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宵-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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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新城别墅,没能休息,被直接唤去了书房里,半老的人偏偏对竹子格外忌讳,甫一张口便问她酒店西苑里的凤尾竹,听她说没扔,免不了一顿迷信道理,叨得鹿安发头疼,还是张姨进来,端着热腾腾的鸡汤笑着打岔:“小姐饿了吧,晚上新鲜熬的,有你喜欢的鸡爪鸡翅。”
鹿安在桌前,正对着父亲,也就坦然接过:“谢谢张姨。”
鸡汤的热气隔了女儿的脸,氤氲着气色回缓,但见她放下碗开始小口抿汤,鹿卓江眉头拧的厉害,“你别不信,古人常说门前有竹,一生不富。”
越说,越只敢小声碎叨。
“你这么舍不得钱的人……”
鹿安如常吞着汤,又舀起一勺含进嘴里,喝着,忽然猛烈地呛咳出来,直咳得两颊泛红,拿纸巾捂嘴瞪向他:“爸,您可真是我亲爸。”不想再听,端过碗底:“我还是出去喝吧,您早点休息,身体不好就别看那些婆媳片了,瞧给您气的。”
赌气转身,她下颔绷得发紧,卧室离书房不远,步子却逐渐放慢。
顿住。
鼻尖触着鸡汤的鲜美香气,宛如把小勾子,勾着角落里隐隐绰绰的记忆回笼,她不记得是不是记错了,眼前浮现同样新熬的鸡汤,金亮的盛满搪瓷小碗,只不过,那时窗下的风声缓缓,外婆哝哝的耳语,亲昵的教着她《锄禾》。
比起些许吝啬,她其实更节约粮食。
吃饱喝足后便是深夜,倦极的本以为一沾枕头会彻夜无梦,谁知睡了过去,模糊里她站在老旧熟悉的灶房,见得土砖堆砌的灶台摞的高高,两口漆黑大锅,一锅子蒸馒头,一锅子闷着猪肉烧芋粉,特别的香。
而她果然馋了,巴巴的望着,逗得外婆乐呵的先捞了一碗给她,她吃的差不多了,老人家这才捞出第二碗来,多添了两只胖馒头。
她那时候好像知道什么,等不及外婆嘱咐,接过那碗按住筷子就拔腿跑,前院的树荫碧绿清澈,沿着泥坡上山,精准找着了猪棚前脏兮兮的瘦小身影。
猪棚的味道大,她不愿意再靠前一步,端着碗定定地停在原地,远处的瘦小人儿于是连忙洗手,沾上香香的皂香味了,湿手便在身上一擦,走到她跟前。
他低着头,可能是她记不得了,所以他眉眼在梦里不是太清晰,就稚嫩的小小轮廓,淡白的唇不习惯地嗫嚅一阵,发出弱弱的气音,接着抿紧。
下一刻。
周围光景扭曲,面前的人被拖得后退,破碎的重新拼凑出另一番景象——
和着稀粥的瓷片飞溅,他被摔在上面,嘴里包着饭,接着又被一脚连上一脚重重踢进他瘦软腹部,该有多疼,他一声不吭,咀嚼着,烧的奄奄一息才被邻里抱到卫生所,也是一如往常的缩着肩,起泡的手无措揪紧了衣服,不管手背的针有没有回血。
只有三面,她只见过他三面。
仍然觉得难过。
醒来不知道是几点,屋子里晦暗,鹿安盯着天花板,心里空茫茫的,一丝脉搏般羸弱的胀跳,牵着心房每跳一次就缩一分,悸出了酸潮。
窗帘渗过的晨曦被衬得熹微,夹缝里一线刺眼。
她眯了眯,拿起枕边的手机看,电话铃声骤响,索性坐起来:“喂?”
听筒那端一刹那的默怔,她下床趿起拖鞋,等了会,里面有些磕碰的湿哑出声道:“……对不起,安安。”
张姨自然起的最早,刀落砧板快且平稳地切着,循着她脚步声转眼一探,不由得诧异:“这么早起了?”
