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平阳传-第16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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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郎,你就不想看看她自由自在的模样么?”
他的声音自来浑厚动听,此时更是带上一股说不出的魅惑,让人情不自禁就沉浸到了他说的那方天地之中。玄霸自然也是心驰神往,久久地说不出话来。
何潘仁微微一笑,声音愈发柔和:“三郎,你什么都不必多想,只要今夜开始‘发病’就好,不出半年,咱们就可以过上那样的日子了,你把一切都交给我来安排,我会保住你的性命,我不会让你阿姊再经历任何伤痛委屈……”
玄霸没有答话,目光却仿佛已透过眼前的屋舍,看到了极远极远的地方,那是他做梦都想看的辽阔天地,也是最适合阿姊自由翱翔的地方,可是……他的脸上到底还是慢慢露出了一个哀伤的笑容:“可是何大哥,你做不到。”
“在这个世上,已没人能保住我的性命了,最多是让我再苟延残喘个一年半载,可那又有多大的意思?至于我阿姊,她更不会丢下一切跟你走,若是如此,她永远都没法再过得自由自在。”
何潘仁的笑容顿时凝固了,目光更是一点点地冷了下去,他安静地坐在那里,整个人却散发出了一种说暮狻�
玄霸依旧平静地看着他,连笑容都没有丝毫改变:“何大哥,你可以骗过所有的人,但你骗得过你自己么?我阿姊是什么样的人,你和我一样清楚。她从来都不会为了自己的事就不顾旁人的死活,她不可能为了过得顺心就撕毁承诺,背弃家族亲人,这种事,她根本做不到!就算这一次,她为了我勉强这么做了,也不会因此过得开心自在,等到我走了之后,她只会加倍的内疚难过。”
“何大哥,你若真为她着想,就不该让她承受这样的结果!”
何潘仁依旧没有开口,他的脸上早已没有了任何的表情,仿佛是戴上了一层厚厚的面具。
寂静之中,他分明又一次听到了沈英的询问:何大萨宝,阿云自然是好的,但我当真不明白,你为何会如此执着?
是啊,他为何会如此执着?这件事,他自己其实一直也不大明白,但现在,他终于明白了——他之所以放不下忘不了,不就是因为她绝不会撕毁承诺,背弃亲族吗?不就是因为她哪怕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尽力去保护别人吗?在他还幼小无力的时候,他一直梦想着能有这样一个人陪伴他,保护他,永远都不会把他推向危险,永远都不会弃他于不顾!他以为他早就放弃这个可笑的梦想了,他以为他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来弥补这种遗憾……然而,他遇到了她。
其实他也不是自己就想要如此执着的吧?只是那个从来都没有实现过的梦想,不知何时竟然已变成了他最深的执念,让他根本就无法放手。
但正因为她是这样的一个人,她也绝不可能跟自己走……就算柴家做出再荒唐的事,她都不会毁弃婚约,就算她再喜欢自己,她都不会背弃家族亲人。
玄霸是对的,他勾画出的美好前景,不过是梦幻泡影,不过是他自己在骗自己,其实他根本救不了玄霸,也没有办法让凌云过上开心自在的生活。或许他的那个梦想,本来就是一场漫长的欺骗吧,让他以为在充斥着无奈无谓和无聊的人生里,终究能得到一点美好,一点补偿……而现在,他的梦,终于要醒了。
看着眼前无尽的虚空,他到底还是淡淡地笑了起来:“这件事,的确是我想差了,不过三郎,我还是会帮你骗过外头的那些人,就算老天无眼,你的病终究难以痊愈,但多活一年半载,也没什么不好吧?那些人想逼你去死,你不能让他们如愿!”
