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不要让帕格尼尼谋杀你 by豆豆的挑豆-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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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夜了,街角却还站着几名街头音乐家讨生活。
乐悦走近他们,突然转头对着身后人唤,“老师。”
阮沛中镇定地看着他。“看清楚,这里是芝加哥,不是巴黎,而我只是你的经纪人。”
乐悦醒觉。自己先吃惊,戏子生涯的辛酸之处怎可为外人道。一定危急之际太寂寞了,越寂寞越觉得思念入骨。
回到家,拉上窗帘,蒙头大睡。隔日醒来,不知是日是夜。电话铃声在耳边疯响,他挣扎着撑起。电话那头是阮沛中。“马上打开电视,调到音乐频道。”
“什么。”
“你会感兴趣的。”
一点不错。
电视在转播一场专访的花絮。层层拢聚的媒体记者正举着话筒发问。
主角高高在上,隔着安全的距离谈自己的生活近况,笑容恰到好处,感觉上,似在讲述一段不相干的传奇。
乐悦目不转睛盯牢电视,不知怎地,不住点头,像帕金森症患者,头部不受控制,过很久,仍然不住点头。
34
“老师。”这一回,他没有错认。
数一数日子,他跟他的老师分开有四个月。林以诺音讯全无,仿佛彻底失踪。他只有重复地等,等待他妥协,等不到,就继续往前路走。有时候,他会想,是不是他的老师也在等待他妥协呢。他们是不是同样感觉心灰意冷呢。
电视里头的缤纷盛事在甜言蜜语的烘托下告一段落。
到底是高手,毋须故意讨好媒介,以坦荡荡的姿态造就气氛,是整个故事最让人遐想的细节,于是,林以诺复出将成为乐坛蠢蠢欲动的新梦。
如此激情的景象竟瞬间成空。
乐悦本来想哭,此刻又忍不住笑,索性起身,跑去客厅中央的大沙发上把脸埋进靠枕里放声大笑,不顾一切,七情六欲通统表达出来。
世事多玄妙。
林以诺刹回了旧日世界,他重来践约,不离不弃。他肯对他不离不弃。
这晚,乐悦喝到烂醉。
天亮了,他朦胧听见声音。有人擅自进屋来,一路收拾着杂物。他张开眼睛,神魂缓缓归位。
阮沛中正凑近看他。
这样狼狈的情形被人看在眼内,很有点窘。
“幸亏没醉死。”阮沛中笑了笑,“不过你有事无事都这么喝,我保证用不了多久,你的手一定抖得握不住琴弓。”
乐悦一声不响下床去厨房泡茶。阮沛中拿着大叠乐谱跟在他后头,“芝加哥音乐季的独奏专场同意试用你作首场演出。”
“是谁这么好心帮我。”乐悦实在纳罕。
“又一个欣赏你的贵人。”
乐悦冷笑一声。千万别高兴太早,接下来轮到他登门报答人家知遇之恩了。
“今年准备演出谁的作品。”
阮沛中把手里的乐谱交给他。“勃拉姆斯。”
勃拉姆斯。哈,这位作曲家虚弱的伤感情调简直叫人受不了,跟扶墙摸壁的醉鬼似的,手势和脚步纤纤绊绊,嘴巴还嘟嘟囔囔,充满愚蠢的学究气和老康德的小市民气。
乐悦站在舞台上翻着乐谱,老实不客气地表示忍俊不禁。来自科尼斯堡的乐团总监从旁监视他举动,眉头深锁。他故意将谱子翻得稀里哗啦。真有人对这样的作品一片倾心,难怪出现人种衰退现象。
排练结束后,受贵人之邀,他到了芝加哥城近旁的露天公园做义演。
舞台时临时搭建的,草草了事。乐悦见着是幕天席地的类似街头表演,反而如释重负。没奈何,他天生粗鄙,或者有一天,他不再用小提琴四处奔波谋生,那么,他会比现在高贵些。
演出完,搭最后一班列车回去。
