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宵-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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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前恢复空旷,紧跟着前后离去的车,原地那一抹清瘦的身影,脏兮兮的,爬起来便拔腿发狂了一样地追。
一扇车窗,入厢的光线淡白。
横在她的眼前。
胸口强撑的最后一抹余热,在这片中消耗殆尽,鹿安上车开始,退到角落抵住了墙想避开他,拿衣袖狠狠擦脸,仿佛是多么顽固的污渍,又想回头看看,一有稍微的表现,男人低沉不虞的嗓音掷下:“还没看够?不然,在他脖子上再多划一刀?”到了现在,她的体会更是入骨。
——林书文是疯了。
这种毫不顾忌的疯,比母亲的心理障碍更令她感到棘手。
这一次,仍是回了鹿卓江的别墅,然而迎上她的张姨,不见泪渍还是叫人一眼看穿,显然是哭过了。
她心里一沉,转身欲要问个清楚,但见林书文在车里重新合上了车窗,和他的车一块离去。
他的电话随后打来。
接听的前一秒,鹿安知道是跟张姨有关,他漫声放松的说:“你昨晚那一逃,我扣了张姨三个月的工资,还有她在鹿氏工作的女儿,今天早上被我降了职。”因为她沉默着,他轻愉的语气收敛,似叹:“你总得要学乖,安安。”
张姨的工资她可以补,而张姨女儿的职位,如果林书文不放,她也无能为力。
他这是想用她对张姨的愧疚,将她栓在这家里。
车窗外景色飞逝。
林书文挂断这一通电话,心中的快意又添了不止一星半点,以往谈成再大的项目都不及此刻,终于如偿所愿,手指轻轻敲起大腿,一养神的功夫,周边情景逐渐换作傅老所在的酒店前。
他与傅老预约过,看着傅老的助手不在,是门侍迎的他下车,面对老人刻意的晾着,林书文眸色微深,不感意外。
还是那间茶室。
香炉上一线清雾,缭绕氤氲。
老人立在窗前,停靠江岸的轮船发出离港的鸣笛,将人带到,服务生退出去将茶室一关,留有一室静谧。
“傅老先生。”
声音轻,打破四周的缄默。
傅老侧过身投去一瞥,在他眼中,性子阴沉的后辈太容易走偏端,尤其是林书文,手段上不干不净,只差没触及法线,而今却见那股阴沉在他身上不见,眉目低放,闲适的着衣风格甚至温和,有着晚辈的那一份恭谦。
而眉眼抬起后,却使得他目光里的暴露无遗。
所以傅老含糊的应了一声,顾自坐下来沏茶,“说吧,这次又为什么而来。”
既没让他坐下,林书文也不恼,简明扼要:“鹿卓江在鹿氏的任期快要届满,按章程规定,在他任期满届前,股东会不得无故解除他职务,现在他任期要到,九天前他提出要召开董事会议,想要洗牌连任。”
老人家不语,解开茶盖刮一刮盏边,纯粹在听着瓷器琅琅。
听着,眼里浮了舒适的笑。
林书文视着他,唇角勾得淡,冷意沉沉:“——外公在鹿氏有决策权,爷爷走得早,鹿卓江对他的这位岳丈是十足的孝顺,而各个股东,除了几个老不死的,这刮起的风已经在靠着我。”
“只要您略出一出手,他便能失去所有的依仗。”
叮的一声。
捏着茶盖的手一放,盖落了回去,傅老眼底笑意尽收,徐徐缓缓地把瓷盏搁下,终于看向那年轻人,“知道鹿安那小姑娘,为什么不选你?”林书文没开口,老人家笑道:“你贪得越多,失去的就多,可是你一个也不愿意放手,既然不懂得放开的道理,这做生意,又怎么会持久。”