玄霸怔了怔,也摇头微笑起来:“不,这件事,不是让他们如愿,是让我自己如愿。”
何潘仁心头原已是一地灰烬,一片死寂,闻言却不由得回过神来,有些诧异地瞧向了玄霸。
玄霸的脸上满是歉疚之色,那双干净的眸子里却渐渐闪现出了异样的光彩:“何大哥,你聪明能干,或许不会明白我的心情。我这个人,打小身子就不好,从来都是别人的拖累。尤其是阿姊,若不是我,她绝不会被耽搁这么多年,更不会吃这么多的苦。可是我呢?我这辈子眼见就要到头了,却还没有为她做过哪怕一件事。
“我本来以为事情只能这样了,我本来以为,我到死都会是一个毫无用处的废物。却没想到,这一回,我居然还有机会为阿姊做点事,那就是用我这条残命,来保住我们李家,让阿姊能安安心心的出嫁,能好好去过她的日子。所以,老天也不会总是没眼,就像我,就算活着的时候只能是个累赘,却至少还可以死得有那么一点用处,让我这辈子总算不是全然白过!
抬眸看着何潘仁,他苍白瘦削的面孔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何大哥,我已经想不出更好的结果了。”
何潘仁不由自主地移开了视线。在他的前方,屋子的角落里,烛台上那支雪白的蜡烛已烧得只剩下短短的一截,却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
这光芒照得他眼底一阵灼热,让他禁不住低叹了一声:
“好,我帮你。”
第185章 后知后觉
从武功到长安; 足有一百多里地; 好在道路极为宽阔平整; 快马加鞭,不用半日便到; 即便是李家这样的大队车马,清晨从庄园出发,一路紧走,日暮之前也顺利地到达了长安城下。
这原是凌云最熟悉的一条道路; 从小到大不知走过多少次,然而这一次,当她在城门前回首看向这条长长的来路时,心头却突然涌上一种异样的感受,就好像她即将步入的; 并不是她熟知的长安; 而是另一个全然陌生的天地;就好像过去的一切,都已被她远远地落下了,落在了这条长路的尽头。
恍惚之间,凌云眼前又出现了临别时玄霸的笑脸,是那么欣慰; 又是那么不舍。当时她只觉得好生心疼; 此时想起,却有了种莫名的心慌……她好容易才抑制住拨马回去的念头; 但不知是不是缰绳拉得太紧; 坐下的飒露紫还是猛地仰头长嘶了一声。
在斜阳昏黄的长安城下; 这声马嘶几乎是震动云霄,自然也引来了无数的目光。
坐在车上的周嬷嬷就被吓了一大跳。掀帘看到外头的情形,她满心无奈地叫了声:“三娘!”——如今的凌云倒是不穿男装了,但这样头戴幕篱、身姿笔挺地骑在马上,其实比穿男装时更引人注目,这眼见就要进城了,她也该换乘马车了吧?
凌云自然明白她的意思,沉吟片刻,认真地点了点头:“嬷嬷放心。”说完她一伸手,把头上戴的幕篱又往下拉了拉,将脸面身子都遮得更加严实了。
周嬷嬷不由哭笑不得:娘子觉得不让人看见她的脸就行了?这不是掩耳盗铃么!她正要再劝,却见城门处有人打马迎来,竟是一个月前去陇西接人的良叔。周嬷嬷顿时大吃一惊:他是什么时辰回的长安?他都回来了,那二郎呢?
凌云也意识到不对,一提马缰迎了上去,不待良叔翻身下马,便沉声问道:“可是陇西有事?”
良叔忙抱手行礼:“无事无事!国公那边一切都好。只是……只是十月农闲之后,盗匪愈发猖獗,国公也更加忙碌,如今大郎四郎又都回了河东,只有二郎能帮忙,他实在是走不开了,因此特意让小的带了份厚礼,待得乱事稍平,他定会回来看望娘子和三郎。”说到这里,他多少有些心虚——他是亲眼瞧见了二郎是如何分身乏术的,但三娘出嫁,国公和几个郎君都不能到场,终究有些说不过去。
周嬷嬷心里更是一沉。她们早就知道,大郎和四郎是来不了的——因为两年前变故,当时的少夫人受惊流产,不久便虚弱而亡了,后来国公又给大郎定下了荥阳郑氏的女儿,如今出了孝期,大郎自然要尽快迎娶对方,四郎定会跟着他,因此,两人都不可能来长安,但二郎居然也无法抽身,这……
两人都小心地看向了凌云,凌云却只是点了点头,一声也没出。
周嬷嬷心里愈发不是滋味,想开解几句又无从说起,索性改口问道:“对了,如今府里准备得如何了?河东的族人可是都到了?”
