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旅-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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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低的,善敏唤着他的名字,就如同他此刻正在身边听着,陪着,相守着。一切的一切努力,无非是想换一个:在一起,怎么就这么难呢。
驾车的随从总是在迎宾馆门前问他:
“王爷,前面就是迎宾馆了”。
这里是个岔路口,向左去偏宅,向右回大宅。人生的十字路口也是时常就要面临选择,有时你以为向左和向右必定结局不同,而其实走下去再回头看很可能差不多。
所谓生命,这每个人的命,是随着出生就跟着来的。想摆脱既定命运,除非拼着向死而生的决心,否则只有翘辫子那一刻才能终了,甚至有些命运连死亡都无法摆脱,硬盘里的备份始终如影随形哪怕再投多少次胎。若今生觉得太苦,只需记得有那孟婆汤等着伺候。
“嗯”,善敏简短的答非所问了一个字。随从像听到准确指示,了然的把车向左转了半个弯。
车快到门前的时候,看到远远是宫里的小车在前面转了个弯不见了。进得门来,善敏问:“宫里谁来过?”
“回王爷,是南府的公公,爷新近得的那个古琴谱,请南府的公公来给打个新谱试试。这不,刚走。”
“宝王爷呢?”
“爷在院子里,这阵子应该还在静亭上歇脚,今儿个天气好,爷说出来透透气”。
善敏大步流星的穿过后院朝后花园假山处走去,转身吩咐:
“去拿件披风备着。”
刚过了后院的回廊,远远就有时断时续的古琴音传来,善敏在古琴方面不算精通,并不能听出那些生僻少流传的古曲。他从远处拾阶而上仰头看向抚琴者,天青色锦缎袍子上罩着月白一字巴图鲁坎肩,膝盖以下是柔白色长长坠地的毯子远看像坠地长裙,衬的宝贤越发的没有烟火气。
宝贤也看向他,只微微点头眯起眼算是笑了一下,继续沉浸在人琴合一的状态中。善敏在他身后的圆台坐下,这里是一处高些的所在,可以居高临下的看院子里的景致,每每花开时节看下去,姹紫嫣红映在池水中像一幅水彩静物画很是悦目。善敏便给这亭子取了个名字叫:静亭。苍劲有力的笔体,用风吹雨打太阳晒也不变色的孔雀石粉颜料填色,衬着黝黑的大漆底板,冷滟逼人。
宝贤的琴桌靠着静亭外沿安置,从后望去,似是在崖边,若天气好又赶上京里最美的秋季,看过去就是那种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的背景中一个悬空漂浮的仙子在操琴的美妙画面。
待余音散去,宝贤缓缓起身行至善敏的圆桌前坐下,已有手快的丫鬟赶紧拿了厚垫子铺好石鼓凳。
“这便是你新得的古谱?”
“嗯,隋朝贺若弼的《不换玉》有几处残了今天特地请南府的公公来帮着打谱,不知衔接处可还能听?”
“好听,名字也有意思,‘不换玉’”。
“破敌将军义气豪,请除倾国斩妖娆。红绡忍染娇春雪,瞪目看行切玉刀。贺若大将军古往今来少有将才,可惜功成名就却惨死,没有将军的豪情还真怕辱没折煞了这曲‘不换玉’呢。”
顿了一下宝贤又道:“敏哥哥,我想去一趟红螺寺可好?”
“怎么忽然想去寺院,只是这怀柔不算近,须得你身子爽利的时候才去得”。
“我可以的,明日如果天气大好,咱们去一趟吧。”
“好,好,你想去哪里都陪你。回去吧,日头有些落了仔细受寒。”
善敏起身拿过备用披风给宝贤披上系好,半扶半搂的把宝贤从高处台阶带下来回了后院屋里,见榻上的几子上摆着几样点心果子,随手拿起一个咬开看。
“外头午膳不合王爷胃口?”
“是同台的人不合胃口而已,这松子枣泥做的不错,是正明斋的?”
