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格-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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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有预谋。
他怎么能对自己这么狠?
“现场还有半瓶的安眠药……”
或许本来是想用它的。
谢然的膝盖敲在地上,他竟然没有感觉到一点疼,温热的液体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顷刻间滑过他的皮肤,浸湿了口罩。陈宇皓上前想要扶他,谢然垂下头,额头抵着坚硬的铁板边缘,挣扎着闭上了眼。
最开始只是小声地啜泣,后来就如同洪水一般无法控制,泣不成声。
“为什么啊?”他轻声问道,“明明……”
明明这么多年都坚持过来了,明明最苦的日子都过去了。
为什么还要离开?
谢然想起自己最后一次见他爸的时候,他说的那句“不要把我葬在B市”,他这个念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记忆中的每一次相处似乎都有迹可循,每一句话都像是在给谢然做着预告。
他张了张嘴,哽咽的气息堵住了他的喉咙,他连一个简单的字都喊不出来。
陈宇皓把他从地上强行拉起来,抿着唇拍了拍他的背。
谢然静静地盯着谢梁安的脸,视野都被水光模糊了。
“我以为……五年前,我爸车祸住院,**瘫痪,我们卖了房子,住在B市老城区的旧楼里。那是我们最艰难的一段日子,他都没有想过要……”
可惜没有人能给他答复了。
“我们还找到了谢梁安先生的遗书。您……节哀。”
用的是谢然初中那会儿送给他的钢笔。白纸上只有短短的几句话。
【然然:
我很抱歉。
我已经很久没有爬过B市的山了,也很久没有种过花了。
所以我打算去看看。
你要好好生活、好好工作。
爸爸没有遗憾。】
怎么能没有。
离别不是遗憾,所欲不得不是遗憾,什么才是遗憾?
他凭什么就这样没有半点眷恋地把他扔下,留下这样轻飘飘的几行字?
墨迹被泪水晕开,谢然快速地将纸折起,放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对警察道了声谢。
“小陈哥,你帮我把秦阿姨这个月的工资结一下。”谢然抬手粗暴地抹去脸上的泪,沙哑地说道。
陈宇皓欲言又止:“你父亲的后事……”
“我可以解决。”谢然说道。
·
谢梁安的尸体被送去了殡仪馆。
谢然推了下午的行程去处理他父亲的事情,包括销户、联系丧葬……
陈宇皓怕他出事,一直都陪着他。
等停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蓝紫色的天压在头上,被染成深蓝色的云缓缓地走着,月亮在天边冒了一个头。
饿了许久的胃开始反抗,尖锐的刺痛感有一下没一下的,喉咙里涌上了一股奇怪的感觉,谢然皱了皱眉,恨不能现在就到浴室里把胃酸都吐出来。
陈宇皓看了他一眼,说道:“你要不要给任昀打个电话?”
谢然摇了摇头,眼中的神采都消失了,空洞得只剩下黑色。
陈宇皓在路边的便利店里买了几个包子,自己狼吞虎咽地吃了两个,把剩下的都塞进了谢然的怀里。后者没有碰它的意思,盯着白花花的面皮看了很久,又默默地挪开视线。
“你接下来会有很多事要处理,这样糟践自己的身体,迟早撑不住。”陈宇皓冷声说道。
谢然这才机械地拿起包装袋,在包子上咬了一口。
他和陈宇皓去了疗养院。
许多人刚吃完饭,正在院子里散步。有几个和他父亲关系好的,上前来安抚了一下谢然的情绪,其他人或多或少地也投来了怜悯的目光。
谢梁安的东西不多,只有几件衣服而已。谢然是为他赚的钱,自然不会亏待他,但谢梁安不愿意谢然把钱花在那些名牌衣服上,在谢然买了三次后就严肃地把他教训了一顿。
“他说穿什么不是穿,几万块的衣服他穿着和几百块的没什么差别,而且天天待在这个地方,穿出去也没人看,一群老爷们能知道什么。”
谢然说着,眼睛不禁又酸涩起来。
他仿佛是在做一场梦。眼前的一切这样不真实,明明前几天他还听见了谢梁安的声音,明明距离他们上次见面没有多久。
他不知道。
如果眼前的这一切是一场噩梦,他要怎么样才能醒来?
“我要是早一点……早一点发现就好了。”谢然喃喃地说道。
他应该早一点察觉出来的。
“谢然,不是你的错。”
谢然摇了摇头。
谢梁安搬到这家疗养院后,谢然将以前的相册都送了过来。很多相册因为年代久远,封面上的皮已经掉了,照片也泛着旧色。谢然几乎可以想象到他爸是以怎样的姿势翻阅着这些记忆,看着年轻时的自己走遍万水千山。
“我上幼儿园的时候,我爸有一个朋友,让我认他做干爸。”谢然缓缓说着,“我很喜欢他,常常去他家玩。我爸下班来不及接我,都是他来的。有一天,他说等我放学后要带我去吃牛排,我在幼儿园里等了很久,等来的是我爸。”
“你知道我当时做了什么事吗?”
水珠滴在了相册上,滑落进页面的交缝处里。
“我抓着我爸的衣领,我问他,不是说好的干爸来接我吗?”
