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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开海-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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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群乌合之众。
  身前人影绰绰,陈沐似乎又回到老瘸子行刑时的那种状态,头脑发空耳朵失灵,四周到处叫喊却又听不到一点声音。火绳插进龙头,扑至近前的贼人刚被邵廷达举盾撞飞出去,转眼又一身影舞刀飞扑而来。
  举铳、开枪,像在清远卫磨练了上百次的标准动作如今已成为肌肉情急之下本能反应。
  铳口冒出黑火药不尽燃烧的浓烟,嚎叫戛然而止。
  他杀人了!


第10章 遇战
  鸟铳枪口发出的火药烟雾里,向前跌坐的身影被陈沐一脚踹翻,但枪响并不意味着战斗结束,慌张的陈沐将目光向左右望去,仿佛到处都在战斗,到处都是混乱。
  他看见邵廷达的刀已经不知飞到何处,跪在一个盗匪身上用蒙皮木盾奋力砸落;看见石岐与盗匪扭打在一起二人兵器都不知落在何处;他看见后方马车旁鸟铳硝烟四起,却未曾见到目力所及之处哪里有盗匪倒地,倒是密林里羽箭还在朝这边四射,同样也没谁被射中。
  魏八郎没忘记陈沐在战前说的,要他呆在身后帮他压子药,虽然陈沐眼下并没有把鸟铳给他的想法,但小小的身影还是亦步亦趋地跟着陈沐漫步在纷乱的战场上,攥着兔皮子药袋。
  死小孩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害怕。
  陈沐不知道自己目下该做什么,他只是提着鸟铳毫无目的小步走着,说起来时间长其实也不过才走四五步,便听身后有人高声喊道:“陈二郎!”
  是白元洁的声音,转过头便见一名蓬头垢面的盗匪握着刀僵在三步之外,褴褛棉袍上箭簇透体而出,脏乎乎的脸上瞪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沐,箭尾的另一边是白元洁已经捻起一支羽箭重新在战场上选择他的目标。
  陈沐这时才回过神来,返身将鸟铳塞给身后跟着的魏八郎,自地上捡起邵廷达那锈迹斑斑的雁翎刀快步朝石岐冲去,侧身想一刀劈死压住石岐正掐着他的盗匪,落刀却偏离脖颈数寸,肩膀皮开肉绽温热的血便溅在裤腿。
  头脑一片空白,陈沐下意识地还将沾了血的腿向后撤出一步。
  我在做什么?
  耳后破风之声,仓促之间回身抬刀格挡,回过头便见黑暗中双刀错过一道火花,金石之音在耳边响起,小腹遭受重击,被贼人一脚踹在下腹蹬蹬蹬地让陈沐接连退出好几步,再想站稳身形那贼人却已抬刀再度劈来。
  再度格挡下盘却已不稳,酸麻的虎口握不住兵刃直教雁翎刀脱手飞出去,脚后还不知被什么绊住竟是仰身超后倒去。
  所幸,因陈沐摔倒贼人这一刀亦同样落空。陈沐摔倒并非毫无防备,强扭着身子侧身倒地,手臂方一摸到地面便攥着一捧泥土撒了出去,发狠地瞎踹在贼人膝盖,他身强力壮,一脚过去便叫贼人左腿扭出不自然的形状,接着便是一声惨叫身子站立不稳当场向一侧摔倒。
  陈沐哪里还会再给贼人站起来砍他的机会,翻身骑在其身上一手按住其捉刀的手一手抡圆了拳头直朝头上招呼。
  堪堪两拳下去贼人便出气多进气少,陈沐又向其喉咙补了一拳便不再理会,拾起刀来跑向魏八郎。这个十三岁的小家伙正捧着装好子药的鸟铳四下张望寻找陈沐的身影,接着便被陈沐一把将鸟铳拽走,塞上火绳也不瞄准朝着就近的贼寇便放出一枪,十步之外舞着长矛与郑老头相互试探的贼人应声而倒。
  火铳巨大脆声吸引一旁冲向石岐的贼人,转头向陈沐冲来,当下陈沐顾不得许多右脚狠狠踏在地上身子便已飞身跃起反手提着鸟铳发烫的铳管抡圆了砸在贼寇的脑袋上,巨大的力量使铳把将贼人侧脸击打变形,木质的铳把四分五裂,接着陈沐便撞进贼人胸膛将其撞得接连后退数步,待贼人回过神来,便见眼前是越来越近鸟铳枪管上的断裂木刺,接着眼前一黑便再也不知道什么了。
  远处林间传出一声呼哨,接着几个四下砍杀的盗匪便像得到号令一般飞身而逃,白元洁引弓大喝:“追杀不要入林!”
