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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部分

迷行计-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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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合花开香满庭, 
夜深微雨醉初醒。 
远书珍重何曾达, 
旧事凄凉不可听…… 



他怅然地想起这首老诗,怅然地饮罢手中清酒。 



眼前一个细小的身影在那株相思树下跑来跑去,将满地的红豆一把一把地拾起,装进一个红色的小荷包里。 
“爹爹,给我穿一串,好不好?”子悦奶声奶气地奔到他面前,拉着他的手,将一把红豆倒进他的手心里。 
不知不觉中,她已会说话,虽然着急起来,也是叽里骨碌,缠夹不清。 
他叹了一口气,道:“好。”说罢,寻来针线,一颗一颗地穿起来。 
那小小的身子倚在他的腿边,手一直拉着他的胳臂。他感到她身上蒸发着热气,衣裳已然汗湿了一片。 
可惜他的下身没什么感觉。但是,唉,她总算长出了一头与荷衣一样又粗又长的黑发。如今,也是一团海藻一般地卷在脑后。 
看来看去,这好象是子悦唯一的一处象荷衣的地方。 
他苦笑。 
“不要乱跑,不要到水边去,听见了么?”他摸了摸她的头,感到她的脚趾又在乱动。她真的是一刻也停不下来的。 
这一点,与荷衣完全一样。 
“唔,爹爹,我就爬一会儿树……” 
“找棵矮的爬,不然掉下来,爹爹抓不住你。”他故意板起了脸。 
“好。”说完话就跑了。 
他将红豆穿好,拿出剪刀,喀嚓两下,将首饰匣里的一串珍珠项链的搭扣剪下来,系在那串红豆的两头。 
穿得匆忙,指头给针扎出了血。 



一抬头,刺眼的阳光令他一阵晕眩。 
“子悦。”他四处看了一圈,不见她的人影,不禁担起心来。 
“在这里!”她的声音从草丛的后面冒出来。 
她奔过来,脸通红的,皱着眉头,脸上的表情很怪。 
他把那串红豆给她戴起来。 
“我……我给马蜂蜇了……”她好象要强忍着痛,终于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不用说,他已经看见了。她的额头上已鼓出了一个大包。 
“我来看看。” 
他有些心疼地抱起她,放在自己膝上,转动轮椅,回到药房里给她涂上一点药。她不停地哭着,一边哭,一边用他的袖子擦眼泪。 
“好了,以后再别往那片草里去了。”他安慰道。 
“越来越痛啦……呜呜……痛……痛……”开始放开嗓子大哭了。 
他只好又给她涂了一圈药,哄了她半天,才渐渐地蜷在他怀里睡过去。 
她看上去可怜兮兮,半只眼睛都肿了起来。 
记不起来这是她第几次被马蜂蛰了。总之,她好象过不了几天就要受一次伤,每次都哭得声嘶力竭,好了之后,她立即又去干别的危险事情。 
两岁的孩子就管不住了,他在心里叹了一声。 



实际上,两岁的孩子对他而言已然很沉重,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子悦平稳地放到床上。 
余下的时间,他改了一个时辰的医案,凤嫂过来将子悦抱走。 
院子顿时又清静了下来。 



吃罢午饭,他来到湖心亭上,举目遥望湖中的景色。 
那一团明澈的大湖原是被两座大山夹在当中的,不知为什么,近来他时时只看见左边的那一座。 
右边,是一片空旷苍茫,飘渺无际的水色。 
千年一瞬,亘古以来就存在着的山脉竟也可以片时间从他的眼际中消失。 



“荷衣,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他喃喃地道。 
面前,那个淡紫色的身影又出现了。 
“哈哈……你就是想得太多了。”她笑,手是端着一杯茶。 
“我好象不能少想。”他叹息。 
“你就是这种脾气。”象往常一样,她将茶水一饮而尽:“专心做事就可以少想了,比如,趁这功夫替我泡杯茶……” 
他认真地泡起茶来,将茶盅洗了又洗。 
“得啦,无风。”她终于不耐烦地叫起来。 
“最后再洗一次。” 