“浮沉各异事,会合何时谐。”
“于她,你这执念徒劳无用。”
执念啊……
从自己的口中顺出来,顺畅的像是一直以来,反复地劝慰自己的,后知后觉,又仿佛一柄小锤,轻轻地敲在不太能负重的茧上,茧丝一丝一缕,温柔的成壳,傅老又瞧见了她,她还在那个山坳里,在那院子里,背靠着青山云雾。
他紧紧攥着手,像护着这令他疼了快二十年的记忆。
四下又静了下来,傅老面上笑了笑,可是有一根针,也插在太阳穴近二十年,着实嫌人的很,捋一捋那菩提念珠来静心:“我们只合作这一回。”
又谈了好一阵,傅老那疲色眼看支持不住,林书文收了他东西便不再久留,拎着傅老包装的礼品,叫司机开出车来,他在酒店门外站了会,结果司机一开了车赶到,见他眼神寒沉不耐,与来时的样子又大不相同。
叫人摸不着头绪。
酒店旁的拐角,有人影缓缓踱现。
颈上的伤口结了痂,浑身脏灰,衬得镜片后的面容瞧不出原来的清澈,只放在身侧的手拧着裤线,电话铃突响,因为只存了那一个号码,他当下恢复了慌张的样子,擦擦手接听。
“安安……”
声音是哑的。
江默不住掐着手掌,指甲掐着的部位呈现死白。
话筒那边,她也有一些沙哑,温柔且耐心:“他们是不是打了你,你是不是还没去诊所?”想要穿过话筒化成实质地看一看他,却暂时没想到办法:“阿竹,你现在去处理伤口,不要等到发炎,至于别的暂时不要想,我来想办法。”
认真的听着她每一个字,他睫毛扑的顿了顿,低声的应了。
等到她挂掉电话,江默扶着墙,盯住林书文的车牌号,以及主线干道上蓝色的路标牌,一直目送着那车牌远去,消失,低头便抚了抚屏幕,收好提起了背包,反方向而走,顺路买了一份市区地图。
小唐助理来得迟,碰巧发现了他这奇怪的操作,通过蓝牙耳机汇报给鹿安:“是,林书文刚从傅老住的酒店出来,至于江先生,目前没有去诊所,倒是买了一份地图。”
鹿安的声音也传出来:“你说他买了地图?”
想了想,真情实意,代入了阿竹,一时喃出闪过的念头,“他不会那么傻……想杀人藏尸?”
安总的话是这么说,语气莫名,唐助理不置一词,想着老板怀疑的口气认真,好像真的,认为江先生,能做得出来。
第二十七章
这城市的道路; 放高了俯瞰像是运转着的精密器械。
放到眼前来,能见的唯有捏在指间的一枚钻石,钻面与光线辉映; 构成同样精密,剔透的迷宫,翻转时会闪烁彩虹的光; 余晕绚丽细长。
导购像瞧出他大衣是高定,很是巴结; 又相继挑出顶好的钻。
林书文站着没应声过。
少年时的一次,那一次放学后; 雨云初霁; 闷热好转,水泽充沛的虹光坠下; 疏疏的掉落进她的眼睛; 雨风刮拂着后领,也是细细的凉; 瞬间便有那么一丝的凉气; 穿越回现在钻进指尖; 压着想要抽息的念头。
他想,曾经少年时的他。
不是没有无措过。
望着天上的虹光; 他在那天不紧不慢; 失去逻辑的恍惚对自己说,如果安安愿意多看看他,他可以做出一道彩虹送给她。
那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想法就慢慢停止; 只觉得可笑。
走出首饰店,将包装好的手链交给司机,上车前扶着车门,他一脚迈进了车,最后踯躅半秒,下定决心地侧过脸来,绷直声音道:“……一会到了公司,你再去福德楼买两份虾饺,还有蟹黄包,给她送过去。”微顿,补充:“什么都别说,她要是问,你就说是鹿卓江带给她的。”
他明知道她不会相信。
