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海-第1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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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京师官道直走,更难见到南面深山密林那样的景色,处处田野一览无遗,风物皆不同南地。
但这世间也有些东西是南北相近的,比方说一样贫弱的卫所军。
“前处扎营可是南洋卫陈将军?”
进顺天府,临京城百里,陈沐军不能再向前进,原地驻营派人前去蓟镇报备,请右都督戚继光派人接引火炮。
炮送到这,其实陈沐的使命已经完成,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在向兵部尚书谭纶报备后他的旗军就可以调回广东了。
扎营多日,顺天府粮草供给日渐份薄,就在陈沐等得有些不耐烦时,派出去的信使回来了,而且来的不单单是信使。
“将军,兵部吴侍郎亲自来了!”
陈沐千想万想也没想到送炮这种小事居然会让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老侍郎来查看,连忙从帐中走出呼喝军士擂鼓列阵,营地才列出五百军阵,营门外的老侍郎已经进营了。
刚走半截的陈沐快走数步,行礼道:“卑职陈沐,参见都堂!”
若是旁人,陈沐会在后面加上大人的尊称,不过老爷子吴桂芳不喜那一套,干脆简洁点。
吴桂芳并不说话,站在面前让陈沐保持行礼的姿势微微弯腰拜了很久,目光从下到上把他看个通透,刚想说话却又猛地转头一旁咳嗽几声,这才缓缓说道:“嗯,头次进京居然没叫错,好。不过却称错了,你我同为三品,不要自称卑职末将,武将应有武将之气概!”
说罢,又重咳了几声,陈沐知道,这位老爷子是病了。
吴桂芳是文进士出身,可实际上与谭纶一样,从任扬州知府开始所历官职处处以武勋诰命,故而陈沐能看出其对武将多有回护之意。
至于都堂这个称呼,则是对各部坐堂办公之人敬称,主要称各部尚书与侍郎,侍郎虽比尚书官低二级,却是直向皇帝负责的官吏,在这个级别位卑权重。
“后生晚辈多谢都堂抬举武人。”陈沐直起腰来再度对吴桂芳行礼,这才笑道:“都是张军门教授,启程前多有提点——都堂的身体,抱恙?”
“去年受了风寒,本想因病回乡的,不碍事。”
吴桂芳摇摇头,这才对陈沐介绍道:“这是大毛山提调吴惟忠,是戚南塘旧部,你应当听过他的功勋。”
陈沐当然听说过吴惟忠,入目是年仅四旬的将官,只是身上甲具有些埋汰,正色抱拳行礼道:“在下陈沐,见过吴将军!”
陈沐这一拜,让吴惟忠疑惑地够呛,连忙闪开抱拳道:“卑职仅为提调,如不嫌弃称汝诚即可,当不得将军如此大礼!”
提调是个屁官儿啊!
就是长城上守备堡垒为辖区,地位甚至在把总之下,看得出来吴惟忠在北方备受排挤,又不是在南方,恐怕戚继光就算想保举也保举不来。
“将军当得起,在下一路行来,福建浙江的百姓都感激您浴血奋战才让他们的家乡得以保全。”
别说这当着吴桂芳的面,即使吴桂芳不在,陈沐也不会对吴惟忠的官职大放厥词,那不是他能说闲话的地方,他只是抱拳说道:“官位虽因朝廷需要而有高低,但保家卫国的功勋是一样的。”
吴惟忠没再说话,只是重重地向陈沐回礼。
“保家卫国,说的好。”
吴桂芳点头,再看向陈沐,颇有赏识后辈之意,道:“你在香山做的不错,当年即治濠镜番夷,还令朝廷抽盘多了些许,另立引商坐商的决断也很不错,了却广人心腹之患,能除去曾一本大寇更为难能可贵——这是你击倭寇的旗军?”
