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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彼岸(虐,豪门世家)作者:风过南国-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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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年,漫长得仿佛一生,又恍惚得像从未发生过。他不能确切记忆他在那长达一年的监禁中做过什么、想过什么。日复一日,他抱膝坐在床上,安静得如同一道虚无的影子。窗外,四季景色次第变幻:从十二月的白雪纷飞,到次年三月的柳絮纷飞……从六月的蝴蝶纷飞,到九月的红叶纷飞……然后,又是纷飞的白雪,纷纷扬扬,落地无声。
  战争的前夕,一切宛如梦境。美好,宁静,以及脆弱。
  有时,那个伤了他又救了他的人会来看他,但永远只是在他沉睡时。虽然他常常并未真的睡着,能清晰感觉到有人在他的床前俯下身、手指轻轻掠过他的额头。但他没有任何反应,仿佛真的沉于梦中。
  他太累了,再也无力思考,无力执着。他已不再试图去了解,这个指尖微凉的男人在做什么,又想要做什么。只有这样,他才不会彻底崩溃。
  一切都太过平静,如同冬日湖面上的薄冰。直到某个不速之客的出现,将冰面打破。
  那个不速之客是他的母亲。
  当她出现在他面前时,他不记得自己已多久没有见到她。
  九岁时,听她亲口说出她恨他时,他希望自己也能拥有仇恨或愤怒——那也许会让他更坚强一些。然而,竟不能。他无法真正地恨任何人,何况是她。她曾牵起他的手,曾对他微笑,虽然那些都是欺骗,但……甚至没有更多的人愿意以虚假的善意和温暖来欺骗他。
  他无法去恨,就只能选择逃避。山庄太大,要避开一个人并不难,何况她本不想见到他。渐渐地,除了在某些节日的宴会上,他几乎不能见到她。于是,他相信自己在逐渐遗忘她。但当她再次出现时,他发现自己从未忘记,甚至不曾淡忘她衣袂间的幽微芳香,那种弥漫了他所有童年记忆的气息。
  “我知道你恨我。”她微笑着,似在自言自语,“但你最该恨的人是南宫聿。他从未给我爱你的机会,甚至故意加深我对你的厌恶。实际上,他不希望任何人和你接近。那样,你只能依靠他,延续他的意志,做他的傀儡。从小到大,你所看到的、听到,没有一件不是出于他的精心策划。”
  他侧头看向窗外,听她含笑却凄凉的声音继续说下去:
  “他以为能完全控制你,但他错了,你终是对他绝望,并且拒不合作。而他业已用尽了耐心。据我所知,三天之内,他将除掉你——得不到就将它毁灭,这一向是南宫氏的箴言,不是么?”
  他静静听着,无动于衷,没有一丝意外神情。
  “虽然我从不是一个尽职的母亲,但在这最后,我想给你补偿。你知道,我在这个所谓的‘家’中拥有的自由和权力非常有限。但南宫聿没料到可能发生意外,因此并未在此布下严密监控,所以,我能尽力助你逃出这里。另外,我已秘密联络了东方氏。届时,东方曙会在南宫山庄东边的树林外等你。他不能再近一些,再近就会危险太大。因此,你必须独自穿过树林,一直向东,直到与他相见。我能做的,仅此而已。”
  他垂下目光。由于太久不曾使用言语,他的声音连自己也觉得陌生:“那您呢?”
  若她助他逃走,南宫聿不会放过她。
  “无论战争的结果如何,我这样的人都逃不过死亡的命运。当年,被作为联姻的工具嫁到这儿时,我就知道,我已经被我的家族放弃了。所以,你不必觉得欠疚,我只是在死前做最后一件想要做的事。”
  “为什么?”他终于忍不住问,“您为什么突然想要救我?您不是一直恨我么?”
  “无论如何,你毕竟是我唯一的孩子,”她自嘲似的笑起来,笑意里满是掩不住的苦涩,“其实,以前我对你的厌恶,不过是一种逃避。我完全没有做一个母亲的准备,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你……而且,我从来没有被爱过,又如何能把爱给予你?”
