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帝军-第89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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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一顿骂都换不来么?”
太子又问了一句。
屋子里空荡荡的,自从曹安青逃走之后,他这屋子里就变得空荡荡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如今整个东宫里的人换了一茬,每个人看到他依然那么敬畏,可是他知道每个人都是皇帝安排在这盯着他的眼线,这次他安排人去把龚田找到,是动用了他一直都不敢动用的力量,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最后的力量了。
然而他很清楚,这点力量在皇帝面前不值一提,然而这力量对他来说是最后的保命稻草,他在皇帝御驾亲征的时候差一点就忍不住要动,因为那个时候长安城确实很空,连禁军都跟着皇帝去了北疆。
可他做不到,不是做不到谋逆,而是做不到让皇帝死在北疆。
穷尽心思,也根本做不到。
力量相差悬殊,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没法赢,他在长安城想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可却发现自己的手根本没有办法伸到北疆,他手里的那些力量全部来源于母亲多年的筹谋却也已经支离破碎,他能控制谁?北疆作战的那些将军们,哪一个会听他的话?
可他到现在还不肯放弃,别人可能以为他是必须争那皇位,可他知道不是,从一开始就不是。
“为什么?”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声音,太子从思绪之中吓了一跳,猛的站起来看向门外,发现是皇帝站在那,看着他,眼睛狠狠的看着他。
皇帝问:“为什么?”
在那一刻太子几乎忍不住就要跪下来,可是在膝盖弯了的那一瞬间手扶在桌子上。
“为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硬撑着没有跪下去。
“父皇是问儿臣为什么?”
太子忽然笑起来,眼睛血红血红的笑着。
“因为母后。”
他故意昂起来下巴看着皇帝,一种极具挑衅的姿态。
“你待她不公。”
太子忽然爆发出来,歇斯底里的吼出来:“天下不帮她,我得帮她,天下人恨她,我不恨她,我得为了她和你斗!和你斗!”
皇帝站在那,静静的看着已经近乎疯狂的儿子。
“好。”
皇帝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扑通一声,太子跌坐在地上,像是没了魂魄。
第1055章 滚过来
面对太子的歇斯底里,站在门口的皇帝只是点了点头头回答了一个字,然后转身离去,皇帝一走,太子好像瞬间被抽空了力气一样瘫软在地,他看向门外,皇帝的背影渐行渐远。
突然之间太子心中的恐惧变了,不再是害怕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自己很少体会到的恐惧,像是一个小孩子独自在家,站在门口,看到了背着行囊远去的父亲,家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他一人。
像是一下子回到了他得知母亲死去的那天,他跪在地上嚎啕大哭,然后攥紧了拳头。
“我已经不想做皇帝了。”
太子坐在那,看着那个已经看不到了的远去的父亲:“你不明白我,你也不懂我,我很早之前就知道你不打算让我做皇帝,你是选了二弟长烨,也好啊……二弟那么好,选他对的,他比我好,我如果做了皇帝应该没有他优秀。”
很久很久之后,太子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我只是不想让你心里好过,那么多年你都没让母后好过,你不知道她有多苦,你不知道她有多难,难道你就没有发现,哪怕你虚情假意的待她好一些,她也会开心的像个孩子,你派人给她送去一些东西,她立刻给你亲手做了一件衣服,可你一次都没有穿过,怕是还会想着这件衣服里别是藏了针扎到你……”
“父皇,你总是无情。”
太子扶着桌子站起来:“我可以自己说不要太子之位了,但你夺走就不行,那是母后为我争来的,从今往后,我会用我最大的力量去让你不好过,你不是个合格的父亲,也不是个合格的丈夫。”
他的手抓在桌子上:“你去北疆的时候我想让你去死,看来是对的。”
他的话只能是说给自己听,这样的话他谁也不会告诉,哪怕就是曹安青还在的时候他也一个字都没提起过,他不想让人看破自己的内心有多软弱。
“往后余生没多长,我们互相伤害吧。”
太子在椅子上坐下来,眼神空洞。
从小到大,没有谁告诉他怎么做是错的,母亲舍不得训斥他,别说训斥,大声说话都不会,他得到的永远都是来自母亲的褒奖,所以他觉得自己一直都很优秀,因为觉得自己优秀所以想得到父亲的认可,然而他父亲却好像永远都是那种冷冷淡淡的模样。
人生啊,了无生趣。
太子坐在那,也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么,脑袋里乱七八糟的事情一件一件的闪过,好像有什么人在他脑子里翻书,每一页都是过往,每一页都和母亲有关,其中和父亲有关的书页却少之又少。
半个时辰后,东暖阁。
赖成急匆匆的赶来,一进门就看到皇帝的脸色难看的好像纸一样,赖成都不知道已经多久没有见过皇帝的脸色难道到了这个地步,想想看,回望这么多年来也没见过几次,上一次皇帝这样是皇后去世的时候,谁都知道皇帝和皇后感情不好,非常不好,可是那一天,赖成在皇帝眼神里看到了那么刺骨的悲伤,他只是不愿意表达出来。
“陛下?”
赖成俯身一拜,他想问陛下有什么吩咐,可是最终只是语气稍稍变了变,没有问出来别的。
“坐下。”
皇帝指了指对面。
“是。”
赖成欠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来,皇帝没有看他,而是看着面前桌子上的一份空白圣旨,也不算空白,上边掉了几滴墨汁,却一个字都没有。
“赖成,朕是不是个不合格的父亲?”