其实是很小的一件事情。小孩子能懂些什么呢?不过是因为那一瞬间被失约的难过和伤心漫过心头,一时之间做下的冲动之举。
“我爸脾气很好,很温柔地说‘今天我来接你回家’。”谢然顿了顿,说道,“然后干爸来了……”
“我现在都能记得我爸当时的眼神。那个时候不知道,长大后每每想起就是一阵后悔,但是……”
男孩子要面子,何况这么久远的事情,道歉都不知从何说起。
于是就这样过了这么多年,梗在心里的这件事再也没有释怀之日了。
他每一次都在想,要是能重新回到那一天,他绝对不会伸出那双手。
可这世界上许多事,不是后悔就能挽回的。
“我总在想,也许是我对他还不够好,我把他丢在这个地方,一个月就来这么一次,有时候忙起来,三个月都不一定能见他一次……”
“谢然……”
“小陈哥。”谢然转过头去看陈宇皓,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犹如破了的风箱似的,他从来没有从自己的嘴里听到过这样难听的声音,“你说我这样还有什么意义啊……”
陈宇皓没有可以应答的话。
谢然收拾好谢梁安的东西,和值班的医生打了个招呼,约好了明天再过来办理手续。他没有回任昀的房子,而是回了自己家,想独自一个人安静地待一会儿。
家中许久没有人住,也没有打扫,很多地方都积了一层灰。谢然在一些家具上铺了防尘罩,放眼过去都是苍白一片,让人压抑非常。
冷空气扑面而来,地板也是冰凉的,寒意顺着他的脚蹿上了他的脑袋,谢然不由打了个战。
他在楼下买了卧具,随意铺了床。
手机在黑暗中发出白惨惨的光,他翻着自己和谢梁安的聊天记录,视野越来越模糊。
万籁俱静。呼吸声在空荡的屋子里被无限放大,所有的情绪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谢然抬头看着天花板,几秒后又不争气地哭了起来。
他没有父亲了。
他什么也不剩了。
第52章 过往
谢然做了一个梦。没有逻辑,时间线也是混乱的,许许多多的往事在他脑海里恣意闪过,上一秒或许还在他高考结束的那一天,下一秒就能回到初中时期。
B城的冬天阴冷潮湿,数不清的风浪在楼间呼啸,每一把风刃都像是要刺入骨血似的,猛烈的程度像是能把人吹跑。
高考之后,为了凑医疗费,他们卖掉了原来的房子,租住在老城区。那里约莫已经建成了三十年,水电线路老化,楼下杂乱地停着各种车辆,小路上的水泥断了层,坑坑洼洼的,里面积蓄的水窥探着来往行人的面容,每次回家都像是一场冒险。
房子没有电梯,谢然一天爬上爬下好几次,夜里回家时没有灯,开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借着月光,没少被台阶绊倒。
家里的墙泛着黄,墙皮倒没有那么不堪一击地往下脱落,但木制的门似乎总会掉屑,他每次关门时都在刻意压着自己的力道。柜子也是上了年纪的,黑紫色的漆脱落了好几处,露出它原有的木色,铰链生了锈,不知掉下过多少回,谢然最开始不会修,在谢梁安的指导下摸索了许久才学会。
那个地方什么都不好,唯独雨声是好听的。B城的冬季多雨,一个月都见不到太阳的时候都有。谢然没课时喜欢坐在厨房里,抱着他的吉他,或是出神地望着外面的天,或是随手弹几首即兴的曲子。
天是混沌的,如同一幅拙劣的水墨,灰白的云占满了画框里的世界。
雨打在木板上,沉闷得像是鼓点的声音,重重地敲着,一下接一下。窗前还有铁栅栏,雨水叮叮当当地落在上面,声音清脆干净,又是另一个曲调。瓢泼大雨时,鼓点声又快又响,适合唱摇滚、唱rap,雨若是小了,淅淅沥沥的,就适合唱慢歌、唱情歌。
一人,一吉他,一片雨声,就是他十八岁时所拥有的一支乐队。
谢然常常自嘲,若是连手上的吉他也没了,他当真就是个原始创作人了。那段日子如同黎明前的黑夜一样昏暗,如同融雪的清晨一样寒冷,他寄居在破旧的老区里,却在繁华的商圈中落(la)下过足迹。
但那片繁华灯火并不是属于他的,人声鼎沸也是不属于他的。
他唱着熟悉的歌曲,陌生的声音通过话筒、音箱传到每一个角落,人群的呼声会盖过他的音乐。
他还没有音乐。
那些要求他表演的人让他翻唱知名乐队的歌,没有人会想听一个无名小卒的原创。
谢然从来都不是光,命运不会允许他执拗地不被染上别的颜色。
他像是黑暗,又像是黑暗中抓不住的星子。
·
夜色蚕食着这个城市,从商业中心到老城区,五光十色的繁华渐渐消退,取代绚丽的霓虹灯的是几盏年纪与谢然的相仿的路灯,灯丝发出嗞嗞的声音,暗黄的灯光一闪一闪,白蛾绕着灯泡飞动着,绕出一条又一条弧线,仿佛是在祭奠死去的兄弟。
远处是一条烧烤街,劣质的油污恋恋不舍地贴着坑坑洼洼的水泥地,呛人的白烟弥漫了整条街。酒味、烟味、调料味……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就像这个地方一样,鱼龙混杂。
谢然背着吉他快步从街心穿过,周围又暗了几分。
他开了手电筒,地上黑黝黝的积水倒映出月的影子,是那样地遥不可及。
他拐入了狭窄的楼道里,摩托车几乎要把楼道口堵住。谢然一步一步地踩在楼梯上,泛黄发灰的墙壁上印着各种广告,什么样的都有。
铁门上生了锈,开了这一层,里边还有一扇木门。木门半掩着,并没有完全关上——他们只有在睡觉前才会把两扇门都锁了。桌上传来食物的香气,谢然放下吉他,走过去摸了摸保鲜盒。
温的。
谢梁安没法煮饭,一般都是谢然早起准备好一天的食物,等到饭点时谢梁安热一热就可以吃了。
谢梁安自从受伤后胃口总是不好,每天都会剩下一些饭菜,压着谢然回家的时间点热好了,放在桌子上,生怕他晚上饿着。
因此,谢然每次都是在学校里买一个包子垫垫胃,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