连跟了他好几年的司机老杨也不大信,那表情想言又止,一副看苦情剧似的感慨。
这一路是不堵,但老杨送了礼回来,接老板前去应酬的半路,傍晚的干道上随处可见车流密集,挤着牙膏似要一点一点地挪,当破出拥堵的路道,老杨还狠狠地松了口气,将车速放缓,开进临江的复式楼区。
林书文要找的这人,是上一次在古董展厅参与过拍卖的一位叔伯,也是在鹿安拍下那腰牌后,试图从她手中买下的那位古玩痴。
“叔伯。”
拎着找傅老借来的人情,上前敲门。
林书文敲的轻,顷刻却有人应了他:“林侄。”堪得上是火燎地邀他入坐,目光从头到尾胶黏着他带来的礼品上,于是他也直白,亲自揭开,很快从这位叔伯的眼中看见炽热,使得他反而轻松。
“元代的青花扁壶。”
不出意外,叔伯惊叹地直拍腿,“元青花……”
林书文应的轻描淡写,趁着他扶起古董打量,拿出收据:“找了专门的人鉴定过了,您看看。”
古玩这一行水深坑大,自打赔大了一回,这叔伯变得极其谨慎,一连的“对对对”,当即小心地放下宝贝掏出老花镜来,就着收据细细过目。
过程中有人端茶倒水,透过眼镜框的上方,瞧的到热的蒸汽雾着一旁男人西装矜冷的侧影,透有淡淡的躁,叔伯没放在心上,以为他纯粹心情不好,对他笑:“钱不是问题,你说说看,这次要多少。”
他是眼瞧着他这小侄成长至今,自觉得两人关系和气。
谁知听闻他的话,这位小侄忽然的一笑,随后,抽出整叠的文件,仔细地在茶盘边铺开,像是刻意照顾他的老花,对着白纸黑字用指尖点了点,一字一顿:“——要叔伯手上的所有股份。”
他脸色顿变,尽是荒唐:“这不可能。”老花镜搭在桌上,犹豫了一下:“林侄,你这是……”
男人长腿交叠,手肘搁上靠背放在鼻端下,沉吟着一样。
不多时那眸底岑凝,手指放下去,灯光打在他轮廓消减了笑意:“我记得叔伯有两个女儿,最大的现在读高三?听说每天晚上要去画室,通常十点钟到家。”便轻捋西装的袖口,望着表盘,长指微动着计算,“距离十点,已经过去三十六分钟,零三十三秒。”
他浅浅一笑:“今天,似乎迟了?”
夜色沉寂,花园的地灯通明。
撂下了心头的石子,林书文如常放松了下来,敲了敲车窗,没有人应,以为老杨在打盹,结果后座的车门拨不动,愣了愣,试着拨了下副驾驶的,这才拨开。
借着地灯隐约的光线,他的司机果真歪倒着睡着了,矮身一进来,那鼾声扩大了开,一切毫无防备,还没坐稳时他呼吸一紧,随之要破口的戾气硬生生地被人掣在喉头,有一种转瞬即逝,熟稔的寒意。
——有个人藏在后排,拿手臂勒住了他。
猝然血液猛沸,被忽视的细节针扎一样,在急沸间翻搅重组,他眼底沉了沉。
难怪,难怪在上车前一直觉得违和,现在看看,不管是后视镜或者是倒视镜,镜子全被人挖了,剩下空壳。
下一秒,颈间传来一阵刺痛,黑暗笼罩。
车内也是一片沉窒的黑。
隔着窗户,地灯模糊勾出修长的指,套在乳胶的手套中轻捏着针筒,缓缓从林书文的颈间拔离,同时松开了另条手臂,对他的掣肘。
但迟迟地,针尖始终游移在林书文不远的位置。
昏暗的光下,睫毛投覆的阴翳濡的深,随着他身体前倾,车前玻璃照来的明光渐渐将它驱散,揭出冷白,表层之下蛰伏的死气则抽颤着,他看着那针尖,看着,慢慢改变了捏针筒的姿势,变成了握。
而后……
重重将针扎进林书文的嘴唇。
半个小时,算不上太久,可终究晚来了一步,小唐助理到来的时候,江默已经收了手站在车旁,整理染了血迹的手套,放进背包里去,而车里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