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玺记-第19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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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尚书自内阁出来,天空飘起细碎雪花,望一眼铅灰色苍穹,细密碎雪混杂着些小冰渣刮在脸上,让人凭添三分精神。
不过,黎尚书的脸上没有丝毫轻松,更没有文人雅士赏雪的闲情逸志。
“今年的雪格外多了些。”工部谢尚书道。
裴相道,“河北河南都报了大雪的折子,他们两地的雪也格外的多,说是再这样下下去,怕要冻坏果木冻死庄稼。”
“这就耸人听闻了些。”陆国公站在廊下,伸手接了几粒冰雪,“从没听说过河南河北有冻死果木庄稼的事。倘是江南一带,倒有可能,江南地气暖,一旦大雪,那便是雪灾。河南河北地气不同,北方花果庄稼都更耐寒,便是冬天雪大些,天春一暖,万物复苏,庄稼也就没事了。”
卓御史道,“今冬雪大些无妨,就担心明春会不会雨大。”
礼部韦相经验丰富,“让那些报大雪的地方将各地十年前来的雨雪表呈上来吧,咱们看一看,也能多个防范。”
大家说一回话,时辰不早,且因年下,事务并不多,裴相做主,便早些散了。
马车里提早升起小薰笼,侍从备好温汤暖茶,若是腹中饥饿,车壁暗格中还有准备好的点心小食。
黎尚书却无暇这些享受,他甚至将关牢的车窗打开了一条小缝,风雪进入时,暖香的车窗里陡然多了一股寒意三分清明。
就是这种感觉。
舒服。
入冬连续几场大雪,街头都不若以往热闹喧嚣。马车咯吱咯吱的轧过路上积雪,晃晃悠悠的回到尚书府。
在老妻的服侍下,黎尚书换了家常棉服,坐在榻上,见老妻捧来手炉,黎尚书摆摆手,“不用这个,我还热的慌哪。”
“那我打发人给三郎送去。”黎夫人说的三郎是自家儿子,长子次子皆在外地为官,黎尚书留了小儿子在帝都府当差,也是在自己身边的意思。
见老妻唤来侍女一通吩咐,黎尚书问,“三郎还没回来?”
“他可比你忙。这些天帝都府轮翻的不是检查街上流民百姓屋舍,就是施粥放赈义诊赠药之事,哪天都得天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才能回。”黎夫人说,“怎么今年这雪就这么大。”
“是啊,都这么说。”黎尚书道,“咱家也拿出五百银子,打发人买些粮米,捐到天祈寺,让天祈寺的和尚帮着赈济穷人。”
黎夫人与他大半辈子夫妻,知道丈夫这毛病,不信神不信佛的,就是施粥舍药的事才能想到天祈寺。黎夫人说,“与其捐给天祈寺,何不捐给静心庵。这些日子,三皇子妃、永安侯夫人时常去静心庵做善事,也捐了许多米粮。我也去静心庵瞧过,那里账目很清楚的。”
“怎么你们还认得?”黎尚书笑问。
“这有什么不认得的,静心庵可是帝都名庵,里面的师太很会讲经,人也心善。帝都这许多庵堂,都打着积德行善的名号,真正把善行到实处的可不多,静心庵算一家。”
“三皇子妃也常去?”
“当然啦。听人说三皇子妃每年把自己铺子织坊的一成红利拿出来,半成给慈恩会,半成给静心庵,都是用来做善事的。”黎夫人给丈夫倒了盏温水,说,“甭看有些没见识的总诟病三皇子妃出身低,做事真实在,也真心做事。”黎夫人嘀嘀咕咕的跟丈夫念叨了许多女眷的事。黎尚书的神思一时又远了――
这次三殿下布防冯千户外宅,并没有提前知会他,一丝风声都未漏。
可以理解为是出自保密的需要,也可以说是对他的保护,但往深一步想,未偿不是三殿下不信他。
所以,纵是自冯千户牵出魏家父子,彻查玄甲卫,黎尚书的心中也并没有太多欢喜。
在官场中驰骋大半生的黎尚书明白,是需要做选择的时候了。
三殿下穆安之不是个非常重权力的人,这从一开始三殿下入刑部当差,独选了几件案子调查就能看出来。如果欲揽刑部大权,入手的不是查案,而应该是对刑部人手的掌控。
但,是龙不会总盘着。
三殿下不重权利,可随着三殿下一步步展现才干,获得认可,他并没有刻意收拢人心,但,人心已是情不自禁的转向于他。他并没有要控制刑部,如郑郎中这样的刑部干将已是愿意唯三殿下马首是瞻。
何况,三殿下身边华杜二人皆非等闲,华长史年迈,进取心寻常,那杜长史年轻俊才,要才干有才干,要心机有心机,杜长史是绝不会坐视三殿下安于刑部司这一隅之地的!
