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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部分

开海-第28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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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医的具体章程你看过了,回去看看有什么不足,增添上去,再报给我,没有问题就派人誊抄,随后发行医匠之间,设为军中定例。”陈沐对程宏远道:“别觉得这衣服太严实,捂严实了才能防蚊虫叮咬,战场上你们是旗军救命恩人,必须要显眼一些……有什么觉得不适的地方?”
  程宏远看陈沐这副自得神色,也不愿与他计较许多,只是抬起自己带着白手套的两只手,道:“别的都无妨,只这手套,行外科时开刀切患,只怕影响活动。”
  “大帅所言消毒,老夫也考虑过,可否平时不戴,待到用时再戴,否则平时就脏了,到时再给旗军手术只怕更糟,还不如不戴。”
  “对!”陈沐接连点头,高兴地在帅帐中踱步几圈,这才道:“就是这样,平时不戴,洗净收入腰囊妥善保管,待到用时再拿出来戴好——既然这身行头没有问题,我这就下令让增造,旗军隔离,如何?”
  “大帅该吃药了。”
  陈沐正说着,程宏远便递上酒汤与药丸。
  马六甲新送来的药草,程宏远与他的徒弟们赶制,因为这种截疟丸短,他得一直吃,有时为了吸收药物还要饮上一点酒化开药力,令他不胜厌烦,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患上疟疾,但药还要吃。
  酒混药丸饮下,才听程宏远道:“药草送来及时,大多旗军保命无虞,三座隔离营房备足除虫,陈帅说的传染也被遏制,不过治愈至少还要七日,从昨日起旗军用药,整整昼夜都没人自刎了。”
  自疟疾在军中爆发以来,头几日隔离、防蚊虫不及时,让疟疾在军中肆意传播,等到发现已经有近千人感染,高寒高热,随后患病营房隔离,短短十日之间,他麾下各类病亡旗军已近三百。
  几乎快要赶上他与莫敬典交兵数月阵亡旗军总和。
  先是药物未送至,有人发烧把脑子烧坏,傻掉疯掉;随后是有人发病时抽筋,狂怒叫喊中抽筋抽死。
  恐慌不单单在隔离营房传播,更在三座营地那些健康的旗军中流传,各类谣言满天飞,又说他们杀人太多糟了报应、也有说是厄运缠身、甚至说是莽应龙咒他们,因此出现了传播谣言扰乱军心被军法杀掉的。
  没得病的都怕成这样,更别说已经得病的,有人从隔离营中逃跑、有人卷了战利趁夜离营,被巡营哨兵抓到都是个死。
  还有干脆在隔离营里自杀的,到药草送到前两天,晚上人还好好的,到早上旗军去送饭,不是这个营房有人上吊了、就是那个营房有人偷偷抹了脖子,最多一天单单因为这个便死了二十三人。
  那两天辎重里的药物不看管用不管用,但凡医方里对症,陈沐就往自己肚子里灌,旗军的情绪一样影响到他,他也怕自己患上这样的病。
  灌完上吐下泻着就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往隔离营地里钻,挨个给患病旗军鼓劲,告诉他们自己一定会救活每个人,让他们千万不要触犯军法、千万不要自杀。