“嗯,正明斋送来的小样儿,叫试一下的。”
“这口味是好的,”一边点头一边吃,善敏瞧着是饿了。
“王爷少进些个甜腻的,等会子提早用晚膳吧,瞧着王爷今儿饿的早了些。”宝贤递过来刚好入口的热茶。
管家已经出门安排提早晚膳,宝贤拿了热手巾先给善敏擦了嘴角,又仔细的挨个手指擦起来,嗔怪他手也没擦就拿东西吃。善敏举着手任他擦拭,嘿嘿笑的像个天然呆。
一般来说各王府用膳时间基本固定,不到点儿饱了饿了都得忍着,偏宅这边实在是太随意,颇有把每一天当最后一天来过的样子。
听说王爷饿了,晚膳是炉鸭炖白菜,烩鸭腰,燕窝炒熏鸡丝,饽饽四品,素什锦,百合粥和牛骨髓茶汤。总管拿着例行公事的银筷子银勺子,给两位爷单独布菜,老规矩每道菜每人用两到三次就要撤,牛骨髓茶汤是御医建议的,每次逼着宝贤喝一小碗如同毒药一般喝的艰难。
第二十九章
看着宝贤端起银碗大喘气,神情如临大敌般英勇模样,善敏就想笑。:
“你这般喝的艰难,可不像咱们满蒙好儿郎啊。”
“备下没?”宝贤也不理他的调笑,只问向边上的总管,总管一挥手,两个丫鬟一边一个站好,一个捧着茶水,一个捧着渣斗。
捏着鼻子一闭眼,咕咚咕咚一小碗调稀了的茶汤就灌进去,马上接了丫鬟的水漱口,一连串动作争分夺秒,比喝苦药都还不如的惨状。
善敏赶紧举着一枚果干递过去,这才算结束今天的晚膳。宝贤便坐在桌前扁着嘴赌气似的使劲儿咬着蜜金桔,像个闹情绪的小盆友。
善敏每次看他这样就乐不可支,容他歇着缓了一会子就把他从椅子上拔起来,哄着劝着带出门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免得他又投诉说被牛骨髓恶心到。
“宝儿啊,可顺下去些?”
“嗯,好些了,可这还要吃多久呢?陈御医难道不想着换个方子?”
“你忘了?这是你从陈御医给的几个方子里选的,其他的不是说更接受不了?”
“哦,竟是这样的吗?好吧”。
善敏牵着垂头丧气的宝贤溜达回房,过了阵子宝贤又满血复活。他忙不迭的安排明天去红螺寺要准备的东东西西,给寺中各位师父的金箔锦缎银钱香油等供养,包括来回路上的吃喝书籍什么的都亲自过目,像极了春游前夜的小学生。
到后来善敏不得不开口制止:“你这样精神等下好睡吗?”某爷直接当耳旁风刮过。
善敏咬着牙哼,心道,这么有精神,等下就给你找个机会尽情发挥一下。
像是感觉到身后善敏飕飕小飞刀的眼神,宝贤后背汗毛都快站起来转身看向善敏,正遇上他不怀好意的憋着笑,宝贤当下就红了脸喝道:
“明儿个可是去寺庙,劝王爷早早省了你那小心思。”
说着还作势朝他翻眼睛。含情带嗔的凤目翻起眼睛来也可爱的紧。善敏在榻上看着笑的书都差点拿不住。
及至一更天,门外一个声音小声报备:“回王爷,得了。”
“嗯。”
善敏舒了口气,放心的沉沉睡去。
京郊这一趟官道算好的,仍然是雨天一脚泥,晴天一身灰。也没什么风景就只在半路的小林子里歇了歇,一行三辆马车径直朝红螺寺方向过去。宝贤腰背受不得寒也吃不住力,出远门的大车上软软的垫了很厚的垫子方枕,快到晌午温度上来一些,晃晃悠悠的车里宝贤已经撑不住的迷糊起来。
善敏拿过他手中快要握不住的书,把他平躺安置了枕在自己上腿,一手环着他,一手拿着书有一搭没一搭的闲看。
迷糊着的宝贤握着善敏腰间垂下的丝绦,那上面有他从小随身的暖玉圆雕麒麟,是当年容太嫔给他的,他前些年当信物送给了善敏,自此善敏就一直随身带着。善敏看他握的用力到骨节处都发白,怕他梦中伤了自己,就轻轻把手指塞进宝贤握着的拳代替玉麒麟由他紧紧攥着,一边用拇指抚慰着他手背,一边想,这麒麟以后还是不要挂在腰间,万一不小心碰坏了可不美。
就快到山门的时候,善敏正想着再往前一些就叫醒他,就感觉腿上的宝贤猛的抽了一下像是惊醒了。自从受伤那次,宝贤偶尔还是会做噩梦容易受惊。善敏搂住他上下抚摸着肩臂给他缓缓神道:
“醒了?咱就快到了,歇息的还好吧?”