  随白元洁的大喝,知晓贼人已经退却的旗丁们这才鼓起勇气追着贼人冲了出去,而陈沐早已毫无余力,拄着残缺的鸟铳仰身一屁股坐在地上,重重地喘着粗气两眼无神地环顾一片狼藉的营地。
  猛地从精神高度集中的紧张感中撤出来,即便目力所及之处尽是尸首,残肢断臂与火光映照下黑红色血迹斑斑,刺鼻的腥味冲进鼻间,陈沐最先感受到的却并非身上的疼痛,而是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栗与浓烈的后怕。
  他不断吞咽口水,却只觉口干舌燥,胸膛的心跳嘭嘭直震耳边,张开五指放在眼前,只觉手抖得厉害,接着才意识到并非手抖而是整个身子都在不由自主地颤抖。这种感觉令他无端地想要抽烟,探手窸窸窣窣在身上摸着入手却是臃肿的鸳鸯战袄这才意识到这个时代没有香烟。
  啪!
  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吓得陈沐猛然间回神全身便是一抖摸住鸟铳便要起身,抬眼却见是白元洁一巴掌拍在魏八郎脑后,将这小子顶上小帽都拍飞了,笑着走了过来。
  “带着你还真不赖!”白元洁龙行虎步地走过来,理所当然地看也不看魏八郎,道:“傻站着做什么,给你家小旗把伤包了!”
  说罢,抬手将手中一物朝陈沐怀里丢了过来,这才伸出五指笑道:“我看着呢,五个!”
  陈沐接住才发现白元洁丢过来的是个水囊,拔出封塞酒味便扑面而来,到现在他脑子都不够清醒,仰头便灌下两口,长出了口气才发现白元洁所说的‘伤势’,他右手外侧不知何时刮蹭出大片伤口,尤其握拳的四个指节生疼,虎口也不知怎么裂开,伤口朝外渗着斑斑血迹。
  不光是手,肚子挨了一脚如今只觉肠胃都绞到一处,何况使力过猛如今只觉胳膊腿肩膀后背没一处不疼。接着,陈沐的目光便放到了鸟铳上,现在已经不能叫鸟铳了,是铁管和木棍合在一起的奇怪东西,铳尾的木把已经不见了,铳管不用看也知道歪得可怕,眼看着便不能使……陈沐心里既没有死里逃生的庆幸也没有兵器受损的苦恼。
  妈的,老子再也不想打仗了!
  “行了,这次你立了功,等贼人尸首送到广州府大约能换上些赏银,到时候再买杆新铳便是。”
  听到白元洁这么一说陈沐登时瞪大了眼睛,“杀人还给钱,还有这事?”
  “我大明律法。”白元洁微微扬起下巴,看陈沐的眼神像看个白痴,“论首级功,有功者升实授,不愿升者赏银!你还想坐到什么时候?清点伤亡……永寿小旗下死了四个。”


第11章 买卖
  天亮再启程,他们这支吊唁小队里便没人骑马了,六匹马拖了十几张用麻绳拴在一起的毛皮毡子,上面带着他们一行之斩获。足足用了半天,陈沐才弄明白明朝的首级功……太凶悍!
  明朝以首级论军功由始至终,从军队到百姓,从九边到内地,杀贼皆以首级、耳朵记功。远的不说就说近的倭寇,洪武年间朝廷给出的赏格是近海抢倭寇一艘船并杀擒倭寇者赏银五十两,一颗倭寇首级同样五十两,陆战杀死倭寇则是二十两。到嘉靖年间,不论水陆主客官军民快,只要杀死一名真倭首领,升实授三级,不愿升赏银一百五十两;真倭从贼升一级或赏银五十两;汉人从贼则是二十两。
  至于海洋遇贼、有能邀击沉溺船只、或追逐登山、使贼不得近港;如贼已近港、有能奋勇堵截、使贼不得登岸;如贼已登岸、有能冲锋破阵、夺其声势、或追出境、或逼下船、使地方不致被祸;或所部兵少、而擒斩多者,这些更是统统为奇功!