  疟疾真正杀死的旗军,其实只有三十多个,更多的是恐惧与绝望,那些处在绝望中暴怒甚至神志不清的旗军甚至会对率领他们作战的大都督刀剑相向,要不是杜松率亲兵护持得当,好几次陈沐弄不好都要死在自己的兵手里。
  没有药,除了那些没有一丁点实际作用的保证,他什么都做不了。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必须要去隔离营房,五次三番地去,那是药草送到之前,他唯一能保住更多部下性命的方法。
  直到药草送到,第一批药丸送入隔离营,有人因治疗好转,这才彻底稳定住患病旗军的情绪,并不是说药物能绝对治疗好每个旗军,但至少他们能看到一点希望,程宏远给陈沐交了实底,即使有足够的药物,也还有至少一成旗军救不回来。
  但这也足够让陈沐心里松了口气,有希望就好。
  喝了药,陈沐长长地叹了口气,这才对程宏远道:“这次隔离旗军,治疗疟疾的方式,要流传下去,不但流传在军中,还要寄回国中——这还是通过蚊虫传染的疟疾,往后我们会遇见真正的瘟疫。”
  欧洲人送到美洲的天花、还有将来会在中原大地爆发的鼠疫,都比疟疾更为可怕。
  但在这次小规模疟疾爆发中,有很多值得以小见大的东西,比方说遏制恐惧传播、隔离病患、掐断疾病来源、对症药物与粮食输送及时,哪个步出现问题,这区区一次小范围的疟疾,都会演变成大范围的疟疾传播。
  如果他们在这种时候退军,更是很有可能将疟疾带回南洋、带回广州,接着使病患进一步扩大。
  “尽可能多救下旗军,他们从军数年,不是为死在疟疾手里的,我需要他们活着,他们的家眷也需要他们活着。”
  就在陈沐起身走出帅帐叫起杜松等家丁准备再入隔离营时,他收到一封海上传来战报,这封战报如烈酒化药般化开陈沐眉间愁云。
  “武桥赢了,廷达率众穿火海攻城关,夺下要塞!他们已拿下河口,行船河上威胁白古城,等我们的旗军病愈,就可两路齐进攻下白古了!”


第91章 咫尺
  风雪呼啸迎面扑来。
  比北疆军靴更加笨重的牛皮直缝靴踏于冰面,千层布底早被化开的冰雪冻住,之后又在行军中冻裂,全靠前脚掌钉着几颗简陋铁钉防滑行走,露出内里毡靴模样。
  对寻常明军而言,这样的双层靴是违制的,百户以下,通常只有在执勤时才能穿牛皮直缝靴,否则只能穿皮扎,另外一种毫无缝饰的高筒鞋履,靴筒要裹在行缠之内。
  靴子的主人从内到外裹得厚实,棉衣套棉甲、甲外着棉袄,后腰别着下弦后反弧的弓,箭囊插着几支长而粗的羽箭,背负携行裹着厚重毡布与背包,持着当作冰杖的鸟铳沿队列一步步向前行去。
  一望无垠的冰河上,像一头头花色狗熊,缓慢而迟钝地迁徙。
  这支员额不过百余的队列先头,举旗的旗官撑着旗杆吃力向前行走,露在外面的睫毛与眉毛已冻上一层冰霜,眼睛死死地闭着,周围皮肤是冻伤的红,头盔与顿项之间围了三层棉布,此时面巾已经冻住向下落着冰碴,随呼吸自缝隙间吐出一道道极重的哈气。
  让他步履维艰的缘故是手中那杆依旧保持飘扬形状凝成冰块的镶龙角旗。
  风雪,让行列侧行拖拽雪橇奔走的大犬都没了生气,高高拱着前膀一步一步拖拽雪橇上沉重的辎重随队行走。
  这支队伍不乏裹着狐裘狼裘的三五品武官要员,事实上这是一支绝大多数由旗官组成的队伍,最低官衔都领着七品俸禄,此时却出现在望峡州以东,一望无际的天妒之地。
  麻锦抬起左手停下脚步,冻成冰块的面巾下传出瓮声瓮气的命令,“插旗,做水,还有多远?”
