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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部分

盛芳-第19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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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坦然而坐,并无半点局促,更无惶急之态,仿佛酿酒坊中的事与自己毫无关系似的。
  秦思蓬到了此处,又见左久廉如此做派,倒是没有闲工夫再去管裴继安——立时要滚的人,哪里还有什么值得看的。
  他只顾着反复思量酿酒坊事,又想一会当要如何向左久廉请求多一点时间宽限,好让自己能把酿酒坊竭力整顿一回。
  秦思蓬焦虑不已,把各色法子想了一遍,当真觉得便是神仙也做不到,越琢磨越是感受到前路茫茫,道阻且长,正彷徨间,对面坐着的左久廉终于将手中账目全数看完,抬起头来,问道:“都到了?”
  众人此起彼伏地应是。
  左久廉指了指边上的两排交椅,道:“坐。”
  又点名叫了一声“秦思蓬。”
  秦思蓬哪里还敢坐,连忙站了起来。
  左久廉沉声问道:“我叫你管看酒水买扑之事,京中七十二正店,三千脚店,而今是个什么情况?今季能供赋税几何?”
  秦思蓬方才满心都是酿酒坊中情况,半点没料到左久廉会问酒水买扑之事,一时愣了一下。
  他手头管的东西太多,各色数目更是层出不穷,哪里能一下子全记住,若非提前准备,就这般被忽然问到,竟是有些答不上来,只好含糊道:“下官还在统算,只是……”
  秦思蓬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裴继安,还是道:“酿酒坊中得酒数一月少过一月,不能供应足数是其一,得酒质地太差,正铺、脚铺不愿进买是其二……今次与下头谈问,欲要摊派额度,推拒的多,同意的少……”
  纵然他的话说得含糊,旁人还是一下子就能听出来其实哪里是什么“推拒的多,同意的少”,多半是只有不愿的,没有愿意的。
  左久廉听得更是眉头紧锁,道:“世上做生意的哪有只赚不亏,从前捞好处的时候那些个商贾个个闷声发大财,而今朝中遇得事,也不叫他们多买,只按额度分派,并不过分,竟还是这样挑三拣四!长此以往,都要骑到司酒监上头了,如何了得!”
  秦思蓬低下头,不敢说话。
  他的差事常年都要同正店、脚店中铺主、商贾来往,确实得过些好处,然则更重要的是,他也是白身入官,同左久廉这般官宦人家出身的并不相同,更能感受到商事不易,谋生艰难。
  谁人不是为了得利才来做买卖,要是叫人赔钱,哪个兜底?叫不叫人吃饭了?
  说一句难听的,大商贾赚不到钱,势必会节省开销,最后吃亏的还是下头伙计、苦力、小商贩,他们没少赚,民生却是艰辛更多。
  秦思蓬想了想,有心帮忙开脱,却又不想往自己身上糊屎,左右一看,见得裴继安举茶而坐,仿佛置身事外一般,思及此人用不得几日就要走,索性道:“提举所言极是,然则今次咱们也不好过多逼催,毕竟就算下头正店、脚店肯如数认买,酿酒坊中酒水数量也不够发卖,除非将价钱再往上抬三分……”
  暗暗将责任往裴继安身上推。
  酒水价格都要报中书呈批,再去得御前,不是司酒监说了算的,从前也不是有过这样的打算,俱是被压了回来,便是参知政事石颁也只能听从上头分派。
  秦思蓬满以为这样一说,此事就能暂告一段落,然则他话刚落音,就见对面左久廉眉头一拧,在桌上翻找一回,寻出一本折子,展开看了看,瞥了他一眼,问道:“你不是才报了京中酒楼两月酒水数?难道又有变动?”
  左久廉说完,点了点手中的折子。
  秦思蓬下意识站起身凑头去看,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己头天才递上去的奏事,他忙了半旬,统算出京城各大正店、脚店两个月里认买的酒水数量,因司酒监上下都忙着增额添利,还反复劝说了下头许多铺主,叫众人自觉多认买,不要让自己难做。
  最终的数量,哪怕是平摊下来也比平时要多上三四成,而自前岁开始,酿酒坊的酒水就越来越少,哪里供得上?
