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北春天树-第7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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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堡内各处依旧有着大火的痕迹,粮店、邸店不少,都是重新修缮起来的,虽有些简陋,却人潮兴旺。
驿馆当初只烧了高昌使者住过的半爿,现今还在重修,王涪将春天和鄯鄯安置在驿馆后院里,院子里有棵挺拔银杏树,叶子落了大半,枯枝上挂着几颗干果,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夜里依旧难以入眠,春天披衣而起,见鄯鄯蜷缩在脚凳上酣睡,驿馆前端有喧笑语,推门去寻声源,还在修缮的前院空地上围坐了一圈人,中间烧起火堆,兵士、过路旅人、修缮屋子的民工围着篝火喝酒说话,有一白衣白帽的波斯人在火堆旁吹着笛子,身侧有一条又细又小的蛇,那蛇咬着一枚银币,在笛声中夸张扭曲蛇躯,逗得众人不断朝它扔掷钱币。
她一眼便见人群中的李渭,披着风帽坐在众人之间,跳跃的橘色火光照耀着他的脸。
春天立在柱后看了半晌,悄悄的退了回去。
寒气冻手,她并不想回屋,在庭中银杏树下坐定,仰头看着高远星空,星子如冻,撒下的不知是清辉还是青霜。
他低醇的声音问:“睡不着?“
李渭把风帽披在她肩头:“天冷,要多穿点。”
带着他体温和气息的风帽覆盖着她,她深吸一口气,这是她熟悉的,惊心动魄的气息。
他在她身边坐下:“还有几天就到玉门关了。”
“嗯。”她轻声答。
“去见见长留?”他问。
“好。”
他掏出酒囊,灌了几口,见眼前伸来一只纤细的手,将酒一口咽下,酒囊递给她。
她抱着他的酒囊闻了闻,这回酒囊里装的是另一种酒,酒气绵醇,微甜,她也连喝数口,被他将酒囊抽走:“再喝下去,你就成小酒鬼了。”
她回味着酒的甘辛,默然不做声,理理自己的裙摆。
他仍然一口口抿着酒。
两人半晌不语,枯坐在银杏树下,月色清寒,孤高而远,寒风瑟瑟,金黄的银杏叶子在空中打着旋,最后悄然飘在两人脚边。
“你不能吃白果仁。”李渭抬头望着头顶的笔直杏树,突然道。
“嗯。”她也仰头,枝头挂着几枝细小的银杏果,“会痒。”
她把目光落下来,无意识和他对视一眼,而后怔住,那一瞬他的眼神极尽温柔之意,毫不掩饰的光彩,令她心头猛然一动,如入蜜罐。
两人彼此一怔,忽然都别开眼。
她垂首,拾起裙上一片漂亮的银杏叶:“长留应该等的着急了吧,没想到居然走了这么久,也没想到我在河西待了这么久。”
“去年这个时候,第一次见你是在红崖沟。”他道。
她这才惊觉他们已经相识一载,时间迅速的如风过拂过,又觉得这段时日无比漫长,每一天都值得她反复反刍咀嚼。
“我第一次见你是腊月里,你从长安回来,风尘仆仆的推门进来,我手里捏着雪团子,碎雪溅在你靴边,被你踩在脚下,你走进来,问我伤有没有好些。”
他突然笑起来,那日她盯着他的眼神黑白分明,惊讶、警觉如山间小鹿,他猛然撞进去,倒楞住了,仿佛闯入了别人的领地。
他道:“在红崖沟那日,我将你从地上救起来,你其实是睁开了眼的,瞧了我一眼,而后。。。你咬了我一口。。。”
这话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连春天自己也不记得:“怎么会。。。”
李渭慢声道:“我第一次遇见,一个受重伤的小丫头,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拼死咬人的。”
她的目光落在他胳膊上,她当时咬在了何处,他疼不疼,是如何的神情,语气突然有些哽咽:“李渭。。。谢谢你。。。为我做了那么多。”
他轻声安慰:“不用谢我,我心里。。。很愿意做这些。”
他见她的一只手指在青砖上随意划动,轻声问她:“这些时日,为什么不高兴呢。”
她闻言一闷:“没有不高兴。。。只是,偶尔想到我姑母。。。我走的时候没有和她道别,也未曾想,她会托靖王来寻我,也没有想过,我竟然能回去。。。“
她眼神略有迷茫:“我不知道,我要怎么回长安,回我舅舅家。”
本来就是摒弃一切,抱着必死之心上路,最后却在他的呵护下,安全的回来了。
“我亦是为人父母,知道做父母的苦心,你姑母虽然柔弱身不由己,但看的出来,她很在乎你,等回去后。。。”
李渭语塞,她终归要回去的,要回去安葬父亲,要还父亲一个清白。
良久,他黯然道:“回甘州后,跟我回瞎子巷去?”