陈沐回过头,脏话梗在喉咙,颇有面上无光之感。
他们在营门说了半天话,早在吴桂芳来之前香山的五部百户就把旗军列阵集结,家丁随后也列好战阵,最后四部千户所抽调新卒才列好阵势。
尽管能看出四部百户是很认真地在约束旗军了,可百人阵形仍旧与先头五百旗军有巨大差距。
没有刀兵出鞘的气概。
吴桂芳看了几眼,点头道:“旗军列阵严整,甲械齐备,你是有教练之才的,你带来的火炮名目兵部批阅过,多为五百斤佛朗机很多,千斤炮仅有二十门。”
“若是工期太紧,为何老夫没听说你广发徭役征募军匠?”
“回都堂,千斤炮有二十五门,其中五门为晚辈在南洋卫新造火炮,另有十五门打放五斤弹的火炮亦可屯城。”
陈沐刚说罢,吴桂芳摆手道:“老夫知道了,这六百旗军留下,另外四百旗军放回南洋卫,快马传信南洋卫再九月之前再输千斤重炮进京——你不用去。”
“把七十门火炮转交吴提调,让你的副将率兵马炮队进驻京营,你身边随从不要超过六人,去金山岭见戚帅。”
第24章 望京
陈沐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让他去金山岭试放新炮,他能理解。
随员不能超过六人,毕竟京师不比广东,统率兵马乱跑是胡闹,他也能理解。
可是让他连班军都算不上,旗军进驻京营是怎么回事?
这个待遇好像有点隆重了。
而关键在于,火炮没有全数领走,还给他留了三十门,这就奇怪了。
“将军无需多虑,驻营地是随便选的。”吴桂芳回京后,陈沐同吴惟忠踏上前往长城金山岭的路,这段路吴惟忠自在许多,对陈沐满是骄傲道:“自谭军门总领蓟辽,分设三营,蓟镇、昌平等地再无秋警,就不需在秋季再调陕西、河间、正定班军,城外大场空营寨很多,所以才让将军部下进驻京营。”
吴惟忠笑道:“将军来得晚,要是去年来,陛下还亲自阅军,十万京军旌旗遮天,那样的场面平时可见不到。”
陈沐在马上眉眼睁睁,“陛下阅军?”
“将军不知道?过去京营没三年由司礼监太监阅视,去年陛下决定亲阅,往后就要推为定制。”
隆庆皇帝,这个让人没什么印象的皇帝居然喜欢阅兵,让陈沐出乎意料,接着就听吴惟忠道:“三大营的将官跋扈的很,陈将军你的兵看上去比京营要好许多,恐怕少不了他们责难。”
“将军赠我铠甲,老吴穷得很,没什么能回赠将军的。”陈沐的胸甲已经脱手一套了,正在吴惟忠红罩甲内衬,他笑笑道:“且还将军一句良言:待部下报来屯营位置,务必告知副将日夜巡营,看好火炮。”
吴惟忠的眼睛瞪得很大,连额上抬头纹都显露出来,看着陈沐重重说道:“切不可让炮在营中炸响。”
“多谢吴兄,炮怎么会响,他们都是老——”陈沐有些敷衍地笑,突然笑容凝在脸上,“吴兄是说,会有别人跑到陈某营地害我?”
“将军安心,未必真有,只是多防备无坏。”
这次陈沐慎重了,认认真真在马上给吴惟忠拱手行礼,道:“多谢吴兄警示。”
京营足有十万,谁知道会不会碰上一心使坏的杂种,这种事一旦发生连追悔余地都没有,让陈沐疑惑的是,京营军士已经无聊幼稚到这种地步了吗?
“不知都堂所言,今年本欲因疾去官,却为何还在朝中?”
