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叶淡淡意绵绵-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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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并没要她,而是在最后一刻停了下来。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他撑着手臂覆在她的身上,双眸如同天边最闪亮的星辰一般,豆大的汗滴顺着鬓角留了下来,沾湿了她的眼角。他轻叹一声,温柔地将她揽入怀中,柔声道:“小绵竹,我不想伤害你。”
那一夜,她第一次为一个男人辗转难眠。他的温柔与体贴已经慢慢浸入她的灵魂,那春雨般的怜惜与烈日般的爱恋已将她推上了天堂,于是,她知道,自己的生活再离不开他。
那一夜,她第一次做了一场春梦。
就在第二天,大太太告诉她,李运龙要她。
即便是撞破他与菊香的奸情她也仍未死心,可是,淳阳亲口说出的一个答案却彻底敲碎了她最后的固执的幻想。
“我前日可是瞧见了,你跟那个贱丫头滚到一块儿去了!”缠在他身上的小脚女人喘息着,“依你的性子,怎么没把她吃干抹净?难不成你是真的喜欢她?”
躲在暗处的她自然听出了话中的酸味,那一刻她甚至感到骄傲,即便他在身体上不完全属于她,但他的心中却只有她一人的位置,这便足够。
“她吓得浑身发抖,硬梆梆的像块石头一样,换作是谁恐怕都很难有兴趣继续做下去吧!”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况且做这种事也要讲究情调,她不过是个嫩雏儿,哪比得上你这浪蹄子销魂?”
“过了今晚,你的小绵竹可就是真正的女人了……”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淳阳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兴奋地说:“反正她已是我的囊中之物,等李运龙把人调教好了,我再接收过来好好享用……”话音刚落,起伏之声愈发猛烈起来。
之后,女人的浪叫声越来越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击在她滚烫的心口上的重锤,把本已被柔情融化的一颗痴心锻造得越来越硬,硬得如铁石一般。
连绵竹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想起这些“陈年往事”。
当她对上那双嗜血的眼瞳时,一句话在脑中匆匆闪过,令她的脸色顿时苍白如纸: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无论凭借怎样正义的理由,肆意剥夺他人生命之人便是罪无可恕。
难不成她就是那侥幸漏网之鱼?那愈来愈近的血色刀锋便是上天借他人之手对她做出的最后裁断么?
在最后关头,她被身后突然出现的臂膀有力地揽入怀中,这才堪堪避开那如劲风一般扫过面颊的刀锋。身后那股劲道之猛,几乎将她拦腰折断。绵竹脑中忽然一片空白,只是呆呆地看着在保安手中疯狂挣扎的男子,仿佛被他眼中迸射出的仇恨的烈焰摄住了心魂。
“紫瞳小姐,你没事吧?”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仿佛从天外而来,在绵竹空旷的脑海中显得那么遥不可及。她只是机械地回过脸,茫然地看向自己的救命恩人,盯了片刻,空洞而涣散的眼神终于渐渐恢复正常。当意识到自己整个身子都偎在他的怀中时,绵竹惊得马上弹开身子,踉跄着退后几步后才尴尬地笑笑,满怀歉意地说:“实在抱歉,我真是吓了一跳……那把刀……哦,对了,真是谢谢您方才出手相救。” 绵竹惊魂甫定,一时间心潮澎湃,说话时竟有些语无伦次。
“差点忘了,我竟还未自我介绍。”那人抚了抚眼镜含笑说道,仿佛丝毫未觉绵竹的失态,“在下云青,是李督军手下一个不值一提的小人物。咱们在德义楼曾见过一面,只是那次时间匆忙,想必紫瞳小姐已记不得了。”他说话的时候嘴角也是微微翘起的,像是总带着和煦的笑,虽然浅淡,却有宁人心神的作用。
绵竹从余光中瞥到那人已被保安粗鲁地拖走,那恼人的魔障也终于从她眼前彻底消失。一切恢复如常,她嫣然一笑,娇声道:“云公子,这已经是您第二次帮我解了围,紫瞳正不知该如何报答,又岂敢忘记?”
“哪里,不过举手之劳,紫瞳小姐不必放在心上。”云青笑容依旧,只是那深不可测的眼眸之中无端起了波澜。大约是由于阳光太过炽烈而晃花了眼的缘故吧,云青暗自想道,否则这近在咫尺的俊颜,为何会有一种挥之不去的似曾相识之感?