赖成看得出来皇帝的心情不好到了极致,此时此刻把他找来绝不是把他当成了一个臣子,而是当成了朋友,能在这个时候把他找来,是真的朋友,所以赖成心里一阵阵感动也一阵阵惶恐,他知道自己如果以臣的身份来回答陛下的问题,一定不是陛下想要的答案。
所以这样一个问题,赖成沉思了很久,让自己以一个朋友的身份来思考这个问题。
“陛下,这个问题臣想了好一会儿。”
赖成一副为难的样子:“体会不到,体会不到。”
皇帝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才醒悟过来,被赖成气的笑了笑:“你能不能正经点。”
赖成叹道:“臣若是现在向陛下喊爸爸应该也来不及了,所以体会不到,陛下……臣先不说陛下刚刚的问题,臣只是想到了小时候臣的父亲有一次和臣聊天,他说成儿啊,你觉得父亲如何?臣当时觉得你不怎么样啊,你平日里忙于各种事哪有那么多时间陪我,臣也不敢说,怕挨揍,所以就说九分好,父亲当时格外开心,说九分好很好,差一分十足。”
赖成看了皇帝一眼:“当时臣想着呸啊,你九分好,九十一分不好。”
皇帝瞪了他一眼。
赖成笑了笑继续说道:“只是那时候小,等到后来臣入仕为官才知道,原来一个男人到了一定年纪后,真的会在得到什么的同时失去什么,谁也不能左右。”
他的语气逐渐严肃起来:“再回想到父亲问我的时候,应该是他已经尽了最大努力的抽出所有能抽出来的时间陪我,再回想,不管他多晚回家总是会先来看我一眼,只要得空便会带着我玩一会儿,小时候觉得他敷衍我,后来才知道,原来成年之后会那么累,累到一回家就想瘫在那一动不动。”
皇帝沉默下来。
赖成继续说道:“再后来臣有了孩子,这孩子还不如我那时候懂事,所以……”
他看了皇帝一眼:“有一天他突然问臣,说……我是不是你亲生的?”
皇帝微微摇头:“朝事繁杂,确实辛苦了你。”
赖成坐直了身子:“陛下,臣的意思是,俸禄不再涨涨了?”
皇帝:“……”
赖成笑起来:“臣知道陛下的意思,陛下觉得亏欠,所以对太子殿下始终包容,可是陛下想过没有,这包容就是疏远啊。”
他看着皇帝说道:“所以臣的孩子问臣之后,臣就狠狠揍了他一顿,揍的他抱着臣的大腿喊爸爸饶命,自此之后父子相处都和谐了不少啊,孩子犯了错不教育他不好,迁就他更不好,若要说到想法成熟,穷苦人家的孩子总是会比富贵人家的孩子更成熟的快些,那是家境在教育他,而富贵人家的孩子,是家境在包容他,臣还记得刚刚进书院的时候,老院长说他是读圣贤书的,当以德服人,以理服人,绝不会动手,动手有辱斯文,当天他就把我狠揍了一顿。”
皇帝问:“那朕该去揍他一顿?”
赖成俯身:“臣不敢唆使皇帝揍太子。”
他抬起头:“可是太子不知道什么是错的,陛下应该告诉他。”
皇帝点了点头:“希望还来得及。”
然后又摇了摇头:“他三十岁了,还需要朕告诉他什么是错的?朕三十岁的时候在干嘛!”
赖成一怔。
皇帝沉默了许久:“朕问你个问题。”
赖成道:“陛下请问。”
皇帝犹豫了一下,问:“是不是大部分人家的父亲,孩子不听话都会打?”
赖成:“是的吧。”
皇帝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他是皇帝,他不可能动手打自己的孩子。
“好玩吗?”
皇帝又问了一句。
赖成想了想:“不好玩。”
赖成道:“不打吧,气的难受,打吧,看着心疼。”
皇帝也没有过这种感觉。
“朕不知道那是怎么样的一种感觉。”
皇帝忽然想到沈冷。
那个孩子,他没有打过,可是别人打过,所以他才会更懂得怎么去察言观色,怎么去小心翼翼,怎么去成长,怎么去思考的更多,他和太子的人生完全不一样,太子从小就被他母亲惯纵着,要什么给什么,做什么都对,可是沈冷则是要什么没什么,做什么都不对。
不一样的成长经历让两个孩子变得完全不同,可实际上,他们只差一岁。
皇帝叹了口气:“原来朕以为自己什么都学会了,没有什么是能难倒朕的,不管是朝廷内外,还是举国上下,什么样的对手朕都不怕,可是唯独面对家事家人,朕总是觉得力不从心,就在刚才,朕不只是生了太子的气,朕还生了懿妃的气,一样的,朕觉得太子不争气也觉得懿妃不争气。”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治国,朕不怕,治家,朕觉得朕什么都不会了,朕唯独还没有学会的可能就是怎么去做好一个父亲,朕眼睁睁看着太子走的路歪了,却冷眼旁观,好像那不是朕的孩子一样,甚至有些时候朕还带着讥讽的去看……一直到后来朕才惊觉那是朕错了,想弥补,却为时已晚,所以朕还能做什么?除了继续包容他的一些错处,让他自己去体会,朕也没什么可以做的了。”
皇帝看向赖成:“所以朕在长烨还小的时候把他交给了珍妃,朕很清楚,如果长烨继续让懿妃来教养的话,可能就是下一个长泽,长泽尚且有人教他一些手段,可长烨呢?只会懦弱……朕让长烨跟着珍妃,跟着沈冷,去流云会,是想让他强大起来,百姓们都说天家总是无情,可是却不曾想过朕哪里有那么多时间,赖成……”
“臣在。”
“回去吧,今天早点回家去陪陪家里人。”
皇帝起身走到窗口。
“臣手里还有很多事没处置完,今天不行,过几天就回家。”
“今天就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