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海-第7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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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制作精巧,造价高昂。”
说这话时陈沐已经端起另一杆缴获的鸟铳,形制上与其他鸟铳差异巨大,木柄雕出精美花纹,显然价值不菲,铳机位置是露出的圆盘,也是通过机械能使燧石发火,不过造价上要比普通燧发枪昂贵许多,也更可靠。
“你看那个炮,炮弹我看少说有十斤,十斤的弹丸,隔几百步打翻七八个人,砸到哪儿哪儿就血肉模糊,这样威力这样射程的炮,咱大明有肯定是有,但不多,至少广东我没听说过。而区区濠镜,三个炮台——十二门。”
陈沐深吸口气又缓缓吐出,从石岐记军功伤亡的书薄上扯下张纸,再自身边战利中翻出个小包,捻出熟悉的烟丝卷在纸里点燃吸了一口,咳嗽两声又丢在土里踩上两脚。
“咳,真呛!”抬手挥散烟气,对邓子龙道:“时代在变化,整个大明的人都感受不到,只有我们和那些海盗,别人的船越做越长越坚固、别人的炮越做越大越凶狠,快枪火铳那些老伙计现在还行,以后就不行了。”
邓子龙并不是能够那么快接受新事物的人,看着那些制式奇形怪状的鸟铳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过了半晌才对陈沐指指脚下这片教堂地基,道:“千户是看上这块地做衙门了?”
“这风水不好,五行属火,盖什么都容易烧。”邓子龙指指对面,最早的葡人市政厅,道:“那儿不错,缺水缺木,把那当衙门吧。”
陈沐大为惊奇,诧异道:“你会算命?”
邓子龙摇头,脸上带着追忆的神情笑道:“我祖上行的是堪舆之事,长成后靠给人看地谋生,差点饿死。得高人指点,传武艺兵法,让我弃文习武,这才考了武举,自称粗人;其实邓某也浅薄明理,是阳明一派心学子弟,也会制图计里画方。”
…
教堂是圣保禄教堂,失火三次,大教堂烧成一座牌坊。
邓子龙老师是嘉靖八年的状元罗洪先,东方伟大地理学家、心学成就很高,而且邓子龙打不过罗老爷子,挨揍成了徒弟。
计里画方之法是承自前人,也就是地图比例尺,而罗洪先较之前人有所突破。
罗洪先创立地图符号图例,现存《广舆图》首次使用二十四种地理符号,感兴趣的朋友可以看看。
邓子龙不光是军事家,还是有家学渊源的风水学者与诗人,著有《风水说》、《阵法直指》和《横戈集》。
因为罗洪先在这个时候已经逝世,书里不会出现他,所以多一点介绍。
第43章 道理
妇人幼女相互搀扶,在一众濠镜海盗的护卫下战战兢兢地走过议事广场,有趣的是她们看向周围活人是十分害怕,可见到道旁堆放的番夷尸首,大多又极其愤恨地唾弃出去,最终在香山县令周行脚下跪伏恸哭。
周行搀扶这个提携那个,最后任由不到十岁的女娃子抱着他的官袍,紧抿嘴唇与民同哭。
陈沐见不得这样的场景,何况他心里也清楚,他与香山令周行是各得其所。
政绩与感激,都是周行的;功劳与战利,才是他陈沐的。
李旦在濠镜长大,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行走在濠镜潮湿而充满异域风情的街道上的他,远比香山时自在的多,头上顶着黑色船长双沿帽,腰插精致西方长剑,无袖粗布短打衫露出身上坚实的肌肉,脸上扬着年少轻狂的笑,直至接近陈沐所在教堂石基时才稍有收敛。
“义父,孩儿已安排妥当,两条三桅大蜈蚣,一条双桅夹板大船、四条单桅小船,全被夺下。”
李旦言语中带着如释重负的轻快,似乎他也是第一次做成这样的大事,笑着拍拍身上湿漉漉的衣衫道:“不过有两艘单桅船他们驾船要跑,孩儿炮击跳战,船是抢回来了,但几近击沉,要修两月,现在船厂已经被付百户带旗军控制看守,华宇在那帮忙。”
“做得好!”
