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绳街6号 作者:如斯少年(晋江2012.7.20完结)-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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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袖发了疯似的回忆着噩梦中发生的一切,仿佛真的上瘾了一般。太阳渐渐升起来,中午吃饭的时间快要到了。她双手攥着裙子,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从阁楼上下来。都这个时间了,小庄怎么还不回来?
记得那时候日子过得真快。她初中毕业后就没有再上下去了,一来自己学得也不怎么样,二来家里也没有供下去的意愿了。本来嘛,女娃儿长大都是要嫁人的,就算读个博士又有什么用?
而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其实一直深深埋在她的心里。那就是小庄初中毕业后一定要上重点高中的,所以她就算考上了也不可能再和他在一起了……
毕业后她便在镇上的超市上班,时间越长,便越觉得麻绳街是一个破败的小村庄。那里似乎生活在上一个世纪里,安贫守旧,不思进取,可它又连古老也扯不上。它就是那两边都不占的一个孤独的存在。
每星期回家的时候她都会带些酸枣子青杏什么的给小庄吃,看他坐在小阁楼上写着作业,然后在床板上模仿着他端方清隽的笔迹。小阁楼上光线不好,长年在这里读书写字,小庄鼻子上早架上了厚厚的瓶底。只是那方框的金丝眼镜带在他的鼻梁上,说不出的书生意气。
工作一年后南袖给家里买了一辆自行车,带大梁的。于是她一回到家便被嘱咐着守着他家小晨,看着他踮着脚蹬着脚蹬子,她跟在后面一路小跑着,双手像护小鸡一样围在他身边。然后等到他终于安生下来睡下后,再一个人拿着油布一点一点擦掉上面的泥巴点子。
每次回家妈都会说她就会吃零嘴!挣的钱全喂到狗肚子里去了!她总是听不到两句便开始支支吾吾找借口出去,然后一路小跑到南屋的小阁楼里,看小庄演算书本上的物理题。
每次她上楼时都会先向庄姨点头问声好,然后再看着她笑着说阿袖又来看你庄弟啦?每次上上下下,南袖也隐约发现庄家的日子过得日渐清苦了。原先庄姨手上戴的鎏金镯子——那大概是庄姨出嫁时的嫁妆——已经好长时间没见过她戴了,身上的衣服也总是缝缝补补的。而小庄他,也很久没有喝过排骨汤了。
而她妈也总是有意无意对她说些庄家的坏话,然后告诫她说千万不要玩疯了!女孩子家,是不能不为自己的未来早作打算的。
临近中考的日子小庄机会天天都窝在他那间小阁楼里,简直就要关起们来自成一统。南袖每次来都会带些核桃酥之类的,然后再关切几句最近学得怎么样了?每次谈到学习他似乎就很高兴,瘦削而青白的脸也终于现出些光彩。只是庄姨好像从来都对他的学习不闻不问的,难道是怕他太有压力了?
中考前最后一次见面时南袖说等他考试那天自己一定会去看他的。小庄也点点头,笑得很开心。等到那天她请好了假,去超市里买了几斤凤梨酥,然后骑着自行车赶往镇上的中学。那时候学校已经开考了,有好多家长焦急地等在外面,不时地伸头向高高的铁门里探去。被这浓重的气氛影响,南袖也越来越心急火燎了。
中午时她冲进学校,却并没有在约定的地点等到他。然后她又继续在烈日炎炎下等了一个下午,直到一个个考生从学校里走出来,直到最后一个考生从她眼前走过。
手里的凤梨酥冒着热气,包着的油纸已湿了大片,散发着淡淡的腐败的味道。南袖看了一眼,扔进了对面的垃圾桶里。
她是第二天回家才知道原来小庄前几天就犯了病,连夜被三轮车送到了医院里。她妈一边拿着针织着毛衣,絮絮说着小庄这孩子真可怜啊!怪不得总这么瘦!一边装作不经意地用眼神撩着低头默不作声的南袖。
“阿袖!阿袖!”
“……嗯?”南袖从沉思中惊醒。
她妈气得想拿针挑她的手,最后想想还是放下了。她低头向上看着南袖,针尖在头皮上抹了抹。
“我刚才说,阿袖,你明年也就十八了吧?”
“……嗯。”南袖点点头。
“大姑娘喽——”
南袖装作没听懂她妈的意思,趿拉着千层底的布鞋就往外跑,任凭她妈在身后一声声的喊。
“阿袖——阿袖——这孩子!”
南袖去的是镇上的新华书店。站在书店门口那被太阳光烧得融化的沥青路,她不自觉地钩钩脚,赶紧把鞋穿好。进入书店,迎面就是一排书。她不喜欢书,可看着也够壮观的了——小庄一定会很喜欢吧?
先天性二尖瓣畸形。
先天性二尖瓣畸形可引致二尖瓣狭窄及/或关闭不全。先天性二尖瓣畸形常与房室管畸形、大动脉错位、单心室、心房间隔缺损、心室间隔缺损、左心室流出道或主动脉出口狭窄、主动脉缩窄、法乐四联症等多种先天性心脏血管疾病合并存在。常见的症状为气急、端坐呼吸、肺水肿和反复发作肺部感染。病情严重者由于并发肺循环高压,呈现充血性心力衰竭和紫绀……
这是南袖在一本书上找到的内容。真奇怪,为什么就这么短的几行字,她怎么来回读了几遍都看不懂呢?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将近傍晚的时候她才拖着步子回到了家。进了院子时她下意识地抬头向南屋的小阁楼上看,发现那里竟又亮起了昏黄的灯光,像招魂似的,一闪,一闪。等她反应过来,竟发现自己已站在那里了。
小庄正坐在椅子上,斜斜地枕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在翻看着桌上的书本,一张张翻过来,又一张张翻过去,纸张沙沙地响。不知为什么,今天的南袖看着他□在半空中又细又长的胳膊,竟觉得格外的刺眼。
那么细的胳膊,简直可以看见青白色皮肤上冒出的青筋,简直就像……像骷髅!
