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磐寺-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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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都是为天下尽责。然东林一党横行数年,对于政见不同的官员驱逐一尽。后果都为前因种,他们现在落得如此下场,老夫虽与他们意见不和,但大家都是读书人,也心有戚戚。”崔呈秀抚须微笑。
端木秀峰嘴角微牵,勾出温旭如暧阳的笑意,口气感佩道:“相爷胸襟宽广,异于他人,果应了一句话:宰相肚里能撑船。”崔呈秀的官腔正中了他的下怀,这位要员扮演谦和之士,他正好拿话挤兑住他,为下一步打底。
其实在上京的路上,端木秀峰并没有想好救援周景文的具体策略。毕竟是远在徽州,京中的形势他并不甚明了,平日里虽有耳闻,但只是明白一个大概。在形势一团迷雾前,很难裁断。只是大概的决定了两条路,就象刚才在路上对横塘分析言讲那般:官路和私路。
官路,便是通过一定渠道,明正言顺的赎救周景文。但是,且不论京中形势如何?阉党对东林党人之一周景文是何心思?就是周景文自己,正是这官路中最不安定之变薮。周景文的脾气,端木秀峰有所耳闻:在东林党最为前景惨淡、为首人物纷纷下狱之时,大多数党人采取三缄其口,明哲保身。但是周景文却明显得表示出对被捕入狱魏、杨、左等人同情之心,落泪嗟叹,以示悲戚。而那时,阉党并被有将他列入打击的队伍。于是周景文在退职还乡后,开始公然讽喻诋责阉党——这种举措可以说是讨来的“致祸”。这样的脾性,现在若通过敌党的门路将之赎救出来,他说不定会引为奇耻大辱,清正不阿发作起来,死得更快也未可知。
私路。这条路更为凶险。在未至京城之时,端木秀峰还心存侥幸,对凭着自己的武功,及京城所认识的几位江湖朋友之人脉,少年的心性确实存在着冒险的心思。甚至一思之此,不免心奋激动。然而至京城后,端木秀峰便知此举甚是冒失。且不论自己身后的整个端木世家将为之背上灭族的隐忧,就是京城的朋友,也必将为这事此所累。更何况入京后,与安九叙话时,得知在他之前,已有人潜入过诏狱了——那是一个名叫“燕客”的传奇性人士,投宿在“诏狱”附近,换上吏卒衣衫,天天找狱卒、马夫们吃喝交朋友,设法混进狱中,见到了被捕的党人们,把他们惨遭酷刑被摧残致死的情形,以及他们的遗言、遗书、血书一一收集整理。但却在一次喝醉了酒说漏了嘴,被人发觉后,他跨马疾奔南方,一昼夜急驰三百里,这才逃脱虎口,为死难党人们的残酷遭遇留下了见证,也为他们留下了一批珍贵的血书和遗稿。他虽逃离虎口,然阉党却因为出了这件事,对诏狱的管理却更加严紧了。更何况,今日里与崔呈秀见面,崔的一句无心之言——“计家大户”云云更使得端木秀峰下定决心放弃第二条路。因为自己无意之间的矫冠上计三的姓,而使得崔一眼瞧破“计秀峰”的来历,若真有异动的话,崔呈秀首先便会怀疑“计秀峰”,那么徽州计家也会随之倒霉。为救一个周景文,而使得朋友举家陷入险境,此事端木秀峰岂能为之?
