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芳-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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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母亲临终之时,曾经同她交代过家中情况,言说沈家先祖曾在各处州县产业私有藏银,京城作为首要之地,藏贮更多,分布更散,足有六处地方。
眼下虽是时过境迁,不知屋主为谁,又是个什么情况,然则只要有一处地方剩得下来,她便能手头阔绰许多。
沈念禾同公使库印那《杜工部集》,因裴继安在当中管事,给她的分润条件已经算是宽松,可即便这样,一部书卖得出去,她最后拿到手上也不过数百文。
按着坊市间的情况,若是一版印书能售出一万部,已经算是火热大卖,累计下来,她最多能得数千贯。
沈念禾早有打算,自知不可能一辈子住在裴家,将来迟早要搬出去。
以裴继安之才,并裴家从前人脉,一旦皇帝周弘殷病逝,以仁厚著称的太子周承佑继位,他想要入官并不是什么难事,届时郑氏跟着他四处走,剩得自己在这宣县,也没甚好留恋的。
孤身女子,又是“沈念禾”这样一个身份,想要保全自身,当然最好要去繁华之地、天子脚下,否则给剁碎了都不会有人知晓。
京城价贵,这印书得来的几千贯钱,买个好点的宅子都难,更何况今后还要生活。
钱这东西,自然多多益善。
今次难得有了机会,趁着裴继安要去京城,便是等不到那“念园”开放之时,先去看看其他地方能不能起出东西来也是好的。
再一说,一旦国子监将那《杜工部集》审看完毕,从宣县携去的书就可以往外发卖,自己在书前写的冯芸并沈轻云事自然能在城中大肆传播。
京城乃是消息汇聚之地,一来可以打探沈轻云的消息,二来,说不定还能从旁人口中得知冯、沈两家为什么都这样着急跑来宣县找寻“沈念禾”。
裴继安毕竟只是个外人,他再如何有心,也不怎的方便,更不好拿主意,不如“沈念禾”亲身在的好。
只是有一桩麻烦。
自己毕竟是个女子,裴继安又是去办差的,会不会觉得带了个累赘上路?另有孤男寡女的,她虽不觉得,旁人怕是会认为不合适罢?
沈念禾踌躇了一下,绕着弯子把自己的打算说了,最后道:“三哥,我在家中将养了这几个月,身体已经大好了,若是去往京城,我那骑术也能勉强拿得出手,并不会耽误什么功夫……况且我在翔庆时也并非一直在家中做女儿,其实时常跟着母亲外出办事,很知道该要怎么远行,半点不会拖后腿的。”
裴继安全没想到会问出这个结果来,听得沈念禾这异想天开,哪里肯应,当即摇头道:“宣县去往京城路途遥远,先行官道,又转水路,我此回又是赶路,你一个姑娘家,哪里吃得消——当日自翔庆来宣县一行,你病成什么样,竟是忘了吗?”
语气中仿佛半点没有回转的可能。
沈念禾只得解释道:“我这次生病其实同路上行程并无什么关系,是原本在翔庆时就……”
看着她可怜巴巴的样子,裴继安叹了口气,道:“你且想一想有什么要打听的,同我细说了,便是另有什么事情,我也自晓得替你办。”
又道:“你是信不过三哥吗?”
沈念禾哪里敢说真话。
她心知面前这一位不同谢处耘那个好打发的,颇有些软硬不吃,除非能说通道理,否则这一回自己多半不可能跟着去京城,当即下意识急忙摇头道:“眼下除却三哥,我还有谁人好信的!”
这马屁拍得其实有点过火,只是沈念禾语气诚恳,表情也诚挚,又一副薄面皮的小女儿样子,此时吐哺心事一般,竟是看起来有十二分的真诚。
她语毕之后,脸上还应景地微微发起红来。
裴继安面上虽然不动声色,心中却是复杂得很,一方面愧疚之心未消,一方面却又有些熨帖。
他其实是个大包大揽的性子,什么东西一旦入了眼,样样都会帮着管,此时心中已经把沈念禾当做半个家人来看,被其相信并作为依靠,倒叫他生出几分微妙的舒坦来。
沈念禾偷偷瞄了他一眼,见得对方并无什么反应,忙又补道:“正是只信得过三哥,才更想着跟去京城!”
她脑子转得飞快,十分为难一般,道:“三哥去得京城,谢二哥又往麻沙去了,家中只剩我同婶娘两个,便是能叫衙门里头巡铺多来帮忙盯着,毕竟也不可能时时守看,今次虽是把沈、冯两家来人打发走了,谁又晓得是不是只此一波?万一今后再来得其他人,我却不好躲开。”
“倒不如跟着去京城,我自己也晓得小心行事,更晓得自行照顾,况且一路有三哥看着,定会比在留在宣县来得安全。”
裴继安的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这话其实仔细去想了,很有几分道理。
留得两个妇孺在家,当真出了事,自己在外鞭长莫及,便是嘱托旁人帮忙看着,毕竟不是自己家,就算有心,也不好时时盯着。
况且便似上回沈家来人,一行近十个,全是身强力壮之辈,并不好防备。
沈念禾见他仿佛有些意动,连忙又道:“三哥别看我瞧着不中用,其实很能做事的!从前同我娘出门的时候,许多事情都是由我来打点,当真不会拖后腿,也很能吃苦!”
她仿若沈婆子卖瓜,也不管自己这瓜又瘦又小,就在此处硬夸,夸完之后,生怕裴继安不肯,复又道:“三哥若是不信,等明日我去街上租匹马回来,去外城跑给你看!不妨叫谢二哥同我一起跑马,看谁跑得过谁!”