宝贤并不起身,只转了个方向面向善敏依旧枕着他的腿,拿手握了善敏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蹭静静的闭着眼猫一样也不说话。
善敏弯下腰去亲了亲他略带水汽光洁微凉的额头,那只手就沿着眉眼鼻子口唇一路细细的摸到领口暖暖的颈项处。宝贤修长瓷白的颈项下意识的随着他手指动作微微挺起,呼吸也不易察觉的变了节奏。
善敏浑身一阵激荡,一颗心便上上下下鼓噪起来。正待进一步亲密无间的沟通交流,枕着他腿的宝贤忽然就用拳捶了他一下道:
“去,没个正经样儿”。
善敏先是一愣,见宝贤把头往膝盖处挪下去,便知他方才是感觉到了自己那里的变化。善敏并不难为情的拉过宝贤的手就寻了一处按住,炫耀似的嘿嘿一笑。宝贤反手就是一巴掌:
“白日宣淫,你竟如此”。
善敏也不为难他,只把他的脸捧了双目相望,深情款款的吻下去,两人都睁着眼看牢了对方,两张湿润柔滑的唇也只是微微张开着贴在一处,只由着口内的舌纠缠在一处久久不曾分开。不知何时,宝贤的双臂环上善敏的肩颈,上半身已经在善敏的臂弯里靠着了。
两人就这样克制又不舍的粘在一处身体随着车子的摇晃一路到了庙门。丫鬟隔着帘子给二位爷各自送上净面的温热手巾,宝贤拿了敷在脸上深吸一口气,人也清醒下来,看见善敏额头渗出的微汗,忍不住拿了手巾过去轻轻拭去,眯着眼靠向身后端详了片刻:
“嗯,这可怎生是好,善王爷总还是那么英气俊逸”。
“宝王爷这是盼着我老?”
“若你现在就老了,那就是咱们到老都还在一起,不好吗?”。
“好,自然是好,那我等不及的老呢。”
两人调整了心情从车上下来眺望周围,这里群山环抱,树木茂密,较之一路的灰土气息,空气骤然清爽下来让人心旷神怡。红螺寺依山势而建,一山双峰两翼舒展,酷似一只护卫古刹的大鹏金翅鸟。这座十方常住千年古刹坐北朝南,背靠山,面照水,环绕古松林之间,端的是一处极好的修心养性之所。
“好一个碧波藏古刹,这净土佛国若能常居于此,也是人生幸事。”宝贤有点动心的说。
“那有何难?此处也算皇家寺院,若今后想来常住,想必方丈还是会行个方便的。”
两人拾级而上到得山门,就见正门处有匾大书“一脉珠泉参妙谛,双峰罗岫证如来”此时早有管家知会了寺中住持和主事一行在庙门外恭迎,后面两辆车里的供养物自不必两位爷操心,管家和知事僧早安排了交接。
在住持方丈的引领下穿过刻着‘须弥胜境’的影壁前折向东,沿着只对皇室开放的御竹林小径向内走去。寺中住持引着两位爷去到天王殿和大雄宝殿,由于是私行,又是在皇家寺院就并没有安排护卫们严密清场,宝贤接过善敏递过来的香烛,虔敬无比的在佛前默念着什么。
从三圣殿向东转入千手观音殿就见观音像前见有衣着华丽的人在求签,知事僧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但并未开口,他们都很知进退,皇室宗亲轻易不会求签问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