  秦思蓬实在百思不得其解,正要问话,却见左久廉转头问裴继安道:“再过四十天,酿酒坊中酒水得数能不能与这个月持平?”
  裴继安将手中茶盏放下,认真回道:“要看往后情况,不过按着眼下来算,得酒数应当只多不少。”
  左久廉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这两个月你旁的都不用做,只把酿酒坊管好,不要叫酒水供不上便是。”
  秦思蓬着实满腹狐疑,欲要问话,却又不好当着众人的面多问。
  左久廉却没有管他,又点了其他几个人的名字,一一问了几句话,又交代了接下来的差事,最后才让众人散去。
  临走之前,他还特地点道:“秦思蓬留一下。”
  诸人鱼贯而出,俱是见怪不怪。
  秦思蓬能在司酒监做官多年,回回酿酒坊中罪官被发派出去的时候,被安排去接替,除却他本人能力确实比寻常人高出不少,另有一个原因,便是他与参知政事乃是同乡,与其人虽是远房,但是沾亲带故,又十分卖力,做成了左久廉的心腹。
  等到众人全数走了,左久廉没有让他多等,从桌上另外抽了一份折子出来,扔在秦思蓬面前,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回回同我说酿酒坊不大动不能得足数,又同我说那裴继安甚事不做,他甚事不做,是怎么把这酒水数提上来的?”
  秦思蓬哪里敢应,连忙将那折子捡了起来,只略略一翻,整个人都有些呆了。


第281章 死到临头
  “这……这当真是酿酒坊的库数??”
  如果不是前几日才看过酿酒坊上个月的库账,又将上头数目誊抄下来,作为自己呈折上的一部分,是以对那个数字记得十分清楚,秦思蓬简直以为是他自己的脑子出了问题,记错了。
  明明酿酒坊上个月库中所存不过十一万坛,怎么才过了一个月,总数已经翻到二十余万坛,接近增加了一倍。
  就是那酿酒坊中的酒坛子是母猪能下崽,也下不了这么快吧!
  况且酒水酿造再短也要六十日,裴继安进得酿酒坊不过旬月,倒推回去,这当是前任公事的功劳。
  可要是前一任能有如此能耐,短短两月就能将酿酒坊中酒水翻上一倍,怎么还会被发贬去什么琼州?怕是早已加官进爵,被左久廉给当酒仙供起来了!
  秦思蓬越看那文书中的数目越觉得奇怪,忍不住道:“提举,此次酿酒坊库数实在不合常理,怕是其中有蹊跷。”
  他也是在酿酒坊中做过的,略一思忖,就猜到了裴继安在其中是如何做的手脚,一时之间,恼怒丛生。
  短短时日,就将酿酒坊中库存酒水数量翻了一倍,而那裴继安分明除了查库,什么事都没有做过,难道那些酒水旁人去都见不到,偏他一去,就全冒出来了?
  是酒水会认主不成?
  自然不可能。
  唯一的可能,就是此人在点库时做了手脚。
  左久廉一向看结论说话,极少去盯着下头人做事方法,如此做法,自然能叫那裴继安大出风头,安安稳稳渡过此次,可假的毕竟是假,那等生造出来的数目,又不可能变为真正酒水,一旦下头酒楼、酒坊过来取酒,自然就隐瞒不住了。
  如果不关自己事,秦思蓬并不会多半句嘴,可那裴继安这般损人利己,他就不能坐视不管了——酒水买扑是他秦思蓬统管的,为了这没日没夜忙了多日,好容易才把额度分派下去,劝服了那等大商贾,压服了那等小商户,没有闹出事来,要是取酒时出了事,他日后怎么服众?
