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海-第6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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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洋军府三眼铳之战结束后,缅甸宣慰司划府而治,莽应龙时代留下数以万计的军人失去用武之地,除各府招募有限的卫兵,大量战败的落魄军人进入随天时方丈入缅后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寺庙,成为佛徒看护寺产。
这些人的抹额同样为素色,上书‘普渡众生’,他们的样子看上去就像一群山贼强盗或拿着兵器的农夫,行走步伐却有行伍之法极为矫健,各个高唱佛号,宣南无阿弥陀佛,不分先后突入阵中与莫卧儿军交锋。
巨大的震动来自哈吉姆身后。
此时此刻,数队僧兵正高举旌旗长幡自这十余骑两侧前进,这些人与率先加入战场的步兵又有不同,他们大多剃度、头系素额巾,走在前面的几支三列横队不着片甲,披横肩褐袍持鸟铳、火箭,其中有赤膊魁梧者高举书着‘光孝’、‘六榕’、‘西来’、‘海幢’等字样的幡号。
紧跟其后更多僧兵小队同样剃度,各着袒肩僧袍身负念珠,内衬铁扎甲手持铁箍长棍,更有僧兵同样装束但跨坐战马之上侧擎长矛高举幡旗,其上则有‘北少室’、‘南少林’、‘五台’等多种多样的幡号。
唯一的区别在于他们不着兜鍪,头戴紫冠、靛青涂面、红布蒙顶,以护法伽蓝菩萨面貌示人,缓缓向战场压去。
在他们之后,则是沉重脚步声的根源。
披金甲驮金莲的战象缓步向前,轻微摇晃中,西少林天时方丈着铜焊金刚胸甲外披紫袈裟,手拄铭六字真言的北洋骑兵铳静坐莲台,托着佛珠的单手合十,居高临下视眼前惨烈厮杀如无物,垂首低吟佛号,问道:“这位施主,城中可有沙门释子?”
第425章 看热闹
印度果阿港,西洋军府驻地。
浙东鸟铳手将新一批通过马六甲海峡的兵器与商货卸下战船,年轻的军官指挥地方卫所旗军将成批的棉线、铁锭搬上海船。
印南总兵官戚继美翻身下马,随手把缰绳交到衙门前的卫兵手中,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烈日下的繁华街市,整理官袍,迈步进入官邸。
包裹着头巾、蓄大胡子身穿奥斯曼风格长袍的突厥使者正从府邸走出,面色不虞地看着他愣了愣,僵硬地抬手作揖,并不等他回礼便抬脚离开,踩着仆人的背翻身上马,向北去了。
莫卧儿军队没有船,也不发展海军,但他们的战船很大、炮也很多,那是直属于阿克巴的朝圣船,数量稀少。
没来由地被外国使臣像刀子一样的目光瞪了一眼让刚刚从狮子国回来的戚继美感到奇怪,在他的印象里西洋军府与周边一切国家关系良好,不应该出现这种情况。
西洋军府并不像南洋军府那么爱给人当爸爸,他们几乎不需要任何战争就能依靠贸易得到一切所想要得到的东西,尽管与莫卧儿、萨菲波斯及奥斯曼为邻,但从不涉及他们之间的领土争端或战争。
以西洋军府武力为后盾的大明商贾超然世外,独立于这片土地,哪怕商人在战争边境做买卖,所有人都跑了大明的店铺依然能够正常营业,甚至能在战场上划出和平区域,以此来保护百姓。
这种感觉让戚继美感到太奇怪了——他都多长时间没被人用仇恨的目光瞪过了。
