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红妆-第3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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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锦程笑得越发恣意,或许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也或许,他从来也没有这样笑过。
“老方,该我问你了,你来到我身边究竟是为了什么?想要杀我?论智计,我不输于你,论武力,我远胜于你,燕北郡王派你过来,该不会就是想要保住我的性命吧?”
当年,大相国寺之变,若非方先生相助,杨锦程早已身首异处。
“就是要保住你的性命啊。”这一次,方先生没有否认。
“哦?燕北郡王居然不想让我死?有意思,那他为何没有派个武林高手来呢?”杨锦程来了兴趣。
“武林高手只能救你一时,却不能助你谋反。”说这两句话,方先生坦然自若。
杨锦程一怔,如果没有方先生,他或许也能说服韩广和严化,可是却无论如何也不会进展迅速,这两年来,方先生不仅是他的伙伴,更是他的智囊。
在京城的时候,杨锦程怎么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他的那些幕僚、死士们全都没有了,一直追随着他,不离不弃的,却是这个半路上认识的方季唯。
“燕北郡王想让我起兵?为什么?那他为何又要阻拦杨勤呢?”杨锦程呆若木鸡。
方先生哈哈一笑:“你是聪明人,你说呢?”
杨锦程静坐一刻,窗外的纷杂似乎没有了,四周一片寂静,他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只有心中的千军万马呼啸而过。
良久,杨锦程又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出了眼泪。
“原来我才是为他人做嫁衣掌的那一个,哈哈哈,他算准我不会死心,又担心以我一人之力,难以驱使中原军,所以就派你过来助我一臂之力。中原军反了,秦王才能有理由出兵,秦王出兵,杨勤必会蠢蠢欲动,这大周、这天下,就乱了,而他要么火中取栗,要么坐山观虎斗,看准时机出手,只要他要得不多,便能稳操胜券。老方,你这个主子啊,可真是个人精,人精啊!”
方先生没有笑,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谁也不是天生就是人精的,如他那般的出身,如他那般的年纪,原本应该是个养在绮罗丛中的富贵公子,吟吟诗,打打猎,闲来无事闯点无伤大雅的小祸,他原本就该是这样的啊。”
笑容在杨锦程脸上凝住,然后渐渐淡去。
“是啊,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只有十三岁,又瘦又小,羞涩得像个女娃娃,像是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他不是长子,也不是嫡出,如你所说,他的确就应该是个含着玉匙出生的闲散公子,一生一世活在父兄的羽翼之中,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小小年纪就把所有人全都算计了,算计了我,算计了韩广严化,也算计了秦王。所以啊,龙生龙凤生凤,燕王的儿子,又怎会被轻而易举养成废物呢,说起来还是我们杨家见识短浅,处事又不留余地,不怪他,我不怪他,如果他没有派你过来,我还是会反,只不过没有这么快,没有这么容易而已。”
方先生微笑:“公子通透,公子实是杨家唯一的明白人,只是可惜了。”
“没有什么可惜的,这是因果,真的,是因果。我不瞒你,燕王的确是被我们杨家杀的,他是死在战场上的,但是杀他的却不是鞑子,而是我们杨家派去的杀手,一支冷箭,就要了他的性命。乱军阵中,真的是暗杀的好地方。所以燕王的儿子整治了我们杨家,这也说得过去,对吧?”
笑容重又回到杨锦程脸上,这一次,他笑得更加轻松。
“不仅是儿子,还有女儿,郡王爷是双生子,他还有一位孪生姐姐。只是大郡主没在长在燕北,所以不为人知。这位大郡主不是普通女子,这也是一位奇女子。”方先生说道。
杨锦程微微挑起眉毛,长叹一声:“原来如此,可惜了,我没有机会领略这位大郡主的风采……难怪燕北郡王这样一个自幼被杨勤养在笼子里的小孩子,竟然轻而易举就从杨勤手里逃出去,还能养出一支军队,我先前还以为这都是李永基的手笔,还曾纳罕,李永基什么时候有这般魄力了?却原来是姐弟一心。”
说到这里,杨锦程脑海里浮现出一抹俏丽的苗条身影,那个小姑娘,他曾经和她说过话,那个行刺太皇太后的小杀手,现在想想,她的年纪和燕北郡王差不多。
可是这些已无从可考,杨锦程只能感慨:“说起来我们杨家就是根基太浅了,见识也太浅了。你看看周家,无论是周铮还是燕北郡王,都是良才美质,有些东西啊,是骨子里的,真的是骨子里的。”
方先生没有说话,小屋内又恢复了寂静。
稍顷,方先生笑着问道:“你说要和我打赌,怎么说着说着就跑题了,而且跑出十万八千里。”
“哈哈哈,老方,你可真会打比方,跑出十万八千里的不是跑题,那是跑马,不对,那是行军打仗”,杨锦程又愉悦起来,他笑道,“赌,当然要赌,我就赌就我们上路的,是杨锦堂还是其他人。”
第675章 送你一程
“好,赌就赌。”
“我赌是杨锦堂。”
“既然这样,那我也就只能赌是其他人了。”
“用什么做彩头呢?”
“你我全都身无长物,输了的那个就唱歌吧,如何?”
“好主意!”