真的,是要做决断的时候了。
与三殿下一路,往后势必很难洗脱三皇子的印迹。
若有他意,刑部便是将要厮杀的战场。
因为,哪怕性情温和如黎尚书,也不愿看到刑部大权一丝一丝被皇子吞噬,更不能坐视自己逐渐变成一位空头尚书。
“哎,我跟你说的话你听到没?”黎夫人轻轻推了黎尚书一记,烛光下,一双年华老去却格外温和的眼睛里带着丝丝暖意,“你要没意思,我就把明儿买的粮这么分派了,一半给静心庵送去,一半给天祈寺送去。”
黎尚书颌首,“好。”
*
第二日,下午,刑部。
杜长史抱来半人高的卷宗,胡安黎连忙双手接过,稳稳的放在书桌畔新加的一张短桌上,“今天这么多,可见玄甲卫一案大有进展。”
“趁着节前,怎么也得审出个头绪来。”窗外雪花再起,杜长史这种四季不离折扇的潇洒人也搓搓手站在薰笼前烤火了,“今年这是怎么了,雪一场连着一场,前儿那场刚停,昨儿一宿今儿一天。”
“是啊。听说帝都府第三次往城隍庙拨了救济粮。”
两人正说着话,杜长史望向窗外的眼睛陡然眯起,他一拍胡安黎桌上的卷宗,向外一挑下巴,二人连忙迎了出去。
窗外,一身玄狐大裘的黎尚书撑着伞过来了。
黎尚书未至六旬,在内阁中,这是个正当年的年纪。这位尚书大人自来俭朴,身畔只带一个随从。
二人迎至廊下,黎尚书到廊下收了伞递给随从,一左一右扶住二人,“成天在一处,何需这般多礼。”
胡安黎打起红毡暖帘请黎尚书先行进屋,“大人是来找殿下的么?请大人先喝杯茶暖一暖,学生这就去通传。”
“有劳安黎了。”黎尚书性子温和,说句老实话,实不像刑部堂官儿。不过,这样好性子的上官,底下官员都受惠。即便如杜长史有些挑剔刻薄的性子,也觉着与这位大人相处有如沐春风之感。
“这么大冷的天,还劳大人亲自跑一趟,您有什么事,打发人过来说一声,我带暖轿过去接您才好。”
“殿下在衙门向来都是步行,我等更不敢托大。”黎尚书伸手在薰笼上烤了烤,杜长史道,“我劝好几遭了,我说这大冷的天,殿下出入就是坐轿,谁能说什么。殿下偏说轿子里气闷,怎么都不肯。我说殿下也太执拗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是殿下的好处,不乐享受。”
两人略说几句话,胡安黎出来请黎尚书进去。
穆安之的屋子并不算暖和,里面陈设固然不简陋,却也绝称不上奢华。想到那日抄捡魏府时所见雕梁画栋、金玉摆设、古朴高雅、茅屋草舍,无不是无数金银堆。穆安之这里则透着一股坦荡的舒适。花几上几盆天青色瓷花盅的娇白水仙伸展着叶脉,开的更好,屋中甜香袅袅。
小易捧上茶来,黎尚书道谢接了。
“大人冒雪前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穆安之问。黎尚书看小易一眼,穆安之道,“小易你出去看看,折几枝梅花回来插瓶。”
小易躬身退下。
穆安之以为黎尚书是有什么机密事单独同他说,的确,也是机密事,只是,出乎穆安之意料。
因为,黎尚书放下茶盏,郑重起身,神色之肃穆,令穆安之心内发悬。继而,黎尚书自袖中取出一叠文书,几乎是庄严的放到穆安之面前。
穆安之取来看过,是数张黎尚书盖好大印的空白搜查令,穆安之真的懵了,他不解的看向黎尚书,黎尚书正色道,“刑部许多案件,需要临机而断。以后再有任何案情任何事件,臣与殿下一同担当!”