南袖被这个想法吓得一个激灵。再一定睛,眼前又变成了小庄,她的那个温润如初的小庄。
“袖姐?你怎么来了?”小庄仿佛才看见她,赶忙将凳子递过来,自己向后退几步,坐在了身后的床板上。
南袖看着这狭窄逼仄的小阁楼,也仿佛觉得一瞬间不再是她往日嬉戏的地方了。这地方,这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凳子,半张桌子,窗户又长年不开。这里的空气,简直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她以前怎么会喜欢来这里的?
南袖一把夺过他手里的书本,用表情的愠怒来掩饰心里的不安。
“怎么还看书?现在心里不舒服?不打紧的嘛!明年再考不就行喽?”
小庄叹了口气。“袖姐,你不明白的。我这个病……治不好的。我爸就是得这个病死掉的。医生说,要治就要做手术,做手术啊,那可是要花好大一笔钱的,而且还……还不一定成功。我妈说……她说她从小把我拉吧大,能养活我已经很仁至义尽了,还读什么书?其实我想的也是。我又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几年,没准儿还没读出来就死掉了……”
“小庄!你瞎说什么啊?什么死不死的?呸呸呸!我……我不跟你说了!”
南袖心烦意乱的。她被空气中这压抑的气氛绞得心神不安,心里只想着马上逃走。她正要站起来往楼下走,却不想一把被小庄给拽住了。
“袖姐,陪陪我!陪陪我好吗?”
南袖被这声撞得生疼,可她低头看着他瘦骨嶙峋的苍白的指节,却突然生出一种恐惧。她推开他的手,说声“我妈找我有事”,便急匆匆逃下楼去了。
下楼时,她瞥了一眼被黑暗所吞噬的南屋。庄姨没在家吗?似乎连灶台都是冷的。都到了吃饭的时候了也不见回来,那小庄吃什么?
然而这不是她该管的事了。南袖奔下楼,站在自家门槛上,看着低头把饭的妈,蹑手蹑脚地从旁边走过去,去灶台拿了一块窝头,在锅里舀了一碗南瓜饭,蹲在咸菜旁咕噜咕噜吃了起来。
她妈脸色似乎不太好。吃完饭,慧慧还想出去抓萤火虫。小琴看了她妈一眼,识眼色地踢着她的屁股赶回了席子上。
南袖吃完饭,将锅碗一气洗了,然后回过头看她妈不肯放过她的样子,便低着头蹲回原来的位置。
她妈也不说话。她也不说话,只低头抠着自己的指甲。她的指甲是用凤仙花染的。早上采了墙角一大捧一大捧的红艳艳的凤仙花,在碗底捣烂了,涂在指甲上,用叶子包好,再用五彩的丝线紧紧缠好。第二天一大早,连指甲根都红透了。
她看着自己鲜红的指甲,再想起小庄青白的指节,突然觉得这样真好,真好。
她妈突然开口了。“阿袖,你一天疯疯癫癫的,也不管外面闲言闲语是吧?我知道,咱们家的女娃儿是守分寸的,可架不住外面的碎嘴子啊!”
南袖只抠着自己的指甲,不说话。
“阿袖!”她妈气得猛地一下站了起来,“阿袖,你不要跟我装傻晓得不?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肚子里那些个花花肠子!我之前就是看你小,我懒得管!阿袖,你不要以为谁都像咱们家一样!有的家啊,说的是养的小子,可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儿子又是个活死人,傻子才给他们家做媳妇呢!阿袖,你不要糊涂好不好?”
“妈——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哎呀不跟你说啦!”南袖低头转身就要走。
“阿袖,你莫要叫猪油蒙了心!你不想想他们家原来那个红木匣子,现在还在吗?底子都掏光喽!你也不想想,为什么她这几天都不在?也是你妈心善,看着那小子心疼,不舍得找他要租子,要是那个脸酸心冷的,一脚就打上门去了!阿袖——阿袖?”
南袖突然想起刚才小庄握住她的手时,指节那冰冷的温度。她的记忆一下子回到了七八岁的时候,她爸躺在床上,青白色泛黑的脸,一吐气,再一吸气,仿佛费劲了全身的力气似的。她在旁边看着他瘦骨嶙峋的肚子一起一伏,肋骨像要穿膛而出。她记得摸过她爸那时的胳膊,那个肉……软塌塌的,就像是案板上的死猪肉——南袖全身一个激灵。
她眼前又浮现出那个狭窄逼仄的小阁楼,还有被黑暗吞噬的阴湿的南屋。空荡荡的房间,光和影子也填不满。她想起她妈,想起庄姨……她想起那座高楼!那么高,那么高……她想起今天在书店里吹的空调风,想起那一排排壮观的书架……
高楼,那座高楼……从那里向外望出去,地上的人应该像蚂蚁一样吧?
南袖的心突然定下来。她抬起头,睨了她妈一眼,撇着嘴说道:“妈!你想什么呢?我一直把小庄当弟弟的!”
☆、第四章
南袖透过二十一楼的窗户向下望去。一片红红绿绿的,像是各色颜料一气全泼在了画布上,然后慢慢流下来。红橙黄绿,全都是浮在大片大片黑暗上的点,点连成了线,线织成了网……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人还在地上躺着,可南袖不想管她。她拿着帕子擦着鼻尖上浮出的汗,抬眼环视着这个屋子。屋子是前几年买下的,曾经除了新制来的家具,是那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