走进军府衙门正厅,他看到苍老但强壮的西洋大臣殷正茂正坐在交椅上,撑在茶案上的胳膊用手顶着脑袋,嘴角向下耷拉着:“回来了?坐吧,你来的正好,蒙古人的使者刚走。”
“卑职看见了,入府时跟他打了个照面。”戚继美行完军礼坐在厅中,无可奈何地摊摊手道:“是想要让大明在贸易中让利?看他的样子好像谈判失败了。”
殷正茂缓缓摇头,嘴角僵硬地向上勾了勾,似乎被戚继美轻松的语调逗笑,但他并没有笑,只是抬起左手让旁边侍立的卫兵将桌上的公文给戚继美拿过去,道:“不是贸易,四年前莫卧儿刚征服的东部地区叛乱,战乱波及比哈尔与孟加拉两省,他们发大军平叛,说为明军在恒河停泊的战舰所阻,而且这些船还击沉了他们运送辎重的漕船。”
“老夫都不知道军府竟在恒河停泊战舰。”
戚继美两手摊在身前,表情无辜极了,接连张口数次才懦懦道:“卑,卑职也不知道。”
殷正茂说着抬手向衙门外指了指,道:“他们的使者在老夫的衙门赖了四日,说起国大王已于三月前向东派遣使臣面见陛下。”
“今早回来的骑手说,确实有一条六甲战舰停在恒河,是白古卫的亦孔昭旗舰南昌,受命护卫西少林方丈天时在孟加拉授法,唉。”
看殷正茂的模样,老头儿被气得不轻:“那就是个酒肉和尚,哪有大师一天要吃二斤牛肉的?还护卫授法!他能授什么法?两年打遍缅甸宣慰司四百座寺庙。”
“老夫起初还不信,咬定了不是我西洋军舰,结果骑手回来说那就是咱的军舰,还有二百多条商船、一万多自缅甸起运的僧人武士,连战象都运过去了,不怪人家来告状。”
殷正茂无奈极了:“老夫今年六十有七,不是南洋的陈璘、东洋的陈沐那么年轻,治下怎么净是些这玩意儿?”
类似的事已经不是头一次发生了,自殷正茂上任西洋大臣,头一个要擦屁股的就是林阿凤,那个海盗头子把狮子国宝石诓骗一空、随后又攻打抢掠了果阿,再把沿海各国商船惹了个遍。
人人都认为那是他西洋军府的船,好不容易才把自己从这事里摘干净了开展工作,打算先把这海盗肃清,南洋的高拱传信来让他跟林凤携手合作,后来皇帝干脆给林凤封国王了。
这会又出个大和尚天时,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要搀和进孟加拉叛军的战争里,召集上万佛徒船锁恒河,把人家莫卧儿平叛军队的辎重线截断,横插一脚占了巴特那要塞,要把平叛军队赶尽杀绝。
“老夫早就说,当年就不该让莽应龙的残兵败卒逃进寺庙,早晚要生出事端。”
殷正茂一说是天时和尚,戚继美就懂了。
熟人,他麾下三千浙东鸟铳手驻军缅甸时还请天时来教过铳刺术呢。
“那是南洋军府的人,最早为东洋陈帅麾下枪棒教头,陈帅回京师以缅甸寺庙众多,****为由向内阁请示,册封其为西少林方丈,意在将佛法西传。”
“南洋军府的人?那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是俞帅的人。”殷正茂与俞大猷搭伙数次,对这一切如数家珍,道:“早在嘉靖三十二年,倭寇犯杭州,三司以僧兵四十御为前驱,僧兵首领为天真、天池二人,大破倭寇,后来这支僧兵受倭寇埋伏悉数阵亡,少林方丈震怒,亲率僧兵百人打出山门,戮倭寇千余复仇。”
“天时就是那会下山,投了俞帅从军二十载,后犯法亡命被陈帅收留……天底下哪儿有这样的,嗯?陈帅就没安好心!佛法西传,皇帝与内阁不知道,可陈帅是知道的啊,挑个这方丈西传佛法,能传哪门子佛法?是鸟铳佛法还是佛朗机佛法?”
“这次也是一样,天时率数百广城僧兵入印度,在城外施粥为平叛军队误伤,四十四僧被杀,缅甸数万溃军败卒被收拢进寺庙,一声令下便乘船渡海,他这是要打仗!”