  而且这官府赏银也不是恒定,还讲究个通货膨胀,贼人多的时候获得首级容易,奖赏的钱便少;贼人少的时候,获得首级难,奖赏的钱便多。而陈沐他们此次逐贼属于内地流贼,是赏格最低的一种,官方价格为五两,实际能到手多少就不知道了。
  “不过这首级功也不是那么好拿的,兄长你不知道,俺听那北边来的老军户说,九边杀良冒功可厉害了,从边外跑回来的明人大多都被九边军户杀了提着脑袋领赏去,他们还备着毛皮袄子哩!”
  邵廷达夜里格杀二贼,白元洁下令追击时这莽虫还有力气,追出去又在林子边擒住一贼,虽然肩膀被羽箭射中,处理之后已无大碍,是昨夜杀贼仅次于陈沐的。如今他牵着拴住贼人的绳索走在前头很是眉飞色舞,讲起军功的事口沫横飞,“逃回来的明人就算穿着民装,他们都能割了脑袋换上毛皮袄子说是北虏,还有天顺时的北京城。”
  杀良冒功的事在历史中屡见不鲜,对陈沐来说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这话显然不能对他造成震惊的效果,缓缓点着头向前走着,倒是邵廷达提起北京时让陈沐来了兴趣,问道:“北京城怎么了?”
  天顺是明英宗时的年号,距现在都快一百多年了。陈沐以耐人寻味的眼神望向五大三粗的莽虫,他这兄弟还有这见识呢?
  “这都传开了,也就兄长你不知道。”又是这个眼神,又是这个眼神!特么昨天夜里白元洁就像看白痴一样看他,现在这邵廷达也敢拿这眼神看他了。抬手便用裹着白麻布的手一巴掌拍在邵廷达后脑勺上来了个响的,陈沐催促道:“赶紧说!”
  “诶诶说说说,就是曹钦之乱么,北京城里兵马平叛为砍头领赏把乞丐都杀绝了,吓得城里老百姓好几天不敢出门,啧啧。”邵廷达抿着嘴摇头,末了却十分鸡贼地把硕大脑袋凑到陈沐旁边小声问道:“沐哥,你说咱要有机会……杀不杀?”
  陈沐猛地转头瞪大眼睛看着邵廷达,卧槽!明人都特么这思维?
  见惯了军民鱼水情,不拿民众一针一线为纲领的解放军,突然把他丢到这个匪过如梳、兵过如篦的时代,一时半会他真不能接受。
  仿佛是被陈沐的眼光看着发毛,邵廷达挠着脑袋露出苦恼神色道:“兄长别这么看着俺,咱军户日子太难了!”
  邵廷达一句话,让陈沐回想起他刚到这个世界第一天,他五大三粗的兄弟搓着手叩响自己房门来借米,也不禁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道:“行了,这会拿两个首级一个擒获,功劳够你发财了,用不着杀百姓。”
  邵廷达闻言一边点头一边回头看着绳索牵引的俘虏,仿佛在看银子一般咧着大嘴发出杠铃般的笑声。
  陈沐算是看出来了,昨天之前,旗下也就石岐这个闷不吭声的旗丁见过血杀过人,可过了昨晚,余下几个人都见识过生死,精气神立即便不一样了。
  明军杀良冒功,也再容易理解不过,可理解归理解,陈沐一样不能接受。他管不住别人,至少能管住自己人,杀良冒功?休想!
  后汉书里将吕布比喻为鹰,说是饥即为用,饱则飏去。可如今在陈沐看来明朝军户便已不止是饿鹰了,有敌人还好。可天底下像清远卫这样没有外敌的卫所明朝不知还有多少,而像邵廷达这样贫苦的军户又不知又多少。明朝表面上风平浪静,可谁知道暗潮涌动之下的究竟是什么?
  昨夜的争斗,他们擒获三名、斩获十二名贼人,收获颇丰。相较而言伤亡则微乎其微,张永寿旗下死了四个旗丁,其中一个是被同袍惊慌之下用鸟铳打中心口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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