陈沐心里另一块石头落地,船夺下来,李旦也没做出选择,几乎是皆大欢喜,不过他还是诧异问道:“怎么多了几条船?你们损失了多少人手?”
华宇拿来的情报里,麦亚图只有两艘蜈蚣大船与三条小船,怎么现在多了一艘双桅夹板大船和一艘单桅小船?
“都在船厂修船,又都是番夷,夺船都打乱了,也分不清谁是谁,打完了才知道另外两艘船不是麦亚图的。”李旦这时候脸上不骄傲了,有些犯错的担忧,道:“船主是个贩硝黄的佛朗机人,跟水手长一起被打死了,义父……没事吧?”
陈沐撇撇嘴,船主被打死,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又还能有什么事。
他能理解佛朗机船主的做法,修船招来无妄之灾,眼看有穷凶极恶之徒占领船厂企图夺船,肯定要奋起反抗,这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陈沐稍稍狠心,出了口气道:“人手损失多少?”
“伤了四个,咱都有准备,又调开他们的人,以多打少,还抓了十几个。”
李旦说这话的样子轻松,不过陈沐能想象得到事情不会这么容易。
“不论如何,事成就好。”
陈沐起身伸了个懒腰,活动两下指着远处议事广场道:“这边的事也妥了,抓了一些,还弄到大批战利。你让人去打听打听,麦亚图手下的几个船长在濠镜住哪里,再带人去把家抄了,等我和周县令与佛朗机人谈,定下濠镜的大事,把他房子也卖了。”
杀人越货、扒皮抽筋、敲骨吸髓。
李旦觉得跟着义父学到了,连连点头,“孩儿下去就办……船,是开回香山?”
“回香山,回,不回了,船就放在濠镜修。”
陈沐是想回香山的,香山县才是他的舒适区,濠镜与之相比终究还是混乱不安的。
但他不能回,轻锤两下胸口罩甲,环顾四方,陈沐指着脚下。
“从今往后,这儿由我做主。”
说着,军营那边有邵廷达部下两个旗军带着老迈的培莱思神父走来,捧着圣经微微鞠躬行礼后,操着有些生硬的汉话问道:“明国将军,你把我们关在军营里,打算怎么处置,还有麦亚图爵士,你要如何处置他?”
陈沐楞了一下,这个老头会说汉话。
会说汉话先前在关闸里还让守澳官代自己传话?
这让他感到不快,但这点情绪无关于他接下来的决定。
陈沐道:“几日之后,你们当中的贵族、军官、商人、船长包括各个店主在内有身份的人,把所有兵器,放在营地内,可以出来行走。”
“到时候会让你们去召集濠镜所有,有身份的人。让他们每人找个懂汉语的翻译,然后聚集在这里,我会在这等着你们……可以不来,不来的人将会失去与我一同决定濠镜未来的权力。”
陈沐顿了顿,补充道:“不对,不是决定,是听我说。”
说罢他又对李旦道:“用他能听懂的话,把我刚才说的翻译给他听,省得会错意。别忘了告诉他,麦亚图死定了。”
原本陈沐的话就让培莱思神父脸色不太好看,而接下来李旦用番语复述更加不留情面,老神父的脸色难看到极点——这无关于陈沐的傲慢,而在于更加显而易见的事。
明国要对濠镜实行更加严格的管理,随这支军队一同到来的,必然会给耶稣会在明国传教散播福音带来困难。
因为这个年轻的明国将军很难相处。
不像那些明国官吏自傲与贪婪,因为他比别人都更加自傲,也都更加贪婪!