他微笑着看着她,忽然间又警醒过来,转动轮椅,飞快地逃出了那个小亭。 



匆忙赶去时,诊室里的大夫们都到齐了。 
陈策伤愈之后,仍然主管谷外的医务。慕容无风时常会留在蔡宣的诊室里,一来他的诊室里重病最多,二来他气力不济,又不肯麻烦别人,蔡宣的院子离他最近。 
他洗了手,一声令下,三个人开始察看病人的伤势。将病人的身子颠来倒去地看了一阵,王、蔡二人分别说了脉象,大家讨论了一番,王紫荆遂道:“这是伤湿之症,失汗过多,四肢不用。我试过人参养气汤,不怎么见效。” 
蔡宣道:“《内经》云:‘热淫所胜,治以甘寒,以酸收之。’我以为当归辛温,橘皮苦辛,白芍药微寒,这三样可用,益脾健肺。” 
慕容无风点点头:“你说得不错,这显然是湿伤气痹。先用你的方子,如若他通体发热,再加上川连、生术、厚朴、橘白、大黄。如若腹涨,再用五苓散和二术膏。这种慢症,只能这么调养,急不得,更不能图效乱下猛药。” 
王紫荆忙道:“是。”已迅速将他的意见写下来,派一个弟子递方到药房。 
慕容无风道:“下一个是谁?” 
蔡宣笑了笑,道:“先生莫非忘了,今天就只有这一个病人,过一会儿我与王大夫要去吴大夫那里。先生大病未愈,还是早些回去休息。” 
为了不让他太累,蔡宣故意把病人都转到了吴悠的名下。 
“看来今天挺轻松的。”慕容无风淡淡地道。 
他的脸色仍然苍白得厉害,而且,身形消瘦不堪。所有的诊务,他大约只能坚持一个时辰。 
蔡宣道:“是啊,难得轻松,我送先生回去罢。” 
他摇了摇头:“不必,荷衣过一会儿会来接我。” 
两个人愣住,面面相觑。 
慕容无风的目色恍惚,却平添了一层久已未见的温暖之意。 
蔡宣吞吞吐吐地道: “既……是这样,我给先生泡……杯茶。”心中忧急,不由得声音发起颤来。 
“多谢,我在这里等她,你们可以先走。”他接过茶盅,喝了一口。 



红茶很浓,浓得有些苦涩。他慢慢地品着,觉察到面前的两个人仍一动不动地站着,抬起头问道:“你们为什么还不走?” 
蔡宣又笑了笑,笑得更加勉强:“学生……学生……是怕……万一……万一……夫人忘了呢?” 
“她什么时候忘记过?”他慢吞吞地反问了一句,好象这是个很荒唐的问题。 



无可奈何,更怕他尴尬,两人只好退出门外,却不放心,远远地在长廊角落里等着他。 
半晌,王紫荆道:“是我的错觉还是……” 
蔡宣眼中发酸,道:“不错……” 
“那我们该怎么办?” 
“希望这只是暂时的……唉,先生大约是太过悲伤……大病之中,不免出现幻觉。” 
“说一句话你莫怕,这是我遇到过的第二次。” 
“我也是……上次,一屋子的学生都在。” 
“好在看病的时候他还清醒……” 
“先生性情原本忧郁寡言,一时有了伤心之事,除了夫人,亦无他人可以劝解。如今夫人一去,他……的日子……” 
“他会好起来的。” 



杯中的铁观音已渐渐冷却。他坐在椅上,身子几乎完全麻木。 
茫然地看着帘外迟迟的日影,他等待那熟悉的足音再次响起。 
等待珠帘“哗”地一声被一只手拨开。 



他等了整整两个时辰,蔡宣和王紫荆也在外面等了整整两个时辰。 
终于,一个孤独的身影出现在廊上,他疲惫艰难地驶出院外,一脸失落得令人心碎的神态。 
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两人忽然悲从中来,抱头大哭了起来。 