  然后,是窒息般的沉默。终于,他淡淡道:“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现在。”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她。她已不再年轻,却依然无懈可击地美丽着。但那种美丽就像夹在书页中的干蝴蝶,色彩艳丽,却毫无生气。
  她解释道:“今天南宫聿有事外出,要入夜时才会归来。所以,这是最好的时机。”
  他凝视着她,唇角忽然勾起微笑的弧度:“好吧,我走。”
  她似乎轻轻松了口气,如释重负。虽然他的反应有些奇怪,但他终未拒绝她,之后的一切进展都在她安排之下——他随她走出囚室,穿过重重院落,来到通向山庄外的一个角门。
  那一段路程如此漫长。在风雪中沉寂的南宫山庄,从未让他觉得如此陌生。
  囚室里一向很暖,他只穿着单衣。室外的寒风令他不由自主地颤抖。她迟疑了一下,然后解开自己的装饰华美的斗篷,为他披上。
  “谢谢您,母亲。”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唤出这个陌生的词语。
  她看着他,略略失神。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单薄少年,因长久的监禁而肤色苍白得透明,却愈发衬得双眸沉黑如漆,似能教人沉溺。她曾听下人私下里议论,说他的眼睛最像她,但她一直不愿相信。而如今,这双传承自她的眼睛,静静倒映着她的影子。在这样的眼睛里,她觉得自己不能隐藏任何秘密,于是不得不避开他的目光。
  他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如您所愿。”他轻声说着,再不回首地走出门去。
  不需要说再见,因为彼此都知道,再不能相见。如果可以,永生永世,来生来世,再不要相见。
  他知道她助他逃走的真正理由:九岁那年,在他无意中发现她的私情的第二天,她的情人“暴病而亡”。虽是南宫聿召唤了死神,但她一定会恨他——南宫聿并不在乎妻子的不贞,他只是觉得,南宫璟不宜再有遇见她的情人的可能。
  所以,她助他逃走,只是为了同时向他和南宫聿复仇。以他卧病已久的虚弱的身体状况,要独自在雪天穿过绵亘数十里的树林,根本就不可能。即使侥幸成功,谁知道树林外是否真有东方氏的接应者?即使真的获救,东方淇不会对他这个仇敌的儿子有任何怜悯,他很可能落入比死亡更悲惨的境地。
  但他还是接受了她的安排。他对生已没有眷恋。如果能在死前让她有些微的满意,他不会拒绝。
  冰天雪地中,他茫然地向前走着。身后是他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而面前的路通往未知的命运。
  大雪回荡。
  他进入了树林,向荒寒的最深处走去。一片沉寂。除了寒风穿林而过的呼啸,只有枯枝在积雪的重压下断裂的声音。纵横交错的枯枝间,铁灰的天空阴郁低沉,仿佛随时会塌陷下来。虽然裹紧了斗篷,寒冷仍不可避免地侵蚀着他的意识。
  不知走了多久,他的视野渐渐模糊,肌肤上如割的寒意变得麻木,但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新的疼痛。走在白皑皑的雪地上,他觉得自己仿佛踏在厚重的羽毛堆上——不是因为雪的松软,而是因为他已无法站稳。
  一只乌鸦停在低矮的枝桠上,怪戾尖锐的鸣叫打破岑寂。他似乎隐约听见有人在唤他,由此,他知道自己已经神志不清。脚下一个趔趄,他终被残枝绊倒,重重地跌在雪地上。他已无力气再支撑自己的身体,只能缓缓抬头看去——头顶的枯枝高得仿佛永远无法触及,冷灰色的云层间雪花纷扬落下,幻化为银色的光晕,仿佛成片的蝴蝶……
  感受着生命如水般从身体内流逝而去,他模糊地叹息,解脱般地阖上眼睛。
  昏昏沉沉之中,他仿佛听到了一种熟悉的声音,似水上浮冰轻击,又似温柔的呢喃耳语。
  他没有忘记,这是幼时他曾拥有过的那串玉玲珑,也是曾陪伴他度过许多个孤寂暗夜的唯一慰藉。但自从九岁的那个夜晚之后,他再也没有见到它。他想,它被无意中遗落在了某个地方,但他没有试图寻找它。因为,即使找回,也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了。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永远地结束了。
  这就是死神的召唤么?竟如此美妙。恍惚中,他想。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被人抱了起来。那样的小心翼翼,仿佛他是世间最珍贵的瓷器。他无法思考更多,只是本能地靠近那温暖的怀抱。他仿佛重新变成了无助的幼儿,渴望被温暖,渴望被保护。而如今,他终于得到。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再重要,什么都不必再想。他任由自己完全沉入黑暗,无忧,亦无惧。
  一片雪花落在他的额头上,化为水滴滑落,如一滴迟来的泪。

  五

  “你听过玉玲珑的声音么?”