他要的显然不是钱,而是更多。
培莱思神父想要争辩几句,却被陈沐打断,叹了口气露出悲天悯人的神态,道:“今天已经死了很多人,上帝也不希望再死更多人。去吧,去告诉他们。”
这个时代应该是没有上帝的吧,虽然历史车轮确实眷顾西方人,让因奥斯曼帝国垄断陆上商路后穷疯了的西方人开始举目望向海上。
但这个时代不同。
世上没有全知全能的人,自然也就没有上帝。
最近接上帝的人,姓陈。
“去叫周县令过来,恶棍已经被降服,该议一议濠镜究竟应当怎样管理了。”
陈沐笑笑,他希望周行对管理濠镜已有腹稿。
留给他们达成共识的时间并不多,濠镜诸般事宜能做主的其实并非他们二人,而是远在广州府的总督张翰与巡抚熊桴,两日往返,才能定下他们与番夷协商的规矩。
不过后面属于陈沐的压力就会小很多,议事广场一战,他已经可以在这片被血液浸泡过的土地上和各国夷人讲道理了。
第44章 挺美
“厉害啊,厉害!”
陈璘还是老样子,凤翅兜鍪下依然是青色袒肩宽袍罩铁扎甲,趁水军把总上岸休整补给时登澳,顿时就被陈沐停在船厂加以修补的蜈蚣船吸引过来。
“两艘蜈蚣船,一艘福船一艘双桅番夷夹板船,这四艘小的还有香山那五艘快船。我听说俞总兵还要再给你调一艘大福船过来。”
“你早算到了吧,陈二郎。”
陈璘从船尾依此拍着十七门青铜佛朗机炮走到船头,回首略有调侃之意指向陈沐,伸出的手却不是有轻蔑意味的指,张开五指笑道:“我说你怎么让总督衙门请下调令,不让人打濠镜这两条船的主意——你香山所的战船,比陈某底下两个水师把总的船力还强!”
说这话时陈璘忍不住羡慕。
他守备部下四个把总满编两千营兵,二水二陆,四条福船、八条快船、二十余条火船粮船炮筏各色战船,巡视新安、香山二县海域。
兵力不算少,各式火砖火铳等火具火器装备很多。
但唯独炮,射程超四百步的炮,添一起刚刚十五门,十二门都是佛朗机,发熕仅有三门,是专门装在福船上挂在炮筏上的,临战要吊放到外面海上才能打响。
“先见之明,就这两条蜈蚣,放在广州府能把参将引出来抢食,要不是总督下令你保不住。”
“怎么样,濠镜澳的事平息了?”
见陈沐只是在船上矜持地笑,陈璘摆摆手不多说这些,朝北方指了指问道:“我听说为防备曾一本,你请命调白静臣的千户所协防香山,他也要过来?”
“是啊,上阵亲兄弟,曾一本这样拥百十条船的巨寇大匪,杀到香山来我旗下仨瓜俩枣哪儿能挡住。”
陈沐笑笑,现在心里还不知道怎么乐呢,对可能袭击广东的曾一本,他并不感到担心,那充其量是防御战,香山和清城两个接近满编千户所的兵力,就算野战挡住同等数量的倭寇也不在话下。
守御之责不成问题,要是水师成型,说不得凭这两条蜈蚣船还能在海上捞些战功。
“曾一本区区草寇耳,行事不够周密,事未定而先泄,如今广州府兵将云集,俞汤二总兵皆至,各路参将摩拳擦掌。”陈璘提起曾一本时满满不屑,手扶船首摇头道:“他不来也就罢了,只要敢来沿海——就是活战功!”
汤总兵指的是汤克宽,拓林兵变时就是他与吴桂芳征调葡人平乱,为后来葡人生变造出事端。
陈沐虽然不知道广东各部兵马在近海如何配备,但手下有了这两条船,心中底气足了许多,对陈璘拱手道:“那在下就预祝陈兄海上大捷!”
“捷不捷的,你濠镜澳的事办妥就好啊!”
陈璘摇头大笑,这才说道:“总督衙门下调令,两个把总的水师在海上漂了一个多月。”
“如今你也有船,我陈某人也能放心,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