“云公子,您怎么了?”绵竹故作娇羞状怯怯地问道。感受到那灼人的目光投注在自己身上,心中刚刚升腾的好感瞬间消失殆尽。看来,这位气质儒雅脱俗的云公子也不过是个只看重皮囊的浅薄之人。
“没什么,只是在下忽然发现紫瞳小姐的笑容很美,如佳酿美酒,令人心神俱醉。”云青笑得坦荡,说得真诚,丝毫没有亵渎戏谑之意。仿佛他只是在品鉴一幅字画,面对绝伦的作品,忽然冒出些书呆子的迂腐气罢了。
绵竹听了只一笑了之,并无多言。云青见状,知是自己言语有些冲动冒犯之意,不由得后悔起自己的多嘴,竟把心里所想如实说了出来。
忽然,身旁又起骚动,二人寻声望去,竟是那两个持刀之人被五花大绑推到了店门前跪着。那个方才险些伤了绵竹的汉子已被揍得面目全非,口中仍不断叫嚣着,好像是在说洋人压榨国人赚取暴利,把他们这些工人逼得走投无路之类的话。保安听了,一脚踢在他的脸上阻止他开口。那汉子仍是不服,吼得越来越响。他喊一句就挨一脚,却混不在意,大有视死如归的悲壮与豪迈。
云青低声道:“看来此人倒有几分骨气。或许,杀人并非他的本意,只是被生活所迫罢了。”
“被生活所迫就能胡乱杀人么?”绵竹没有多想便脱口而出,因为这是长存于心的疑惑。
云青稍显诧异地看向绵竹,见她仍是一副弱不禁风的娇柔模样,猜想大约是因为她心肠太软见不得血腥暴力才会有此疑问,便柔声说道:“杀人固然不对,但若杀的是该杀之人,则是为民除害,是可以被宽恕的。”
绵竹不再说话,只是冷漠地看着,仿佛只是在欣赏一出荒唐的闹剧。
一个看起来颇有身份的外国人从洋行中踱了出来,一言不发地走到跪在地上的两个人身前,忽然转过脸挑衅地环视了一周围观群众,然后在那两头顶各开了一枪。
两具冰冷的尸体重重地栽倒在地,令人很难相信片刻前那里面还驻留着鲜活的生命。注视着眼前的这一幕,冷漠的笑容不知不觉爬上绵竹苍白的脸。这便是循环往复的杀戮,而她自己不幸也是其中一环。
罪恶的现场很快便被清理干净,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去,只有绵竹和云青两个人突兀地站在原地不动,眼中不约而同流露出压抑与沉重。这样两道孤立于人群中的身影,仿佛是被翻腾的浪花猛烈冲击的礁石一般,寂寞地守着日复一日的潮起潮落,被自身的渺小和无助时刻煎熬着。
“你在想什么?”绵竹忽然开口打破了二人间的沉默屏障,声音虽低,却并未被周围的喧嚣吞噬,“为什么像个木头人一样愣在这里?我都快被撞翻了。”边说边微微嘟起嘴,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撒娇。
云青听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忽觉玩心大起,便俯身到她耳畔轻轻说道:“看你脸色煞白,我以为你是吓得走不动了,这才留下来陪你一同发呆。”说话间面上已浮现出一副轻佻纨绔的模样,仿佛又变成了那个浪荡公子,流连花丛,恣意纵情。
这一刻,不止绵竹惊诧地看向他,连他自己也愣住了。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玩笑很失败。看来,过去的就是过去了,他已不再适合过上从前的生活。
五年时间,说短不短,却无法抹杀早就篆刻于灵魂上的东西;五年时间,说长不长,却也足以彻底改变一个人成长的足迹。每个人都会或多或少地有过这样的时刻,见到一个似曾相识的景象,会感慨一声:想当年……
云青并非例外,所以在见到身上沾满“她”的痕迹的绵竹时,会有些情不自禁地走神。最后,所有的思虑只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没于茫茫人潮之中,早早地结束了这一场突来的追忆。他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冷漠与坚强,再次置身于此,那些往事仍令他难以释怀。
“其实,没必要追求所谓的完美,一个人还是有些缺点毛病才显得生动。”绵竹对云青微笑着说,像是已经触碰到了他灵魂的深处,“并不美好的回忆也是一样。”与其用无懈可击的笑来遮掩隐藏真实的感受,她更欣赏敢于表露真性情的坦率男人。
云青含笑不语,虽被看穿心思却丝毫不觉恼怒。问了绵竹去向,他执意要亲自送她到对面去。男子清俊,女子美艳,穿梭于熙攘的人流之间,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仿佛许久之前,他们也曾如这般并肩而行。
“近日一些工人受到别有用心之人的鼓动,正进行大规模的罢工和游行,情绪极易失控,暴乱事件时有发生,现今九衢城里除了几处租界外其余地方都是一片混乱。你一人出门并不安全,最好有人陪伴。”云青温言道。
“多谢云公子关心。”绵竹边说边指了指不远处的贾六服装店,“我是同姐姐一起来的,她正在那里与友人叙旧。还有一位司机正候在街口,过会儿他便送我们回去。”
云青颔首道:“如此我便放心了。”
走到马路对面的时候,绵竹瞥见不远处嫣红的身影,只是匆匆一现便马上被行进的人群遮住。她正想挥手招呼嫣红过来,却听一旁的云青说:“我这护花使者的差事也做得差不多了,今日还有事情要办,恐怕不能继续陪伴紫瞳小姐了。”
“以后就叫我绵竹吧,我叫你云青,可好?”她笑道,见云青含笑默许,便作势抱拳一揖,粗着嗓子朗声道:“云青兄,后会有期!”说罢连自己都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云青注视着这张明艳的笑脸,忽然有了种年轻十岁的感觉。或许,他并不算老,他的春天也不再遥远。默默地说了一声“再会”,待绵竹止住笑时,他已转身投入滚滚人流之中不见踪影。
“绵竹!”身后突然响起嫣红焦急的声音,“你没事就好,我听说刚才这里有人持刀抢劫,还捅死了好几个人呢!”话音未落,嫣红已来到她的身前。
“我没事。这里乱得很,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吧!”绵竹挽起嫣红的胳膊说道。
嫣红盯着绵竹的脸看了半晌,忽然高深莫测地笑道:“老实交代,是不是碰上旧情人了?”
“什么旧情人?”绵竹被问得莫名其妙。
“别以为姐姐我没看见,刚才同你一起的那位先生是谁呀?”嫣红得意洋洋道,“虽然只瞧到背影,可我只需看上一眼就知道他既体贴又温柔,一直在帮你隔开周围的人群避免碰撞,真是好得没话说。”
“云公子是位善良的绅士,那些举动是再自然不过的。我们之间并没什么,你不要胡乱猜测。”说话之时,绵竹的目光不自觉地瞟向他消失的方向。
嫣红撇撇嘴,忍不住调笑道:“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