空旷的站台,一道长长的月光铺呈在地面,形同药液中逐渐浮凸的黑白底片,悄悄地运行。
他踩着那道月光来回悠荡。
对面开来的列车先到站,等在那里。
忽然,他望见一张熟悉面孔。
他浑身因受惊而发冷,到底是幻是真,抑或臆症复发,相思成狂。
可是,那人侧转脸直直朝他看过来。
他们面对面望着,彼此的身边都没有别人,透过周围沉沉的黑夜,四只眼睛碰在一起。双重的窗玻璃隔着他们。咫尺,天涯。车子开动了,他来不及叫他,眼看他在黑夜里消灭,仿佛一阵大风猛地刮走,连回声都不留下。
那明明是他。他们刚才离得那样近。但一会儿,他们又远落一方,各自失散了。
过好久,乐悦才发觉自己心里给这个夜挖了个窟窿,无法究其原因,千真万确是有个窟窿。那情形好比一个不知道病在哪里,只觉得浑身不舒服的病人,忽然看到那说不出的病变成一种尖锐的痛苦而局限在某处地方。
他不敢去思量。
第二天按照原有的步调,做早餐,读新闻,练琴,出门排练。不问其他。
走进排练大厅,调弦,试奏。准备工夫才做到一半,阮沛中在众目睽睽下冲上舞台,暴跳如雷地拉住他。
一个坏消息。今年的首场独奏音乐会临时换角。他遭人暗算,被狠狠踢出了局。
“是谁替代了我。”他平静地问。
至少要搞清楚败在谁手下。
阮沛中看向他身后,好像答案难以言说。
乐悦转过头去。舞台另一端站着一个人。
“乐悦。”那人唤他。
他的视线落在他面孔上。心突地一跳,发出锐痛,不能自已。
“老师。”他没办法再讲第二句话,只得倚靠谱架站稳。
几个月来,他将两人相遇时的情景反复练习,如今却半分也施展不出。
林以诺似笑非笑看住他,表情挥洒自如,仿佛隔离他们的时间和空间没有存在过。
阮沛中站到他身旁,按着他肩膀。三人对峙。
呆滞半晌,乐悦不禁弯起嘴角笑起来。他收起乐谱,取过外套。经过林以诺时,他终于低声说,“老师,下次我会赢你。”说完稳稳走下舞台。
阮沛中在他身后,紧张地看着他。
“不怕不怕,我身体无恙,精神健全,输得起。”
乐悦一边大力拍他肩膀一边微笑。
阮沛中气笑了,“对不起,我办事不利。”
“我想听听他们选他的理由。”
“他的身世多传奇,叫人怀疑他不是地球上生物。有他造势,今年的芝加哥音乐季不愁寂寞。”
他们需要一个传奇,碰巧那一个是他的老师。
乐悦抱着琴坐到排练厅外的石阶上。勃拉姆斯的旋律随着扫除云雾的季候风悠悠然钻入耳中。说也奇怪,
他感觉轻松快活,为什么不,今日时间平白多出三分之二来。
排练拖延至晚上九点结束。林以诺走出来,含笑离远站定。
乐悦起身看着他,渐渐眼睛尽露笑意,也是不说话。
林以诺趋向他,“怎么不走。”
“打了败仗,自然要等着听教训。”
林以诺促狭地微笑,“不必这么谦虚,你的名气和器量已经比我大。”
乐悦清清喉咙,笑了。“老师,你住什么地方。”
“我昨天刚刚办好租赁手续,房子离这里不太远,有没有兴趣参观一下。”
他们各自开着车子,由林以诺带路,两部车一前一后驶入住宅区域。
乐悦无比惊诧。原来他们住同一街区,且公寓紧紧相邻。
林以诺笑,“听说你就住这附近。”
乐悦屏息看着他。他有许许多多的为什么想要追问,却犹疑了。
人与人之间,最好不要追问太多为什么,感情不需要太多精彩纷呈的台词,说得多了,成为负累,感情就浅白了。
“以后我们是邻居了。”乐悦熟络地把手臂套进他臂弯。表情要控制得那么小心,真让人心力交瘁。
林以诺看着他,“来,邻居,请赏脸进屋里坐。”
35(上)
房间内家具饰物的格局几乎跟他的公寓统一式样。不可思议,一帮偷懒的毫无新意的工作者。
客厅光线很暗。他竟记不清自己的客厅光线是否同样迷幻。根本不像住在那屋子里的人。
