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旅-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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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好长久宿在这里。”
宝贤轻咳一声含混的应对:
“嗯。”
善敏带红血丝的眼里分明是欲言又止的煎熬,宝贤看一眼门的方向,又看向他,立在那里沉默中带着柔和的抚慰。
善敏有些慌,他最怕宝贤不变应万变的笃定态度,平日里淡定闲散不问世事,就算对着他也不多话,可宝贤决定的事,他纵有千般理由也怕是劝不动。他想说,他后悔了,之前的承诺他做不到了,话到嘴边,却成了:
“你是独子,要为子嗣多些思量打算啊。”
话一出口覆水难收善敏立刻后悔了,宝贤暖栗色的眸子盯住他深深看了一眼又平移开,声音波澜不惊:
“哥哥的话,宝贤记下了,八格格是荣太嫔指的兼着载绵这层关系,我不会不顾全,就不知子嗣一说,是?”
这玲珑剔透的心思啊,善敏立刻感觉到寒意,必须不能让宝贤想偏,他可不想两人关系有任何嫌隙。对面站着,善敏吸一口气,缓缓道:
“国事飘摇,我非科举入仕,你我非皇命不得出皇城40里,皇上眼下断不会允我的辞呈。”他大着胆子捉住宝贤的手,
“但我想,那之前的约,我怕还是做不到,我……”
宝贤抽出被握疼的手。
“之前的约?”他明知故问道。
“你忘了吗?你我来世再,来世太久,容我今世可好?”
善敏情急之下握住宝贤双肩,声音哽咽:
“待你育有子嗣,我定去同皇上讨个万全的法子,允我们离开京城,山高水远的做个闲散人,弃了这些个劳什子官爵,我只要你,有宝儿相伴兄此生足矣。”
宝贤僵在原地,少顷才向后撑着挣开善敏的手,回身把他按在椅子里,自己绕到书桌对面站定。
他背对着门,也挡住照到善敏脸上的光线,两人的表情,即使此刻有人进来,也是看不到明显的不妥的。
阴影里的善敏没了一贯的沉稳,有些失措,刚毅的眸子泛着水光,灰哈拉尼袍子压了玄色墨水纹坎肩,光线一暗,整个人好似被沉沉的压住了似的瞧着心疼。年轻的宝郡王一声不响就这么细细的瞧着,这个从小就倾慕的哥哥,他何尝不想山高水远的终生相伴,可哪怕去了封号爵位,又如何能挑战整个王权?毕竟两个高位爵爷行此有伤风化之事,身后牵扯不断的家族与家族,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为这个,满蒙两边宗族就能抹掉他们。
都羡慕生在帝王家,殊不知他们从出生就是这黄金笼子里的囚鸟,不过混吃等死罢了。
宝贤静静的站着,瞧着,思量着,心内纵是万般起伏,也得化做高山流水。若说善敏肯为他放弃一切,他便是比善敏还可以做的更甚,为爱赴死容易,为爱苟活艰难。
宝贤忍着一双凤目里的哀哀水雾,深深浅浅的换匀了气息,等善敏平复下来慢道:
“时辰不早了,哥哥府上可是还有事?”
善敏缓缓抬头,心道这是强行送客呢?
这神情看的宝贤十分不忍,但理智不允许他纵着善敏的情绪说下去,这样两人就很难收场,一旦被其他人听了去,便是大麻烦。
宝郡王今日并未送善敏出门。
走出书房,来时的愉悦一扫而光,善敏像个久不见光的犯人,伸手遮住照过来的刺眼阳光。
成年人的世界,有时连痛哭一场的权利都寻不见。
此生就这样了吗?近在咫尺的所爱却只可远观,他才不过二十多岁。书房内的宝郡王,隔着菱花格的格扇门拿一双泪目追随着他远去,刚二十的他又何尝甘心?
蹙着眉,宝贤硬是把苍白的唇咬出一抹血痕。自己连句温存话都吝啬予他,皆因难求所愿,所愿难求。终于潸然泪下的人堪堪道一句:
“你可明了,与你厮守终生为我心之所向啊善敏哥哥,这天地知我,宝贤此生唯愿你安好无忧!”