要说心中没有震动是假的,甚至,穆安之隐隐有一种明白什么却又不太明白的感觉。他的眼神露出疑惑与思索,黎尚书后退两步,对穆安之郑重一礼,恭敬退下。
站在窗前,穆安之望着黎尚书的背影渐渐走出院落,风雪一重又一重的落下,檐角、树梢、庭前、廊下……
偶尔不知哪里来的一阵朔风,吹动檐角六角铜铃,发出一阵阵清越悠远的铃声,铃铃,铃铃……
第223章 二一一章
黎尚书的示好让穆安之有些意外; 杜长史倒认为情理之中,收起黎尚书拿来的印了尚书大印的搜查令时还说了句,“这老狐狸还算识趣。”
“怎么这样说黎尚书。”穆安之毕竟是唐学士打小仁义礼智信教出来了; 还多受他老友裴如玉的影响; 平时还是很文雅的。“赵侍郎爱侍弄花木; 殿下这里去岁就摆了几盆水仙,如今这两盆茶花,定是赵侍郎送的。”杜长史下巴一指门畔两盆人高的茶花,大红的重瓣茶花; 开的胭脂般鲜艳; “程侍郎是前任尚书大人提携的,赵侍郎是黎尚书亲自提携; 所以这俩人; 程侍郎先亲近殿下。这几次的大案子; 殿下便用的程侍郎。赵侍郎能不急么; 纵有黎尚书青眼,可也得实打实的功绩才成啊。”
“黎尚书再不来,他就只剩下个名头了。”杜长史对着穆安之深深一揖,“殿下的才干,纵六部尚书也唯有折服的份儿。”
“你快别赞我了。我可没想挤兑黎尚书。”穆安之并不是贪权之人,不然,当初到刑部他不会什么事都不过问; 只随意挑两桩案子来审了。
“谁会想挤兑他; 但要做事; 就得有些权力。臣追随殿下在刑部当差; 殿下审案公正,人人膺服。”杜长史认真道; “殿下的光彩,世所共睹。但有所闻,必心向往之。”
穆安之直接给杜长史夸的脸上**辣,连忙呷口茶换个话题,“这茶不错。”
杜长史还是第一次发现三殿下面对夸赞竟然有些羞涩,眼睛弯弯,忍俊不禁。穆安之_他一眼,杜长史连忙忍住笑意,施一礼继续审案去了。
阳光自明瓦窗射入,桌间琳琅满目摆了满满一桌的精致饭食,陶红色的小砂里咕嘟着炖的软烂的羊肉,细瓷碗碟内安置各样美食,尤其这样的寒冬腊月,竟还有一件巴掌大的雪白细瓷碟中放着几块碧绿如翡翠的小黄瓜,蔬菜特有的清新芬芳引的一畔的小牡丹视线一阵阵的往杜长史的食案上瞟。
心说,这小黄瓜,搁在炎炎暑日,那是一两银子能买三车,不值什么。这数九寒天,真真是有钱不一定有地方买去。
这刑部官儿吃的可真好。
小牡丹咽了咽口水。
门一响,挽月拎着另一个小食盒进来,将一碗灰扑扑的粗粮米饭放到小牡丹面前,上面还铺着两三块一样灰扑扑的咸菜。
这还亏得是吩咐牢里将小牡丹的饭送过来,不然,连这两三块咸菜也没的,就是一碗粗食,爱吃不吃,不吃饿着!
杜长史自筷匣中取出一双干净清爽的竹筷,开始用饭。小牡丹看看自己面前木碗上横着的两根称为筷子的木棍,抿抿唇,主动开口,“大人唤我来,想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