她不知如何应答,沉默片刻后,回他:“我不知道。”
她说:“那是你的家。”
李渭点点头。
两人无言相对,中庭空荡,外头还有旅人说话的声音隐隐传来,天上一片云翳飘过,遮蔽了半轮月色,寒夜青霜分外厚重。
他动了动唇,最后也没有说话,伸手牵住了她生凉的那只手,攥在手里,呵气温暖她。
她被这暖意烘的心头发颤,终是忍不住,双眼一闭,趁着此间无人,将脸颊俯在他膝头:“李渭。。。快入玉门关了。”
他们再也不是独自两个人,还有很多的其他。
“嗯。”他抚摸着她的发,想问她一句话,却一直忍住。
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走向。。大家都猜到啦~~ 两个人还要一点点的动力~
第70章 逢亲友
几日之后; 王涪一行人已抵达玉门关。
刚入伊吾城时李渭就传信回甘州,告知陆明月和赫连广不日将从伊吾返回,也写信叮嘱长留毋要牵挂; 收到来信,此时距李渭离去的日子已近半载; 甘州一众人等总算是放下心来。
长留念完书信; 垂下眼睫; 规规矩矩将信纸叠好,脸上也不由得泛起腼腆又兴奋的笑容:“爹爹和春天姐姐快回来了。”
陆明月待长留如己出,将嘉言都比了下去; 但长留终归是孩子; 丧母又逢爹爹远去,心头多有忧虑,陆明月知他这阵子表面看着平静; 内里心思重重,摸摸他的头:“你爹爹每次写信都挂念你; 这下可尽管安心了; 再过半月,爹爹就到家啦。”
长留亦是双眸晶亮; 兴奋又喜悦:“爹爹信上说,回来后带我去书院拜先生; 让我在家好好温习功课。”
陆明月亦是高兴:“长留用心温书,娘娘照顾你穿衣吃饭; 等你爹爹回来; 可得让爹爹好好瞧瞧,我们长留可长高了不少呢。”
这几月长留寄住在陆明月家,陆明月费尽心思照顾两个孩子; 长留与嘉言同吃同睡,又常跟着嘉言和赫连广出门玩闹,饭量见长,身量也拔高不少,已然是个俊秀的小小少年。
嘉言也听说李渭要从伊吾回来,兴冲冲道:“娘,李叔叔走了这么久,还不知道咱家多了个舅舅呢,等回来肯定要大吃一惊。”
陆明月见嘉言手中又拿着件新奇玩意,皱眉喝道:“你又缠着你舅舅去市坊买东西了?”