此生真就这样了吗?远处有滚滚而来的雷声,震的宝贤断了思绪回了魂。
他有否子嗣不重要,可善敏爱惜宝贤的清誉,若有子嗣必少一些于人口实的话柄,也少一些对列祖列宗的愧疚。这些年为了护好宝贤,这个信言果行的男人可谓是费劲缜密心思。
另外朝廷规矩是京里要紧的一些个王爷总要留子嗣在京城,以便朝廷有备无患的拿捏着免得家里谁起反心。
这些宝贤都明白,想必善敏是思虑再三才有此一说。那,倒叫他如何是好。
有了子嗣皇上就能允了放两位显赫王爷出京?他方才说的竟似有几分把握?宝贤一时也想不明白,他不知这些年善敏操劳政事还有个私心,就是求去之时皇上可以念及君臣之谊网开一面。
那个共赴之长约锥在善敏心上,他所做一切都是在尽量缩短距离。
八格格又回娘家省亲了,两个月前宝贤府上糟了贼,嚷嚷抓了半宿也没得手,据说贼人功夫极好,是从警戒薄弱的侧门直入后院,倒是没丢什么也就算了。索佳氏一直担心着,听说女儿回来马上离了牌桌,她要好好看看女儿。
索佳氏拉着八格格的手端详片刻就猜出八九不离十,这身杏色子孙万代蝶纹织锦缎夹袄,珊瑚耳钳映衬着把个模样衬得越发娇羞。
索佳氏连忙叫素喜安排着那些酸口的果脯小食给格格进些,素喜麻利儿的就上了几样,八格格被母亲问长问短,羞的只捡着要紧的说,一边就拿了碗酸酪拌着杏脯吃起来。
“这么喜食酸啊,哎呀太好了。”
索佳氏一旁看着掩住嘴直乐。虽不是儿子,这女儿她是怎么看怎么欢喜。
格格一边品着点心一边替宝贤告罪,
“他这些日子实在脱不开身,改日一同回来给额娘请安。”
索佳氏连声应着:
“无妨,无妨。怎的瞧着像是足有3月了?”
格格喜滋滋的道:
“前儿个请了陈太医的脉,说是双生子,才不过两个月”。
惊的索佳氏定在那里:
“双生子?这可是天大喜事啊,这么些年也没听谁府上有过双生子啊,素喜,快去禀报王爷。”
满人原本极少见双生子又因为近亲通婚,身体素质代代凋弊,无论谁府上,听得多的是早夭,何来双生子?真是奇了。大喜啊。
素喜答应着就飞也似的出了门。
半年后
这段日子朝臣们何止是忙,不少仿若惊弓之鸟,三个月的百日维新败了,老佛爷震怒之下,皇上处境岌岌可危。善敏主张一定程度的革新,载绵跟阿玛庆亲王唱反调属激进派,朝中满蒙激进派素来瞧不上康有为人品故而从不曾与康有为过从甚密。
新法失败康有为凭三寸不烂之舌让弟子们替他顶了罪,自己逃去日本还顺便给自己寻了个日本侍妾,6君子的血路倒铺给他一人的生路。这是后话。
21日上朝,皇上那边又惹怒太后导致伤透了心的太后下令把皇上幽禁瀛台,同一时间,宝郡王福晋早产诞下长子颙颉,次子颙钰,消息隔了些时日才送进宫。
老佛爷前些日子被皇上气的心口疼,原本太后寝宫从来每日用几大盆新鲜水果的果香来代替香料熏香寝殿,这两天太后批折子越发觉着气滞淤结,刚焚了理气清心的药香在塌上宽泛些把玩着如意闭目养神,庆王家的索佳氏便带着新制得的茯苓饼和陈皮蜜饯来请安,顺便就把这消息报给了老佛爷。
第十章
总算是个喜庆的事,老佛爷懒洋洋歪靠着方枕传了口谕:“赏宝贤郡王亲王吉服,赏宝贤福晋为柔嘉多罗格格,亲王福晋吉服,称柔嘉王妃。宝贤郡王长子颙颉袭二代郡王爵,次子颙钰袭二代郡王爵,太后另赏柔嘉王妃金玉如意一柄,长子颙颉次子颙钰各金玉长命锁一副……”
宝贤府内,来传懿旨的公公宣毕,留下四爪四团的亲王和王妃吉服及赏赐,捏着嗓子道:
“哎呦老奴可是长了眼了,这么些年可曾瞧见双生子啊?好兆头好兆头,连太后老佛爷都欢喜的什么似得,破例允了两位小世子袭同级爵位,这可是老奴没瞧过的恩宠呢。”
说了一堆吉祥话领了谢仪笑容满面的走了。谁都愿意传这样锦上添花的圣旨,能传这样旨意的公公在宫里也都是太监里的人物。
府里喜气洋洋的大家都围着宫里赏下的服饰说着吉祥话。晚些时候绣工好的老嫫嫫捧着吉服入库时摸着金绣心想,这技艺似不比从前吉服上的金丝龙,跟如今官窑瓷器上的龙,都看着不似前朝的霸气。
好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善敏府上。
此时善敏府上,小世子已三个月,由于亲额娘身份悬疑,已交与侧福晋收养,对外只宣称是侧福晋的,毕竟儿子的名份是凭借额娘的名份走的,既然王府没有正福晋在册,小世子就可以名正言顺承袭二代郡王爵,不出差错,可保一世无忧。
三个月前,正是百日维新刚开始,善敏已觉不妥,向皇上数次进言,但彼时的光绪爷已被那沽名钓誉的康有为煽动的充耳不闻,康有为还鼓捣着把袁世凯也引进宫里同皇上密谈,这引狼入室的行径让一班老臣都忍不住连着上折子痛批康有为袁世凯,善敏劝不动皇上灰心无奈只得回禀老佛爷作罢。
退朝回府,老总管就抱上来个襁褓,蹒跚的跪下请罪:
“恳请王爷恕老奴欺瞒主子之罪,只求王爷开恩不要累及老奴家人,老奴此举实属情非得已,求王爷开恩开恩呐!”
说着就捣蒜似的咚咚磕起来,善敏赶紧一把扶起:
“何事?”
老总管额头上粘着血和着不知哪里抹来的青砖灰,老泪纵横的把来龙去脉避重就轻的说了出来。
善敏看着襁褓惊在当场,直怒的指着老总管气结道:
“你好大胆,你竟敢,你,你,你信不信我灭你满门?”
老总管梗着脖子泣道:
“老奴全家性命死不足惜,但求见老王爷之时能无愧所托……”
手中襁褓婴儿此时感受到气氛凛冽,放声大哭,门外两个乳娘也急的哭,这刚出生的小婴儿可经不起惊吓。善敏七窍生烟,婴儿的啼哭扰他心神只叫乳娘快快抱走婴儿。
老总管像泄了气的人偶,萎顿在地上,花白发辫垂在肩上,碎发遮住半张脸,铁灰袍子上罩的赭色马甲瞧着陈血一样的污,他只管在那里唏嘘,念叨着向老王爷哭诉表忠心。
善敏僵坐了半晌,憋不住腾的一下站起来指着地下的老管家戳了半天也没蹦出几个字,又回去一屁股坐下,拍着桌子瞪着他,恨不能一脚把这个胆大妄为的狗奴才踹出去。思前想后终是于心不忍,这老总管是阿玛留下护自己周全的,杀他全家不过是一时气话,但这狗奴才委实可恶,自作主张瞒着主子做下此等凶险之事,实在是该杀。可这把年纪受不住家法,就只能骂他出气,估计老总管也是摸透善敏脾气才走此险棋。
既来之则安之吧,善敏缓了缓情绪道:
“那女子,好生安置了吧。”
老总管赶紧回话:
“禀王爷,因胎儿过大,又横生逆产,那女子不曾救过来,身后事已妥善安置,请王爷宽心。”
善敏狐疑的看了老总管一阵子,见老总管神色从容并不躲闪,只得叹口气不愿多想的挥挥手,一个青楼女子是断然动不了善敏王爷的心,至于去处,也罢。
老总管退出书房,关上门转身就满脸堆起了笑。他长舒一口气:
老王爷,善家总算有后了。
他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