种种谋算下来,唯一的路径,便是眼前的崔呈秀。而自己的唯一可做的,除了投其所好施以媚行,已别无他法。端木秀峰头一次感到要办妥一件事并不如想像中容易。他对能否救出周景文是一点底儿都没有,一切全凭天公的良心了——凭天问事,他以前何等唾弃,认为是无能的表现。然现在年长,却不得不接受有些事儿非人力所能及,事情的圆满四分依赖才干,另有六分却靠运气,天时地利人和,外物在前,内因在后。他自小好格物致知,常常有意识的去格物,后来却摈弃了,致知是在人世间的磨炼中,而非纸上谈兵。
与崔呈秀的谈话并无问题,该收则收,该夸则夸,引古论今,对崔呈秀所论及的问题,虚心救教,又恰为好处辩明自己的是非观点。言辞便给本就是他的强项,如何使对方与自己谈论愉快,端木秀峰根本不必担心。唯一可虑的只剩下横塘了,自己为好讨身为齐楚浙党的崔呈秀,自不免说上些诋毁东林党人的话语,横塘听在耳中若是沉不住气,突然出言驳斥,那么救助乃祖父的事情就算成泡影了——这事本就是端木秀峰的有意考较。诏狱何等所在,若在崔府中都沉不住这气,到诏狱中要想她沉着行事更是免谈。在崔府中露了行迹还有安九可挡,在诏狱中露了行迹,锦衣卫大内高手环伺左右,那绝对是对身家性命朋友九亲的赌局。
“徽地可谓名人胜地,阮圆海辞章丽都,听说他就是你们徽人啊!”谈话已从政局移至文章了。崔呈秀呵呵微笑,端起茶盅满饮一口,翘足而坐的同时,还用手拉平了袍角,并轻抚了腰间的佩饰。无论是神情还是动作,都足以表明此人正是畅谈兴高,怡然自得。
“是的,阮先生曲辞典丽,词藻华美,百转千回令人回味再三,如饮醇酒。”端木秀峰随口称赞。对阮大铖这样一个反复无常投机取巧的小人,他称为“先生”连自己都感到有点恶心。然而此刻崔呈秀谈兴正浓,本欲开门见山从政局入手表明来意的端木秀峰,却又不得不客随主意。
“是啊,是啊!”崔呈秀摇首吟唱:“韦曲花如面,你看胭脂雨润,翠荇风牵。几时马蹄踏碎杏花烟,蛾眉重画芙蓉面?飞飞燕子,随风往还。那红襟小尾贴杨花舞旋。为何迎风掉下猩红瓣?唉……阮圆海此番重赴京都就任太常少卿后,曾登门拜访我,就赠上这新填小曲,说这是他正编写的《燕子笺》中一段,美不胜收!”
他这是和自己在兜圈子,端木秀峰眼波微闪蓦地醒悟。自己欲从政局入手表明来意,这老儿却大谈风月!
“横塘!”端木秀峰比了个手势,且说道:“徽地岂独阮才子一人?学生正有一卷书画向大人请教。”
趁着凌横塘上来将手中锦袱托上之际,端木秀峰飞快的转了一眼她的脸色。凌横塘眼波黑若沉星,脸色沉静如水,神色之际一片淡然,并不见她有任何不怿之色。端木秀峰吁出口长气,接过她手中物事放于桌上。
随着包袱的打开,凌横塘终于见到里面两件所藏之物,一为长纸匣,一为浅平长圆形的木匣。纸匣里面自是那幅书画,而这个木匣却颇费猜详。且不论木质古朴,为上等黄檀木所制,这形状也并不规则,虽说是长圆形,却是前窄后宽。
这莫非是……凌横塘不由心怦怦乱跳。这又怎么可能?在徽州时从没听他说起啊!她不由抬颜掠了端木秀峰一眼,却发现崔呈秀的目光也停留那木匣之上,显然后者比那字画更引人注目。
然而端木秀峰好整以暇将自那纸匣中抽出字画,用目光示意。凌横塘忙上前接住尾轴,与他同时展开。
“《雁荡观瀑图》,李檀园的画作!”崔呈秀失声道,几步趋向画轴前,毫不掩饰自己的垂涎之色。用手轻轻掠过画卷,口中啧啧称奇。
“不错!正是檀园先生于风寒之中闭门三日精心之作。”端木秀峰接口道:“大人请看,这用笔遒劲圆健,湿笔浓墨浓密滋润写尽胸中丘壑,托出雁荡山水之温润秀逸,恬淡宁静。可谓传世之作啊,檀园先生祖藉徽州,可谓是山灵地秀一俊采人物耳。”
“嗯!嗯!不错。”崔呈秀抚须叹息:“能得此物,着实难得!”