“打仗。”吴惟忠看向陈沐的眼神里带着笑意,他很乐意解答这个问题:“二月土默特部俺答一反常态,在春季进犯大同、宣府、山西,越长城而过,被谭军门修筑军都山二道长城挡住,这才刚退军一个月。”
陈沐有些吃惊地望向道旁劳作后歇息的农人,一望无际的麦田无丝毫受袭之意,听到后面才明白,原来是被挡住了。
“北军不乏善守者,然少有折冲善战之将,这时将军率兵押炮北来,正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吴惟忠说着讪笑道:“这是兵部的意思,谭军门则是另一个意思。”
“秣马厉兵,决定胜负于呼吸之间的方法适宜于南方;坚壁清野,钳制侵略之敌的方法适宜于北方。”
谭纶的话是有大见地的。
北京正北方向,百里开外的密云一带,就是戚继光新修之金山岭、古北口,而长城,在这个时代就是明朝的北方国界。
与国力强盛之时,都城守国门自是精进之举,而一旦国力衰微,再遇上冲动的指挥官,依照谭纶口中南兵战法,决战于瞬息之间,就一次都输不起。
“具体军势,吴某人微言轻,也不甚知晓,带日后自有高官向将军明示。总之,正直用兵之际,将军一时半会恐怕不得回还广东了。”
陈沐沉默很久才叹了口气道:“陈某是来考武科的。”
其实他心里是松了口气的。
幸亏没在来时藏拙,想着如果有机会让朝廷诸公看到自己操练兵马的成果,也有些许虚荣心作祟的缘故,这才抽调半数香山精锐北上,实在是带千人老弱病残太掉价。
却没想到无心插柳,反帮了自己一把。
没有那五百香山旗军,吴桂芳恐怕也不会把他留下。
“诶……没事。”
陈沐心里有些猜测,他猜想吴桂芳过来可能就是有心要看看他带来的兵,不过这种事是没必要同别人说起的。
他试着教八郎学会闭嘴,对自己何尝又不是如此呢?
在京郊歇息一宿,沿途赶路至第三日,七十门火炮押送至金山岭,陈沐也如愿以偿地见识到什么是真正的建塔狂魔。
金山岭段长城不过二十里还要算上弯绕,设五道关口三座烽燧,敌台多达六十七座,五十至百步必有敌台,这段调集明朝能工巧匠所修长城敌台汇集了这个时代明朝几乎所有的建筑特色。
时值盛夏,万木葱笼,云雾飘渺。
依山而建巨石为基的长城上敌台结构各样,有砖石、砖木,又单层有双层;楼墩有方、扁、圆、偏,楼顶有船篷、穹窿、四角和八角钻天;城关要塞星罗棋布,障墙、垛墙、战台、炮台、瞭望台、雷石孔、射孔、挡马墙、支墙、围战墙层层设防。
不但是固若金汤的北疆防御体系,还是令人震撼的艺术。
“戚帅在望京楼,陈将军,我们过去吧。”
陈沐以为自己一至长城边塞就能见到戚继光,向他示范筹谋已久的发炮技巧,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令这位英雄
大开眼界,却没想到事情的发展完全没有依照他的预料。
他要先爬山。
当陈沐问起望京楼在哪时,扶着城垛的吴惟忠只是抬手一指远处,陈沐就明白为什么那叫望京楼了。
金山岭长城东端,有高入云端的高山拔地而起,如果将金山岭长城比作大龙的身体,那里无疑就是龙吟九天冲上云霄的龙首,人们说在那个地方能够望见京城的轮廓。
沿城道御守京兵人皆目不斜视,严守岗位,像一群木头人,尽管他们的兵甲在陈沐看来实属落后,其士气与纪律却令人侧目,这让本已疲惫的他心中升起攀上望京楼的动力。
站在哪个地方,把金山岭长城尽收眼底,会很有成就感!
早上好。
第25章 戚帅
望京楼的山风在夜里吹,三百余丈的高山足矣将周边一切尽收眼底,四周一片黑暗,唯有南面万家灯火映照出远处朦胧的红,虽望不透彻,却别有美感。
陈沐直至黑夜才攀上望京楼,他以为戚继光这个立下无数功勋的将官会在夜里独坐望京楼,俯瞰他修起的长城,瞭望京师,饮一碗酒,抒发高寒的寂寞。
他想多了。
望京楼上热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