话音方落,门外便传来脚步声,接着,开锁声响起,几个人鱼贯而入。
杨锦程和方先生不约而同看过去,为首的那一个,真的是杨锦堂。
“老方,看来是我赢了。”杨锦程大笑。
方先生一脸无奈,道:“那我要想想,该唱点什么呢。”
“没关系,你好好想,还来得及。”杨锦程笑道。
听着两人的对话,杨锦堂的脸色越发青白。
他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是他却在他们的语气中听出了不屑,对他的不屑。
这就是杨锦程,杨锦程一直都是不屑于他的吧。
一直都是,从小就是,在杨锦程眼里,只有杨皇后和杨锦庭。
这两人现在都死了,对,一定都死了,死得透透的。
可是杨锦程却还是看不起他,死到临头依然是。
杨锦堂干咳一声,可是杨锦程和方先生的笑声未绝,两人旁若无人地自说自笑,就像是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人,而是一团空气。
“大哥,你没有受苦吧?”杨锦堂关切地问道。
杨锦程的目光终于从方先生身上移开,看向了他。
“受苦?我与老方谈天说地,畅快得紧,何来受苦一说。”杨锦程微笑。
杨锦堂在心里不住冷笑,都成了阶下囚了,还要死撑着早已不存在的面子,何苦呢?
“杨家只有我们两个人了,我还要多谢大哥从法场上救出我。”杨锦堂说道。
“你也说了杨家只有我们两个人了,你也知道你是杨家人,我之所以救下你,也只是因为你是杨家人,而不是因为你是杨锦堂,所以要谢我也是杨家人来谢,轮不到你。”杨锦程说道。
杨锦堂脸色大变,高声道:“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说是说,你已不是杨家人了。”杨锦程说道。
杨锦堂气极反笑,杨锦程可真是好笑啊,他还以为他还是当年护国公府那位芝兰玉树的大公子吗?
想当年,杨锦程在大街上,当着数以万计的百姓,将杨锦轩逐出杨家。
所以,他现在还想把他杨锦堂也逐出去?就像当年对待杨锦轩一样?
笑话,真是笑话啊!
“真是难为大哥了,可惜现在杨家已经没有家族可言,连族谱也没有了,祠堂更是早就拆了,大哥,你是有心无力了。”杨锦堂说道。
杨锦程冷冷一笑:“也是,我倒是忘了,杨家已经绝了,我和你是杨家最后两个人,我先死,你后死,杨家绝门绝户,绝得干干净净。”
“休得胡言乱语!”杨锦堂大怒,方才那强撑出来的从容全然不见,他嘶声说道,“杨锦程,我是来送你上路的,看在我们兄弟一场,我给你一个全尸,你不要放肆,真要是把我惹怒了,我就把你剁碎了喂狗。”
杨锦程哈哈大笑,像是听到了一件可笑之极的事。
“杨锦堂,你要把我剁碎了喂狗?你拿过刀,杀过人吗?你以为把一个人剁碎有那么容易?我告诉你,那很难,就是用大斧子也不容易,先要把尸体剁成大块,然后再剁成小块,接着剔骨割肉,然后才能开始剁馅儿。这是一个手艺活儿,没有经验的外行做不了,而你呢,还没等做到一半,就已经被杀死了,和我同样的下场,所以你要想解气,还是不要把我剁碎喂狗了,你看不到的,不能亲眼看到,这该是一件多么遗憾的事啊。”
“你,你胡说,你胡说,我怎么会死?我不会死,小皇帝马上就要登基了,而我是摄政王,我是摄政王!杨锦程你想不到吧,祖父威风了一辈子,可也没有被封摄政王,他老人家到死也只是个国公,不,后来连国公都不是了,而我比他强,我是王,我要封王了!”杨锦堂的声音越发嘶哑,他兴奋得眼角发红。
方先生冷眼看着,看到现在,他有些不忍再看下去了。
杨锦程说得没有错,杨家的根基太浅,见识也太浅了。
就这个杨锦堂,连给燕北郡王提鞋都不配。
若是把杨锦堂的这一番言论告诉燕北郡王,燕北郡王恐怕会给笑得满地打滚吧。
杨锦程也笑得很开心,就差满地打滚了,以前他怎么没有看出来,他这位庶弟还是这么一个雄心勃勃的人,胸怀大志,堪与祖父对比,不,是把祖父踩在脚下。
而父亲若是知道杨锦堂这个样子,恐怕会后悔把他养大。
“好好好,你是摄政王,行了吧?我自愧不如,杨家一门全都自愧不如。”
杨锦程的这番话说得非常真诚,这的确是发自肺腑。
他算是知道了,杨家最混蛋的那个,不是杨锦轩,而是这位,他的庶弟,出自杨家长房的杨锦堂。
“你终于服软了?你终于自愧不如了?你压了我多少年,你欺负了我多少年,你从来不把我放在眼里,你这样,父亲也是这样,祖父呢,哈哈哈,祖父怕是压根就不记得还有我这个孙儿。在他们眼里,只有你,只有杨锦庭,只有杨兰舒。可是现在呢,他们都死了,杨锦庭死了,杨兰舒死了,你也马上就要死了,杨家只有我一个人了,杨家只能靠我,你懂吗?杨家,我是说整个杨家,以后只能靠我支应门庭,我才是杨家顶门立户的那一个,你们全都不行,你们也全都不配!”
杨锦堂一口气说完,便不住地喘着粗气,如同一条被海浪冲到岸上的鱼,在阳光的暴晒下垂死挣扎。
杨锦程想起来了,杨锦堂从小就有这个毛病,每隔半个月,太医就会来给他诊治,他每天都要喝药,而且还请了一位擅长药膳的老御厨进府,专门给他调制药膳。
正因为他有这病,所以父亲没有让他和其他兄弟一起练武。
这些年来,杨家并没有苛待过他吧。
第676章 若有来生
杨锦程忽然觉得很无聊,是他无聊,他不该和杨锦堂说话,一句都不应该说。
他转身看向一副看好戏模样的方先生,沉下脸来:“输了就要认。”
方先生哈哈一笑,冲着杨锦程抱拳一礼:“既是在下输了,那在下就要献丑了。”
杨锦堂还在大口喘着粗气,可这并不防碍他能清楚听到杨锦程和方先生的对话,他的神情由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