盯着看牌坊上头的字,便介绍道:“这就是梁门大街了——其实原本乃是因为这‘粱门’牌坊得名,只是久而久之,众人就叫做‘梁门’。
沈念禾出了好一会的神,心中已是有了七八成的把握,只是仍旧有些不敢确定,便问道:“不知道这是谁人的字,写得不甚好看……”
郑氏笑道:“是前朝太宗皇帝的字。”
沈念禾这一回却是没有说话,只上得前去,先看那几棵大榕树,再看一旁的牌坊,另又看巷子里的房舍。
郑氏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既是走到此处了,不妨去瞧一瞧冯府?”顿一顿,又道,“这一整个巷子都是前朝的老宅子,算起来有两三百年的年岁了。”
她了一眼沈念禾,笑道:“你们沈姓惯出人才,我听得老人说过,好似燕朝初年也有一个沈家,生意做得极大,富贵了百余年,后头才慢慢衰败,据说鼎盛时这一条街都是他家的,当时燕太宗皇帝还特题了字,拿牌匾竖在门口,说是‘题字所在之处,俱是沈家产业’,还叫子孙不许去收回。”
说到此处,郑氏还特地指了指远处的一处屋檐,道:“除却潘楼街,此处距离大内最近,听闻前朝时在这里站得高了,还能看见皇宫里头样子。”
此处能看见皇宫,自然从皇宫也能看到这里。
沈念禾微微触动,一时竟不知要做何感想,只慢慢跟着郑氏走进了那梁门牌坊。
一走进巷子,她就觉得熟悉起来。
沿路的许多处宅邸虽然都分别修缮过,可墙也好,屋子也好,大体的框架都没有变,仍旧是数百年前的模样。
——这就是从前自己住的“沈宅”。
走着走着,沈念禾就有一种庄周梦蝶,黄粱一梦的感觉,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生在哪一朝。
但是很快,前头就有人吵闹起来。
“冯家挖出东西了!”
一群人聚在前头某处地方嚷嚷道。
第89章 旧藏
沈念禾一下子就回过神来,转头与郑氏对视了一眼。两人也不好靠得太近,只一齐略往前走了几步。
“冯家后头有个院子,里头种了许多芭蕉,就在那芭蕉树下挖得出来好大两个坛子,上头还都封了厚厚的土,当头有个手脚粗的不小心把铲子敲烂了一个,那酒香!啧啧,浓得当场就熏醉了两个!”
一个瘦猴模样的男子踩在高高的石板上,口中滔滔不绝。
人群当中顿时发出一阵哄闹,有人笑问道:“酒气哪里有可能熏得醉人,怕不是那两厮挖坏了坛子,闻得香气,背着人偷偷喝了两口吧?”
瘦猴连连摇头,道:“你懂什么,个个眼睛盯着,哪里敢偷喝!那碎坛子外头还拿纸写了年号,虽是埋得太久,看不清字迹,可冯官人一大早的特地请了人去看,说酒坛子乃是前朝的,坛身上还拿绳子挂了一枚玉珏,玉质通透,埋了不知多久也不见阴沁之色,看形制也是前朝的。”
有个老人在一旁插口道:“这一条街的宅子都是燕朝时留下来的,原是连成一片,后来那一家人落魄了,才慢慢隔开了拆卖出去,听闻最开始那户主是个皇商,得乐楼里的‘丰脂酒’还拿他家的酿法来改,可改得只有个样子货,味道全不相同,老人都说半点比不上从前,别看而今那群没见识的酸秀才赞来赞去,喝上半日也只红个脸,其实原本的‘丰脂酒’性烈得很,三杯都能干倒人!”
旁人就问道:“难道那挖出来的是前朝的‘丰脂酒’?”
“不管是‘丰脂酒’还是‘瘦脂酒’,这一回冯家算是赚大发了!今日既是能挖出酒来,再使把力,将来未必不能挖出金子银子!”
“你倒是想得顶美,沈度支肯给他占着屋子?不是说已经告去衙门了?”
“沈家凭什么告?也不见沈轻云的女儿出面,等那姑娘回京了才好告罢?”
“等回京了再说吧,回了京,说不得人家也闹着要回冯家——从前沈家强逼人家夫妻和离,眼下老丈人走了,倒是有脸去讨前头留下来的房产,也不嫌臊得慌!”
“做官不要脸,要脸不做官!你以为都是冯蕉老相公那样的人啊?要真是好的,当日沈轻云也不至于要叛出沈家。”
“什么叛出沈家,听说是沈家撵出去的,谁知后来沈轻云做能做得这样厉害功绩,不晓得他们后头多后悔呢!”
“后悔什么!而今翔庆军这般结果,沈轻云完了蛋,河间那一个沈家怕是背地里都要偷偷放鞭炮了……”
这一处众人为着两坛子酒,话题越走越远,眼看不知要跑到十万八千里去,一墙之隔的冯府当中,却也有一群人为着两坛子酒几乎要吵起来。
“这多半是燕时沈家酒楼酿的‘丰脂酒’。”
“不好说,此时味道已经很淡,虽有酒香,酒味却是并不浓烈,不似书上所记,未必就是‘丰脂酒’,看得里头剩下的底渣,也许是‘桃醉酒’。”
“方才那两人只闻得酒气,已经醉得过去,‘桃醉酒’如何有这等功力,以我看,还是‘丰脂酒’,据闻那丰脂深酿三年方才启坛,不用两碗,便能喝倒大汉,这一坛子放了足有上百年,这才能叫人闻得味道就醉了。”
“你也晓得说放了足有上百年,贮藏如此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