“稍存笔墨之性,不复寄人篱壁。效颦学步,非其本性。这是秀峰最感佩檀园先生处。”端木秀峰微笑道。
李檀园凛凛风骨,性虽温润却不媚于权贵。苏州有人为魏忠贤建生祠,谄媚者争相往拜。嘉定知县谢三宾就此事求教于李流芳,李答曰:“拜是一时事,不拜是千古事”。 其人风范溢于言表,若不是此番端木秀峰自己拱手相让画作与崔呈秀,他焉能得到李檀园的作品,怪不是崔呈秀要叹息“着实难得”了。端木秀峰笑道:“素闻崔相雅涵,区区薄礼若能入您法眼,秀峰不胜之喜。”
崔呈秀随口道:“世兄客气了!”忙命婢女上前,收起画作。又命“酽壶好茶来,小世兄谈吐也是懂画之人,不妨我们探讨一二。”
端木秀峰复笑道:“崔相,名画尚需名砚配。秀峰还有一件薄礼相赠,此纯属徽州特产了。”说毕伸手揭开桌上黄檀匣盖,一方精致的螭龙布袋砚印入眼帘中。石品玄中呈色青绿,雕工深入浅出,流畅滑腻,凝然生烟于无形。
崔呈秀眼睛一亮,凌横塘却眼神一黯。猜得不错,果是一方徽砚,这是她首次看到端木秀峰的作品。
崔呈秀不及赞叹,忙将那黄檀匣盖翻过来观看。但见里侧镌印着几个字:徽州漱石斋端木凤洲。
“听说这位名匠砚品难求,想不到老夫有生之年尚有幸得见宝砚!”崔呈秀悚然道:“世兄以此两件厚礼相赠,你我都是痛快人,还是有话明言罢!”
端木秀峰微微一笑,目光却怀视厅中左右仆妇。崔呈秀会意,清咳一声:“你们都下去。”
坐于厅右侧的安九此时也懒懒的伸个懒腰,道:“你们说这些风雅物事,我都快听得睡着了。塘儿,你随我到外面去透透气!”
塘儿?凌横塘随之醒悟那安九是在称呼自己,她向端木秀峰探目示询,见他缓缓点头后,便福上一福退出厅堂。走出厅门的刹那,又情不自禁回视端木秀峰,正见他托起那方砚台置入木匣,却手法奇怪,指间反托了一把砚石才将旁边匣盖盖上。
看着凌横塘与安九离去,端木秀峰回身向崔呈秀笑道:“崔相你看我这个婢女如何?”
崔呈秀不防他有此一问,呆怔片刻才道:“明眸善睐,秀雅可人。”
端木秀峰长长地叹口气道:“是啊,她是我宠婢。秀峰私爱甚眷,恨不得摘下天上星辰能博佳人一笑,但始终未能使她开颜。”
崔呈秀嘿嘿笑道:“世兄年少风流,相必甚为烦恼喽。”
端木秀峰攒起眉头道:“确实如此。前几日,我终于问明白原因了。”
“哦?”
“原来她的一位远亲被下在诏狱中,她小时候受这位远亲诸多接济,总思回报。而今念及尊亲在狱中,不免日夜悲泣。秀峰不忍见她哀痛,所以才相告于大人门楣。知崔相雅好,求得成全小婢报恩之心。”
崔呈秀脸色微凝片刻,若有所思道:“诏狱之中俱是东林乱党,不知世兄所指是哪位?”
端木秀峰目光清朗,正视崔呈秀道:“周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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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章节 探狱(上)
(起6D点6D中6D文6D网更新时间:2006…5…7 8:01:00 本章字数:4943)
才交四更,凌横塘就醒了。
从崔府出来时,已然二更时分,乘着马车回家,洗漱后睡下估计已近夜半。那么总算起来自己才睡了一个时辰。凌横塘叹口气,今晚将是不眠之夜,心思清明如水,这几天林林总总的事情渗透于四肢百骸中,清晰映射在心里。
她理该感到安慰的。当端木秀峰蹬上马车坐在她身旁,轻轻说道“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