  百余人的队伍聚到一处,有人将雪橇犬牵过来,在冰面上放下火架就地生火做水,一个个冰囊放在火架上等待温热,转眼便在冰上升起七八个火炉,十余人聚在一处,谁都没有谈天说地的欲望,行军数日,连神目镜都被冻出裂痕,没有谁的脑子依然是好使的。
  精于筹划的旗官自背囊里艰难地取出地图、规矩、罗盘,跪在冰面上两手捂着观测甚久,依据周天经纬定出方向,这才指引旗手将表示千步的小旗帜插在冰面,随后笨拙地凑到火炉旁抱住一条雪橇犬取暖。
  辎重官查验了余下辎重,眯着眼翻看笔记,对麻锦报道:“至昨日,已行四十七里,方向没错,应当不远了。所取辎重尚足三日,歇息片刻,派人驱犬去后面取辎重吧。”
  麻锦深深呼出口气,打了个寒颤,用力蜷了蜷身子,点头并未说话。
  他现在光想大耳刮子抽自己。
  这次启程还要从去年说起,去年他们行至望峡州,因冰封海岸不能再行,便在大陆最东端整兵结寨,捱过漫长冬天。
  待冰雪消融,粗略修复船舰,便向东面开船探去,几个月的时间损失几十个好手、沉掉三艘福船一艘战船,在海上东面、南面探出数座岛屿,依靠这些大岛,准备继续向东探险,麻锦与麻贵都认为,他们距离亚墨利加越来越近了。
  可能就在明年,就能为朝廷在海外找到南洋大臣陈沐所言不逊中国的土地。
  建功立业,不世之功。
  唾手可得。
  甚至在今年六月,由南洋军府高拱送来的书信中,加附一封西班牙皇帝为表结盟诚意送上前往南亚墨利加、通往西班牙的航线海图,那条航线在他们所处的南面,依靠洋流与海岛,穿越海洋抵达墨西哥。
  他们完全可以依照航线海图向东行去,明人离踏足新大陆,近在咫尺。
  只是麻锦与麻贵并不甘心,就因为陈沐一句话,他们在苦兀岛与望峡州之间耽误两年,在准备最充足的时候、似乎下一次起航就能凭借自己的勇气与探索抵达亚墨利加。
  这种时候,南洋军府送来一封海图,从数千里之外指派另一条航线,他们不甘心。
  急躁滋生冒险,冒险,就是冒最大的风险。
  他们在风雪未至时,从望峡州东面二百里的海岛启程,原本计划仅仅航行三日,虽然他们在船上带了足够千余远征队三月所耗水粮,但那都是为真正踏上亚墨利加后准备的,他们知道,就这一次,一定能找到亚墨利加!
  三日,以正常船速,三日他们能航出数百里,难道亚墨利加还能比这个距离更远吗?
  意外就在这种时候到来,寒冷的夜把桅杆上的瞭望手冻僵,等大多数人早上醒来,他们的战船被冻结在海上,脚下的海水已被冻得坚硬,陷入真正的孤立无援之境。
  漫长的冬季足有七八个月,他们携带水粮不足以熬过这段时间,徒步走回望峡州的距离他们是知道的,接近四百里路。
  继续向东,寻找海市蜃楼般的亚墨利加,没有人知道还有多远。
  每个人面前都好似有无数种选择,可总要事到临头,才发现其实只有一条路,根本没得选。
  押上性命,继续向东。
  有人死了、有人疯了、有人瞎了。
  至于失去手指、脚趾、耳朵,更数不胜数。
  在他们走出数十里后,能继续前进只剩四百余人,他们分成数队前后行进,艰难地穿越冰海,走向不知道能否到达的地方。
  没有信念,没有让他们坚持到亚墨利加的信念,只剩每个人心中都清楚一件事,他们走不回望峡州。
  在后方,受伤的旗军呆在船上,受命慢慢将船舰拆毁,以供给寻找亚墨利加的旗军烧掉取暖。
  在断绝希望的冰天雪地里,麻锦看见风雪里有人影扛旗乘橇,四条白犬吐着舌头疾奔而来,雪橇上的旗军以他们许久未曾听见的大声喊道:“将军,海浪,前面有被冻住的海浪和高山,我们看见土地了!亚墨利加!”
  喊声伴着寒风灌进耳朵,那一瞬间令麻锦以为自己受冷多日出现幻觉,许多旗官也认为自己被冻坏了,甚至有人发出毫无意义的傻笑。
  直到旗军喊了三次,雪橇犬扑至火堆旁取暖,狗灼热的呼吸扑到脸上,麻锦才缓缓站起身来,发出长久的疑问。
  “这就到了,就这么近?”


第92章 残兵
  留守望峡州的倪尚忠没能搜寻到麻锦麻贵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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