月色满地,烂若涂霜。 
更深的院落,阒无人迹。风吹处,落花如雪,被月光照成了银色。 
远处的星空飘浮着一团紫光…… 
已记不清有多少日子,自已曾在这小亭中独坐,伴着茶炉,在夜风中冥思。 
他忽然觉得,长久以来,自己一直过着一种极简单的日子。 
简单而重复。 
而他自己似乎已习惯了这样的过法。 
倘若没有荷衣,他也许一辈子也不会去天山,更不会在塞外住了那么久。 
相遇是如此珍贵。 
如果没有相遇,生活也许不再有趣。 
荷衣如若有知,也会这么想么? 
不,不会的。如果没有相遇,荷衣就不会认识他。不认识他,她就不会死得这么快。 
一个人幸运,也许就是另一个人的厄运。 
“荷衣,你不该认识我……”他望着幽深的湖水,喃喃地道。 



湖畔歇着一条小船,船上点着一串红色的灯笼。 
恍惚中,船篷里传来她的轻唤:“无风,上来……” 
他撑着拐杖站了起来,扶着围杆,踉踉跄跄地推开那个通往水中的小门。 
下面是几级光滑的台阶,台阶淹没在水中。他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 
船似乎是停在他眼前的,只需几步便可达到。 
他伸出拐杖,身子微微一倾,一只手忽然牢牢地抓住了他的腰带。 
“你要去哪里?”一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 
是顾十三。 
他回过头,打着招呼道:“顾兄来得正好。我正要上船,荷衣在里面等着我。我们可以一起去……” 
“这里并没有船。”顾十三打断了他的话,不由分说地将他扶回轮椅。 
“哦。”他心不在焉地道,双眼仍然盯着前方的某处。 
某处空荡的水面。 
“荷衣……已经去世了,你要忘记她才行。”看着他失落的样子,顾十三心中不忍,却又不得不说。 



他一脸的迷惑,好象根本没有听明白。 
“你若不信,就把这块石头朝那条船扔过去。” 他的眸子沉静如水,嗓音冷酷无情,将一块鹅卵石塞到慕容无风的手里。 



“扑通”一声,水花溅起,其中的一滴溅到了他的脸上。 



他微微一愣,垂下头,沉默不语。一时间只觉浑身颤抖,冷汗涔涔,心中忽然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悲伤与恐惧。 
闪着红灯笼的木船渐渐飘去。 
“这种时候,你不该一个人到这里来。”想了很久,顾十三终于说道。 
他拍了拍慕容无风的肩膀,想安慰他几句,却又觉得此时此刻,任何话都已成了多余。 



月华如水,静静地照在浓墨一般的湖面上。 
竹枝摇动,荷风清凉。 
远处的涛声与近处的蛙声交织成一片。 
万物无言,默默生长。 



他没有回答。耳中全是自己急促不堪的喘息。原本心脉极弱,加之思虑过伤,一时间,他已神识昏乱,痰血交积,无法说话,只好伸出手怀中胡乱地摸索着。 
“药在这里。”顾十三递过药去,接着,一掌抵住他的腰际,护住他的心脉。 
过了很久,他的呼吸终于平静下来。 
“夜已深了。”顾十三轻声道:“回去罢。” 
他茫然地点点头。 



余下的日子,他的病情并不稳定。 
渐渐地,谷里的大夫们已习惯了他的幻觉,不再说破。他时而清醒,时而昏乱。唯恐他心疾骤发,一旦情形出现,大伙儿要么装作没瞧见,要么和他敷衍,绝不多说一字,更不敢揭穿,徒增了他的痛苦与烦恼。 
他又开始象往日那样拼命地忙碌起来。每日都要过目所有的医案,亲自安排和分配所有的病人。 
在最繁忙的时候,他竟也不顾身体是否支持得住,不分昼夜地加起班来。 
他很少去见子悦……一个月大约只会去看她一两次。 
“不要让她看见我这种样子。”有一次,赵谦和问起此事,他淡淡地道:“我不想吓坏了她。” 
“可是……” 
“没什么可是。”他的口气很坚定。 



(二) 
那一年秋季,云梦谷里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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