鹿安来不及多说,“有做好的早饭吗?我要带走。”
现做的有油条和虾饺,热蒸蒸的全拿走,顺带夹一两口喂给自己解解馋,柜上还有牛奶,想到阿竹清瘦的身板,她一并顺走,便拎起沉甸甸的饭袋转身,不想被拦住去路,“上班么?我送你。”头顶未褪惺忪的嗓音含着磁,他穿着一身薄衬,将棱角削的柔和,淡淡洗须水的凉香。
鹿安选择忽视,越过他走了出去。
还是清晨,小诊所人影稀疏,宽静的室内砌着明媚晨暖,门前最亮,推门间她自己的影子覆上输液区的皮椅,包括坐那蜷起来的人。
心便漏了一跳。
有警察在旁边讲话,他一味地听,唇线细抿的苍白,抓握着膝头的手背越来越大力,不安静地抠弄起来,往上,碎发虚掩的额角,纱布清清楚楚渗着殷红,触目惊心。
若有所觉地,他慢吞吞抬头,目光里的困怠顿时透澈,却更加不安。
鹿安管不住,总不放心他离开视野,等着那名警察询问:“你就是他女朋友?”上下仔细打量了她一番,两相比较:“你真是他女朋友?”见她脸色冷了,当即打了一突,忙打茬说:“跟室友斗殴,虽然他是被打的一方,但对方伤的比他严重的多,正闹着要他赔钱。”
一句话,她听得匪夷所思,放下饭盒:“既然是被打的,凭什么赔钱?”转眼便不耐,“行了,我会请律师处理。”
正撞见他眨着眼偷看她,见她一看过来立刻垂下,低头埋了埋,想藏起嘴角的伤,惹得鹿安才生的寒霜初融,到他身边,硬是端捧起他的脸左右瞅了瞅,捋捋眼睑完好的痣:“伤口疼不疼?”
小竹子轻颤了下,摇摇头,忽然记起自己是会说话的,就低声答:“不疼。”
“啊……”
听见她很失落的叹息,江默后背一紧,慌乱地仰头对上,触及她眼眸深美,梨涡淡淡狡猾:“可是怎么办,身为女朋友已经连安抚你的办法都想好了……”凑他耳边:“比如,抱抱?”
悄然的语声只有彼此能听清,他眼底痴怔渐沸,一片灼热,眼边的点点热度溢上耳尖蒸的通红,然后唇角一扬,藏不住期盼。
周围一两护士注视过来,因为没有病人,他们格外显眼。
江默挣扎着动了动,拳攥的紧紧,牵动了嘴裂处,这才疼的得以能理所当然的唤一声,“安,安安。”
第五章 【血痕】
他到底没能说出来,稀薄的亮镀在睫上,那光芒边缘淡淡的融着他的白,搁在她手心里几不可察地抿回少许唇面,再松开,弱弱的几个音节就是组不连贯,模糊又令人心软。
鹿安气不顺,直接溃败。
连思考的余力也失去了,手一落,轻轻地环抱他,他抵着她的肩,微微泄露的一角额肤透着粉,溺入她气息便难以拔足,是茶花的香,离得这样的近,这样熟悉。
在她浅浅分离,包裹着的渴求不满的开始黏乱,越扯越密,比伤口难忍。
不能动,所以疼热了眼眶。
小竹子低着脸,不是她想象的轻快,倒是愈见低落,拿不准他的想法,鹿安注意力暂放在那民警身上,将名片给他,道:“人我就带走了,再有事打我电话。”揉揉面前黑软的发顶,短发拂过指缝,细痒难忍:“走了,阿竹。”
她叫的也软,手心下的人如梦初醒地一动,似糯了糯,听话地抱起饭盒亦步亦趋。
出了诊所走到半路,鹿安顿步,转身静静看他:“你的伤是谁处理的?”她可是有看到,诊所里的小护士年轻的很,像他额头的伤,不论哪一步都需要近身,粘纱布时更会不可避免地碰到他。
她端的温静自持,不显异样。
明知道那正常不过,还是心头酸紧,像拧进点滴柠汁的难捱。
江默一怔,对她突然的变化不明所以,空落落的发慌,张了张口还沙哑着:“医生。”
原本该是护士,可他机能反应躲避别人靠近,勉勉强强换成了爷爷辈的医生。