  漫长的旅途中,平稳前行着的马车内,他忽然轻声问道。
  冬日明亮而冷冽的天光透窗而入,映在他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他的身影单薄而脆弱,仿佛可能随时消失。
  西门遥微微诧异:“听过,但记不清了。”
  他抱膝坐着,额前垂下的漆黑发丝遮住了神情。但他的声音很静,静得让人不安:“那种声音,我几乎每晚都能听到,在梦中。确切地说,是在每个噩梦的尽头。”
  它是唯一能把他从绝望的梦境中唤醒的幻觉,似黑暗中唯一的微光。而他是扑火的飞蛾,即使明知它是虚无的幻觉,也徒劳地试图挽留。
  他知道自己是多么的可笑、可怜。但西门遥知道,他不需要任何怜悯或安慰——那是任何一个南宫家的人都不需要的。那种过分的自尊,不过是一种自我保护。有多坚强,就有多脆弱。
  短暂的沉默后,西门遥抬手,帮他把额前垂下的发丝轻轻掠到耳后,并转开话题:“你记得阿婉么?”
  阿婉。
  他当然记得。随着这个名字浮现的,是记忆中罕有的温暖的金色碎片——那个笑容甜美的女孩,总爱戴一大串银镯,行止间溅出叮咚碎音,似一道清冽的山泉。她总是用糯软的声音唤他“九哥哥”,撒娇般地挽着他的手臂,央他为她推秋千。她坐在秋千上,锦绣裙幅在风中飞扬如蝶。一起一落的荡漾间,有银铃般的欢笑。他从不知道世上有这样纯粹的笑声,不沾半点尘埃。
  她仅小他两岁,但在她面前,他总觉得自己是个大人,愿意给她尽可能多的爱护——几乎每个人都会不由自主地宠溺她,这个娇憨美丽的女孩。当然,那不是爱。
  他知道,在自己很小的时候,南宫与北苑两家订下婚约:他将娶她。但他对此并不在意。从出生那天起,他就注定要被安排一个出身高贵的配偶。四大世家中,婚姻从不代表感情,仅仅代表维护血统的纯正和家族的利益。对此,人人习以为常。
  而今,北苑氏是战争中的胜利方,而他作为失败一方的背叛者,自然,再不可能有所交集。
  “她……怎么了?”他迟疑着问,内心深处的恐惧令声音显得软弱。他害怕得到噩耗——战后,四氏损失惨重,死亡过半。即使是胜利方,也几乎成了废墟。武林的旧有格局完全打破,百废待兴。战争不能带来任何,却能毁灭一切。
  西门遥静静凝视他:“上个月她嫁给了东方曙。据说,婚礼盛大,万人空巷。连我所在的小城上,都有百姓在议论。”
  “是么?”他淡淡一笑,仿佛漠不关心,“看来,当年的预言成真了。”
  据说,曾有高人卜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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