其实殷正茂对天时没太大恼火,他最恼火的还是这个西洋军府。
说起来,你南洋军府,别管过去的高拱还是现在的陈璘,都是南洋百国之太上皇,治下不论何事,皆可一言而决;你东洋军府,官拜东洋大臣在那跟西班牙大战,那也是领了皇帝的尚方剑,可在海外代行皇帝事。
他西洋军府呢?
海盗,海盗建国管不了;和尚,和尚打仗也管不了。
很无力啊!
戚继美根本感受不到殷正茂心里的不平衡,他觉得这事挺通情理的,你们杀了大明的僧人,那就别怪僧人来打你,对不对?
单放僧人来打你已经留出情面了。
“那大帅,我们怎么办,要不要去助战?这可是陛下亲封的西少林方丈,内阁有公文让他们将佛教西传的。”
“助战?还用助战呢?”
殷正茂摇头道:“他用不着咱助战,天时已经发了僧兵求援令,不光缅甸的僧人,还有国内五台山、伏牛山、少室山、九莲山,甚至去往朝鲜、日本求援的僧人都已经上船在路上了,还用得着我们助战?那大和尚就是个疯子。”
戚继美眨眨眼,对当下的情况脑子有点木:“那,那他这么多人,辎重怎么办?”
“辎重?你去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闽广合兴盛吧,商贾联名要请西洋军府准贩火药以九倍税入孟加拉呢。”
第426章 税卡
天时和尚引燃了一场波及半个世界的狂欢。
一场以缅甸投身寺庙无所事事的败军之卒为主,混杂想要从混乱局势中大赚一笔的闽广商贾为辅的狂欢。
这场狂欢有两个最关键的事实,首先,天时有钱;其次,天时知道西洋军府不会对他加以制止。
天时确实很有钱,他掌握着暹罗、占城、三宣六慰上千座寺庙的寺产,他经手的财富远胜君主,在诸多佛国的影响力也远超君主。
哪怕这些寺产依照规矩,九成要上缴军府,也依然很富贵。
军府不会对他加以制止的原因也是如此,不论南洋还是西洋,实际上都默默鼓励他的作为……西少林像闽广合兴盛一样,是二军府很重要的收入来源。
换句话说,也就是大明很重要的收入来源。
因为税是定死的,但寺产不是定死的,它可能这个月多、下个月少、下下个月非常多。
你是个穷人,你需要钱,可以找寺庙贷款,当你翻了身,就会给寺庙更多钱;你是个富人,在这片土地上天生就是佛教徒,会甘愿把钱捐给寺庙;你是个穷人,找寺庙贷款不是为了翻身,钱花完了还不起,那就把自己送到寺庙去还账。
没有不还的可能,首先有关防在你跑不出去,其次你周围都是佛教徒也无路可走。
从生到死,全安排上。
这甚至比贸易来钱还快。
在国内的那些寺庙不是统一管理的,这个方丈不听那个方丈的,所以难以形成这样的力量,但在西南,天时和尚一度为最强大的宗教长官,兼任四个国王的国师。
不过现在他不是国师了,在中原佛教西传得差不多,为南洋军府治理好三府六港后各国国师便成为南洋军府指派,成为陈璘的下属官吏。
西洋军府对地方的掌控力小一些,佛教也没有被天时完全掌控,所以变革的步子就慢一点。
但这次狂欢显然在加快这一进程。
九月,天时和尚借助西洋军府的六甲级南昌舰与闽广合兴盛二百余条商船驶入恒河,兵临巴特那城,以万众佛徒将城外的莫卧儿军悉数攻灭,而后封锁要道,使东攻孟加拉的两万余莫卧儿军成为深陷敌境后无辎重的孤军。
天时和尚虽从军二十载,但一直都是以先锋军或枪术教头的身份存在于军队,没有多少领军的经验,在这个本该向东汇合叛军形成燎原之势的战机下,他却无所畏惧地在比哈尔省派遣佛徒散入诸城大兴土木,立起诸多佛刹,仿佛东边的战争跟他没有关系一般。
情报看得西洋军府戚继美、杨照、门崇文等战将干着急——他还真弘扬开佛法了。
但这个时间东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