沈念禾一面说,一面跃跃欲试,只差撩起袖子此时就出门去。
看着她那小胳膊小腿,又看她好不容易养出一丁点肉的脸,裴继安哪里敢由着其这般折腾,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带个小姑娘出门毕竟是件麻烦事,他想了想,道:“你先别忙,等我看看再说。”
第59章 父子
裴继安在此处说要看看,另一头,宣州城里的郭安南却是当真在看看。
他坐在书房一隅的小桌上,一份一份分拆着家中门客送来的文书。当中有拜帖,也有书信,只是按着名字简单分了类。
郭保吉毕虽是一路监司官,可他原本不是驻守边关,便是奉命平叛、讨贼,养的多是谋士,少有文人清客愿意来投,本来也不怎么用得着,养着只是帮着起草奏疏罢了。
而今他被迫由武转文,仓促之间,来不及招揽,手下能用的门客自然不够。
郭保吉做这监司官已经大半年,并没有能立稳脚跟,当地州县官员为了架空他,平日里没少使绊子,眼下正值年底,事情又多又杂,为防被人算计,他早已忙得团团转,手下得用的人几乎全被打发到外头跑腿去了,剩得这许多书信便没有合适的人来管。
拜帖还算了,私人相交的信件当中往往藏着许多隐秘之事,不能随意叫人去翻。
幸而他还有个儿子。
郭安南得了父族荫庇,眼下正在清池县做个户曹小官,他向来是个上进的,难得今日休沐,特地便来为父分忧,帮着拆看信件。
攒了几日的文书,郭安南花了半日功夫才看完,他捡出其中要紧的,趁着来汇报事务的官员退得出去的功夫,装了半匣子要紧的信件便去同父亲说事。
“二姑父说寻到两个从前同窗,虽是多年不第,却也有些才干,原是给楚州通判做门客的,因其门下人口太多,受了委屈,便辞了事,眼下正在另找生计,他已经同他们说了父亲在此处监司官,那两个十分愿意,说是过了年就来投。”
郭保吉点了点头,问道:“那两人是个什么情况?”
郭安南便照着书信里写的,把来人背景、籍贯、出身,擅长之事一一说了。
郭保吉端起面前的茶,抬头打量儿子说话、行事。
他听得长子说完,复才问道:“你觉得这两个人怎么样?”
郭安南想了想,还是道:“爹,二姑夫的同窗,而今少说也当有四五十岁了罢?虽说给旁人做门客也是谋生之举,可做到这个年岁,竟是还没能混得出头,最后只能自己辞了事,想来是两个混日子的,未必能有什么才干。”
郭保吉见儿子欲言又止,便道:“此处只有你我父子二人在,有什么话不能直说?”
郭安南得了父亲发话,也不再犹豫,直言道:“我作为晚辈,不好说长辈的不是,不过二姑夫一向也是个好人,旁人求上门,少有不应的,若非如此,又怎会数十年间,少有建树?今次他荐人过来,信上说的,未必是实际,也许夸大了几分,又添有许多褒扬。”
郭保吉看着儿子在此处分析,心中忍不住生出几分叹息来。
他一直对这个长子抱有很大的期望,对方相貌、性格都与他肖似七八分,眼下虽然并未完全成才,行事时已经很有架势,能当大半个人用了。
不过毕竟年纪太小,见识有限,许多想法还不成熟,得要好好调教才是。
“咱们府上而今有几个门客?”郭保吉问道。
郭安南一时愣了,心中默默数了数,竟是有些答不上来。
郭保吉便道:“你叫得出名字的有几个?知不知道他们各自是做什么的?”
郭安南便一一数了,到头来发现自己数得出来的,许多已经走了,有些记得名字的,居然也不知道其人负责的具体事情。
郭保吉笑道:“寻常做官的,谁家门客不是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我自雅州转过来,虽是愿意出钱养着,手下许多人也不肯再跟,毕竟再无用武之地,但凡有些气性的,都不愿意吃干饭,旁的地方尽能出头,何苦耽搁?”
又道:“你那考量却也没错,只是想错了几点,其一,楚州乃是大州,做通判不同做知州,专管实事、杂事,能在通判手下干活,做得多年下来,便是老油条也能有二两面来吃,没吃过猪肉,多少见过猪跑。”
“我而今手头缺人缺得厉害,便是当真不中用,过来帮忙回个帖子、陪个客也是好的,实在不行,跑跑腿也能叫得用的腾出一两个来。况且你二姑夫虽然官途不怎么顺,却也一直平平稳稳,行事很有把握,实在不靠谱的,不会荐来,最多也就白养两个人罢了——难道我郭家竟是养不起?”
郭安南听得十分惭愧,道:“是儿子想得短浅了。”
郭保吉便道:“我儿才几岁,能想到那许多,已是很好,不必妄自菲薄。”
又道:“你且代我拟信,谢过你二姑夫,再叫人送些仪礼过去。”
此事便告一段落。
那郭安南取了另一封信,道:“大伯那一处来了信,说是向北而今年纪已经不小,趁着他手头还有空缺,想帮忙荐个差遣……”
郭保吉皱了皱眉,道:“你那弟弟实在不像话,若是送到你大伯那一处,还不晓得会长成什么模样,此事不妥!”
说到此处,他抬头问道:“上回我听说你去了宣县找谢处耘?他那一处怎么说?”
郭安南道:“本是想去衙门劝他回来,只是人不在,又去了裴家,也没见着人,我只好留了些礼,想着下回有空再去好好劝一回。”
郭保吉便道:“劝不动便算了,他同你弟弟在一齐,闹得十分难看,那谢处耘在州学里头也没学成什么样子,想重新塞回去,又要费些功夫,而今去了宣县县衙,倒是正经几分,我现下没空理他,若是白晾着,耽搁了人也不好。”
对郭保吉来说,养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