  取不到酒,下头自然会闹腾,说不得到时候会变成另一个司茶监,等事情被揭发,少不得自己又要被迫去接酿酒坊,届时头头尾尾都逮着他一个人来用。
  你做初一来害我,就不要怪我做十五!
  秉着这样的想法,秦思蓬将自己的推论说了出来,最后道:“……只不知眼下酿酒坊中究竟存有多少酒水,今时不同从前,朝中赶着要酒税,咱们司中也催着下头酒楼酒坊来取酒,要是取不到……正店后头坐着的都是些难对付的,下官怕……”
  比起初来乍到,又是郭保吉举荐的裴继安,左久廉自然更愿意相信在自己手下多年的心腹,况且秦思蓬所述都入情入理,并非随意攻讦诬陷,翻回今岁以来酿酒坊所呈库账,再看今次库账,果然问题极大。
  左久廉听得怒火中烧。
  “你是说那裴继安为了躲避责罚,特地虚报酒水数目?”
  他不能忍受无能的下属,一向奉行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是以每年都不知道往外撵走多少人,可比起寻常“庸者”,他更为厌恶的却是有意欺瞒之人。
  做官的,可以无能,可以无知,最多也就是被发贬而已,可谁要是敢行此大忌,左久廉不惮于将其送去大理寺,叫对方尝一尝受刑、去官分别是什么滋味。
  秦思蓬应声道:“下官虽未亲眼所见,可虽不中,应当也并不远——叫那裴继安过来一问,在着人去抽查便知,除却查数,也要查酒色,只怕下头有人以次充好,以水充酒……”
  ***
  斯事紧急,左久廉实在不能怠慢,立时又着人将裴继安叫了过来。
  面对左久廉的询问,裴继安面露诧异之色,回道:“至昨日酉时一刻,酿酒坊中八十二场一百九十七库,共计二十万三千一百八十六坛酒水,其中上色八万六千二百七十三坛,下色十一万六千九百一十三坛,抽查上色一千六百一十二坛,俱无不合酒色……”
  他将各种数目倒背如流,把左久廉的问话一一回了,复才道:“下官早间呈了折子,提举可寻出来翻查一回,其中皆有论述……”
  这可听在早有成见的左久廉耳朵里,分明就是在隐晦地说:折子样样都有,你自己不看,怎么又来问我,难道是老糊涂了?
  他桌上一份宗卷翻了出来,扔到裴继安面前,道:“酿酒坊上月酒水库存不过十一万坛,短短旬月,你怎么做到翻倍的?而今朝中急着要司酒监得酒税增益,下头酒楼、酒坊也全都等着,若是酿酒坊酒水出事,莫说你区区一个公事担不起,便是我也担不起,其中究竟什么缘故,你此时老实交代了,还能捡回一条性命!”
  又喝道:“要生要死,此刻你自家选吧!”
  左久廉两道横眉十分粗浓,脸型干瘦,颧骨略高,便是胡须也都是又黑又硬,他曾在翔庆军、河间府做过官,因缘际会,也上过战场,比起寻常官员,又多了几分煞气,此时盛怒之下,竟是有几分雷霆之意。
  秦思蓬站在一侧,虽然知道此事同自己全无关系,还是被吓得背后满是冷汗。
  如果是寻常才入官的人站在此处,在左久廉积威之下,难保不受到影响,轻则心跳如擂鼓,说话打绊,严重者也许连话都说不囫囵,可裴继安倒是坦然自若,答道:“酿酒坊清点酒水之时,下官在场监察,司酒监中也有吏员、杂役共计十二人一同在场,除此之外,又自书院中抽取学生八十六人,自役夫中抽出九百六十一人,众人尽皆分批轮换,每个库房都点查两次以上,另设人领队抽查上色一千六百一十二坛,俱合酒色……”
  又道:“酿酒坊中此时库存酒水,下官亲自点查,自能负责,如若有事,自当一人承担。”
  他说完之后,看了看边上站着的秦思蓬,道:“至于提举所问上月酿酒坊库存数,其时下官尚未到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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