“嘿嘿。”嘉言把手中的蛐蛐笼递给长留,对自己母亲嘻嘻笑,“是舅舅给我和长留买的,一人一份。”
入玉门关那日天气阴沉,是个大风天,玉门关满地的飞沙走石,天地间俱是灰蒙蒙的看不真切,往来的商队检完过所,未多做停留,急急离去。
严颂躲在戍堡内喝一杯热茶暖暖身子,冷不防见抬头,见一年轻灰衣男子朝着他作揖:“严大哥。”
“李渭!”严颂喜极,又见其后王涪和春天俱在,且惊且喜,上前去迎来人,“你们总算回来了,说好不过三个月,这一走可半载过去了,我还去甘州瞎子巷打听你们消息,大家心里头都急了。”
“路上出了些岔子。”李渭苦笑,下马来和严颂叙旧。王涪出玉门关时亦找严颂询问过李渭和春天下落,亦是相熟,几人在玉门喝了一顿酒。严颂见到小春都尉的骨灰,不免欷殻В僬剿溃呈渴旯椋恢卸嗌僦伊既妊仿兹髟谡獗呲镏兀侵衬芊祷赜衩殴氐模僦稚佟�
王涪将一路护送的伊吾军请至酒邸好生款待,多多赠与银钱,这一行兵士辞别几人,又沿着十驿返回伊吾。
另有一批青壮男子来玉门关洽接王涪,这些都是王涪的家仆部曲,在玉门关盘桓半日,王涪几人辞别严颂,往甘州而去。
回去的路途,春天特意挑了红崖沟这条路。
她并不太记得红崖沟的具体模样,只记得是一片红赭的石山,若五彩霓裳,此番再来,只见满山色彩斑斓,天然丹霞,怪石如笋如磐,虎踞龙盘,风声轰隆,她问李渭:“你是从何处找到我的?”
李渭指给她看,道路旁有一条风沟,这条风沟长而陡峭,沟里俱是枯黄的芦苇,一眼难以望见沟底。
王涪听说两人这段往事,亦是惊叹:“女郎这一路,真是险象环生,却每每都能逢凶化吉,是有福之人。”
春天在沟边站了半晌,李渭亦是抱手伫立在一旁凝思,这是两人的初识之地,再回此地,俱有命运奇妙之感。
“这么陡的风沟,摔下去的人肯定必死无疑,你当初为何要下去看一眼呢?”
“万一还活着呢。”李渭微笑道,“摔下去的人十之八九活不了,但也可能有那万分之一,等着被路过的人遇见呢。”
两人相视一眼,她就是他遇见的那万分之一。
她的心再一次动摇。
王涪在一旁看着两人的目光涌动,心内琢磨这等的机缘巧合。
甘州城外的官道道路拥挤,来往行人甚多,鄯鄯没有来过河西,很是好奇的掀开帘子:“姐姐,甘州是不是很繁华,路上好多驮马和行人。”
“甘州是互市所在,往来多为交易的商旅,居民富庶,城郭又依托山水,远离沙碛,物产富饶。”
“那边好多人。”鄯鄯探头远望,“都是黑压压的人影。”
“应该快入城了吧。” 春天瞥了眼,默然的收回目光,转头去寻李渭的身影,见李渭亦是出神眺望着远处的甘州城门,心想他应是挂念长留,一路归心似箭。
不知长留如今怎么样,走了这么久,应该很想自己爹爹吧,等再见面,会不会怪她把李渭带去那么远的地方。
车辆缓缓向前,而后慢慢停下,她能听见帘外喧闹的人声,驮马的长哞,守城兵卒的呵斥声。
“要入城门了,请女郎下车吧。”帘外王涪温声道。
城门之下,有一溜长亭,是行人歇脚暂憩之地,此时却被一队全甲佩刀的兵将守住,不令路人近前,拱守着在长亭内等人的贵人。
春天掀开帘子下车,见李渭和王涪俱在车前,神貌微有些异样,抬头一瞥,城门前行人拥挤,一侧长亭旁停有华贵软轿,兵甲蜂拥。
春天起先并未仔细看,待那长亭内走出个身姿婀娜,花容月貌的贵妇人,正目光灼灼,似喜含悲的盯着她,定睛一看,瞬时愣住,头脑空白,呐呐道:“姑母。。。”
长亭内的靖王背手而立,容颜武威,贵气凌人,身侧薛夫人绫罗翡翠,雍容华贵,艳容四射,只是一双美目红肿。
薛夫人盯着自家女儿,脚步宛若钉在地,恍若梦中,喉头哽塞,几不能言语。
春天站住不动,迷茫的眼神看看李渭,又看看王涪,王涪笑着朝她作揖:“恭喜女郎家人团聚。”
她鼻端酸苦,云里雾里的朝薛夫人走去,薛夫人亦是步步急促,脸色紧张:“妞妞,妞妞。”
薛夫人伸手牵自己的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