目睹她的沉默,低潮迅速成倍淹没,互相挤着他夹在艰难挪动的缝隙,话音未落叫了一声:“安安……”心跳不知觉地急了,攥紧饭袋搓磨着,压抑的念头迸发,就是一发不可收拾的洪流,来的又凶又乱,恍然记起事先想好的办法,忙从口袋翻糖出来,看了她一眼。
鹿安动了下眉。
她神色不明,叫他一边看一边更加惴惴,试探地剥开了糖纸,递到她面前。
他明白,他给她惹麻烦了。
糖仁粉红,小巧的正方沁着草莓香,配合男人瘦白满茧的手掌,鹿安绷不住,抑不了巍巍要弯起的笑,撩起垂散的耳发一绕俯下身去,咬住了糖,捞起他手指轻轻拽到车门前,让他坐好。
昨天晚餐后,这只竹便完全记住了她的喜好。
齿颊活泛着气泡酸甜,被他目光又包裹得细糯绵长,一个高兴,跟着牵过他的安全带。
江默端坐着,依稀有所察觉,一时身体慢慢地发僵,茶花清浅的芳甜更接近了些,还有着晒后散漫的暖,细细屡屡的比不久前分明,那手绕过他腰侧,没碰触却隔着衣料沁透,熨得逐渐发紧,堰息停鼓的小火苗几乎瞬间又簇放。
“阿竹……”
座椅与她的逼仄之间,被她扶上椅背彻底禁锢,他像走投无路,屏息静气闷着眸光湿亮,清隽颤栗,眉眼雾汽欲滴。
她越是愉悦,如明鸽温柔地轻声细语,伴着安全带落槽的清脆:“我很喜欢。”
有草莓的甜味,带着低笑,江默觉得浑身吃重的都有点发麻,克制着的,腿抵在椅边蹭了蹭,反倒越蹭越烈,整个不由自主的陷入空前的困惑,趁着她起身,想要往下看一眼,然后听她绕来身边问:“之后准备怎么做,要继续住在那吗?”
他顿了下,反应过来望向她。
“我口味比较挑,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腾出一间客房给你,你就帮我做做饭。”
这句话出来,自己都觉得意外,鹿安听见心里慢慢地不大安静,她本来不是心急的人,只想着他伤的不轻,加上时常出现有人被打致死的消息,再一联想他,那么瘦……齿颊一动,糖果被咬碎的响,竟然略略惊了她一跳。
轿车就放慢了速度。
红灯亮起的街口,余光里能清楚看见他,坐在那怦然地一炸,一动不动,久久的,恍然回神地摘下眼镜,捏着衣摆轻轻蹭掉镜片上的雾,她不疾不徐:“要是我下班的早……”
旁边他的动作一凝,变的迟滞了,没戴眼镜便敞着湛亮的眸,胶黏着她继续说下去。
“还可以抱一抱。”
语声落定,瞄见小竹子果然蠢蠢欲动地扑簌目光,却不答话,空气浮尘,如海面零碎的金沙细漾,点亮他侧脸明晰的线,额发犹乱着,长指悄无声地互缠,动的十分缓慢。
与他不同,鹿安一旦安静,便恢复了以往的薄懒。
她在想,不久前他对待那名警察的态度,抱着似乎不耐,蜷缩逃避的状态,连平时在大排档,也是见他偶尔被迫才会回答客人的问题。
他的人际交往能力,确实存在障碍。
路不远,熄火让他先用早饭,她继而拿瓶牛奶放到手心里捂,捂得微微热了,他饭吃的正好差不多,直待卷干净最后一段油条,接过她递来的牛奶双手捧紧,热着耳朵尖再咬上吸管。
日头渐烈,男人眉眼弯起的轮廓明亮极了。
鹿安望着,半开的车窗徐徐穿入暖风来,仿佛小抹雪糕,温温的融化,甜糯流淌,刷拂耳下,更是种微痒,索性倾身上前放纵地揉揉他头发:“一会我跟你一块收拾?”
听见她说的,江默只觉得心里一跳,一口气将牛奶也解决,他一早想好,于是低低的叫了声:“安安,你吃,我很快就好。”饭盒里她爱的虾饺他没动,放回她手里匆匆地下车,赶回民工寝室,站定在门前,才没有动弹。
没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