他光脚踩过地毯,撩起窗帘。街区空无一人,外头风劲,他使劲拉起衣领。
林以诺站在他后头。
地板上一前一后拖着两个影子。
“你好像没有兑现你的承诺,你的翻身仗打得如此狼狈,地位岌岌可危。”
“我知道。”不是不委屈的,甚至有些怨怒。
“你是为了我才来芝加哥的吗,老师。”他忍不住造次了。
“是。”
乐悦猛地转过身。
“你嘱咐我半年后芝加哥见,我不敢不来。”林以诺半开玩笑地说着,语气很温柔。
乐悦一下上前拥抱住他,几经辛苦,才克服喉头那丝哽咽。“我以为你不记得。”
“你说的话我都记得。”林以诺敛去笑意,轻声答。
原来一切担心纯属多余。
他缓缓把车开回去。关上门,脱了外套,在黑暗里摸索着把剩余的藏酒扔进垃圾桶,走上楼梯,就着黑暗坐到近阳台的躺椅上。
现世安稳,岁月静好。他坐着坐着,突然野心勃勃想要这样天长地久下去。
隔日清醒过来的时候,已是正午。头顶的透明玻璃毫不抗拒天光云影,阳光当头洒落。
这个时间,他听见他的新邻居在用阿玛蒂琴演奏帕格尼尼,音量微小,但听得清楚旋律。那琴音千啼百啭,技术超脱,仿佛人体的整个肌肉系统受内在强大刺激而出现的极端状态。如同被剁成碎块的狄俄尼索斯对生命的许诺,它再生出一副新的器官,新的情态。簇新的血肉之躯。它是有温度的,仿佛触手就能被它灼伤。
乐悦情不自禁,拿起他的琴,用大段华彩同它交会,起初兜兜转转,然后一点一点摸索洞悉,琴音不停变换回溯,互相追认,风光旖旎一派情浓。
他想,一定天地间有嫉妒者,故意捉弄,叫分合无常,叫缘份缥缈,令这两把琴不断擦身而过无法厮守,所以每遭侥幸纶回都做抵死缠绵。
再有情,也不过如是。
他将琴放回了琴盒,身体趴在阳台栏杆上自嘲地笑了笑。差点假戏真做了。
阮沛中来了,还郑重穿着夜礼服,一味低头疾走。
乐悦下楼给他开门。
阮沛中站在门口,手撑着门框。“有件事你的母亲要求我转告你。”
乐悦扬起一条眉毛看着他。
“今晚有场政界内部的聚会,他们想请几位著名音乐家共同出席助兴。她向他们推荐了林以诺。”
乐悦看着他良久。说,“我替他。”
“我不知道你母亲的用意,但有一点我必须提醒你,今晚发生的事不准用眼睛看。”
乐悦一怔,随即笑,“不要紧,我见惯世面。” 说完又觉空洞,自动闭嘴。
阮沛中轻叹口气,走进屋里,目光在他脸上逡巡,若有所思。
然后突然说,“你的老师知不知道你爱他。”
“你说什么。”乐悦莫明其妙。这人的思维像搭上速度太快的子弹列车。
阮沛中同情地摇摇头。
乐悦不由自主伸手去摸自己的面孔。他听得他喃喃地自言自语,声音似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芝加哥当然是个沉闷的地方,又见不着那个人,真要命,只好一天到晚失魂落魄心心念念想着,那个人过得可好,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如果他不肯相见,后面的日子靠什么支撑下去。”
乐悦深感震荡。他冷眼旁观,把他看得一清二楚。这段独白再贴切不过。
“我说得太多?”阮沛中凝视他。
乐悦非常平静地看着他,“我不知道你可以幽默到这种程度。阮沛中先生。”
他不愿面对真相,因为太危险了。
阮沛中不再说下去。之后的时间他都没再开口说过一句话。
临近傍晚,阮沛中开车把他送到目的地。聚会的别墅是堡垒式的,隐蔽在山水间。下了车,走了一段长路,才从伪装的平静中走出来,头发不断吸收阳光的剩余热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