这原是稳妥之极的话题,良叔的脸色却立时变得更为尴尬了,顿了一下才道:“府里一切都已准备妥当,河东各房送的贺礼也都到了。”
也就是说,人都没有过来?周嬷嬷好不吃惊,一时都不知该怎么接话了。她当然知道,河东的族老们对三娘的婚事颇为不满,依他们看,作为国公府唯一的嫡女,三娘至少得嫁给高门大户的世子宗男,方能对家族有所裨益。之前夫人定了窦家幼子,他们已是很有异议,至于嫁进人丁凋零的柴家,他们更觉得这是乱来!但不满归不满,这面上总是要过得去吧?府里都派人去请了,他们怎能如此轻慢?
从另一辆车上过来的文嬷嬷正好也听到了这两句,顿时勃然大怒,脱口骂道:“他们好大的架子,柴大郎再是如何,也轮不到他们来挑剔!”
良叔唬了一跳,忙道:“话不能这么说,如今路上不太平,这千里迢迢的过来,还不定会遇到什么事,他们不敢冒险,也在情理之中。”
文嬷嬷冷笑道:“那大郎去荥阳迎亲,也得有七八百里吧,不是说那边盗匪动辄集结数万,比这边还要乱得多么,却不知他们敢不敢跟着过去?”
良叔哑口无言,这还用说么?大郎的新妇便是未来的宗妇,荥阳郑氏又是天下一等一的高门,纵然路上危险,族人们多半也会抢着去的;而柴家门第远不如郑家,柴大郎也没什么前程可言,对他们来说,自然不值得冒险。可这种事知道就好,如何能说破?何况还是当着三娘的面!
周嬷嬷更是知道不妥,赶紧对文嬷嬷使了好几个眼色,文嬷嬷猛然间醒悟过来,心里后悔不迭。悄悄看了看幕篱后神色莫辨的凌云,她也不知该如何挽回,只能硬生生地转了话头:“不来也罢,横竖也不靠这些人做什么。倒是明日就要去铺房了,请的两位夫人都准备好了吧?”眼下这些事都是凌云的堂叔李神通的夫人在帮忙操持,她办事妥当,必然不会有什么差池。
良叔如释重负,连连点头:“那是自然,萧夫人不但请了长安这边最德高望重的长辈,还请了她们娘家的贵人过来帮忙。另外,这几日咱们府里还接到了好些人家的帖子,明日一早他们的女眷便要过来给三娘贺喜添妆了……”
他有心弥补之前的冷场,此时便噼里啪啦地数了一串名字出来;文嬷嬷连连点头赞叹,神色多少有些浮夸;周嬷嬷也跟着描补了几句。三人正说得热闹,凌云终于转头瞧了他们一眼,语气平静地道了声:“诸位辛苦了,走吧。”说完便一提马缰,率先往城门而去,
三个人都是一呆,什么叫诸位辛苦了?看着凌云笔挺的背影,他们互相看了几眼,到底还是老老实实地跟在了后面。文嬷嬷自是后悔之极:自己是昏头了么?怎么会那么胡说八道,三娘定然是不高兴了吧》
周嬷嬷宽慰了她几句,心头却比文嬷嬷还纠结:她是最清楚的,凌云其实根本不想嫁人,待柴大郎也没什么儿女之情;因此,这一年多以来,她对柴绍和柴家,都不敢轻易说个不好,如今凌云就要嫁进柴家了,有些事,终究还是瞒不住的,也不知她如今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们自然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