叠墨-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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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何那个苏仪同宁灿宜长的那般相像,而路谦添那一把宁逸白画的扇子又偏偏与这卷轴中的山水如出一辙。这个卷轴,偏又有个惹人诧异的落款。涂的越严实,就让人越想知道归属。
想来想去,她决定去路谦添那里,探探情形。
“你的扇子是怎么来的?”乔思苏敲门进去的时候,巧极他正在临摹那扇面,于是她不等他收,便过去拿在手上仔细瞧着。
路谦添听她一问,想起灿宜那时站在门口盈盈笑着的样子,便也浅略的勾了勾嘴角,答道:“是一个人送的。”
乔思苏想,如果真如扇子上那一枚“逸白”印,是宁逸白的手笔的话,以眼下他的声名,许多官家富庶济济求之却还不得,父亲便完全没有必要把自家这卷轴的落款涂起来盖住,反而可以大大方方的将此上好丹青挂在客厅书房。而路谦添的回答也该是“是宁先生送的”,却不是他口中含混不清的“一个人”。可见,纵然扇面上的印章是“逸白”,却不一定是他送给他的,甚至不一定出自他之手也未可知。再一联想苏仪同宁灿宜之间不可见的关联,加之路谦添将这扇子当作宝贝的情形,心里便渐渐揣测出一两分不确然的答案,于是问道:“可是宁灿宜送的?”
路谦添一愣,全然不知她如何知道,明明看见了落款的人都应该认为是他老师宁逸白送的。他才待要开口,乔思苏又把玩着扇子,看似漫不经心的问:“可见是了。……这画里画的,是什么地方?”
见她的重点并不在自己难于解释之处,于是少年也不再费心辩白,只简单一笑,道:“是灿宜母亲最喜欢的山谷,老师以前常常带灿宜去玩。”
眼下于乔思苏来讲,只不过怀揣两三分猜测去问路谦添是谁送的扇子,显见着他的回答算是默认了。于是她便拿准了三件事:其一,扇子同宁灿宜有脱不了的干系,其二,卷轴定然并非出自宁逸白的手笔,其三,所绘景致是宁灿宜她母亲的挚爱之处。
即是说,她的父亲,乔匀,曾经或许同宁灿宜的母亲有过些微不寻常的感情。
而推断至斯,自始至终她所需证实的无非就只有一件事,就是照片中叫作苏仪的女子是否就是宁灿宜的母亲。若是,那她父亲的过往便没有第二种结论,若不是,最多也只是说明她父亲或许曾爱过苏仪,至于与宁夫人之间,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表明他们彼此倾心过。
她正晃神间,路谦添喊了她一声,拿回扇子,正往扇套里装的时候,乔思苏瞥见他书桌上摞着的《山海经》,便随手拿来一翻。
扉页兀然跳进视线两个清秀的字迹。如同细针扎进眼底。
“……苏仪……?!”乔思苏心头一紧,轻声念了出来。
“……唔,那个,”路谦添局促的一笑,“……这是灿宜那里借来的书,想是她母亲的名字。”
那个叫苏仪的女人果真是宁灿宜的母亲。
乔思苏沉沉倒吸了一口气,虽然验证了自己怀疑的正确性,可是得到确认的一瞬间心里还是堵上了一团厚重的情绪。她的父亲,同宁灿宜的母亲,之间种种是她所不愿意去猜测的。
然而眼下她没有可以倾诉的人,没有可以讨主意的地方。是独自一人闯进她父亲遮蔽了许多年的秘密里。且还是一个不小的秘密。
【38】桃夭
安心过了几日,祁佑森身上大好,福生终于把从灿宜那里求来的东西拿给了他。祁佑森犹疑的瞧了瞧,却是一只小巧玲珑的胭脂盒子,并一幅画。
他先将那胭脂盒拿在手里,左看右看,普普通通全无任何特别之处,至多也就是瓷盒做得精美了些。待他开了搭扣,打开一瞧,却发现里面盛的并非胭脂膏子,却是一块浅桃红的色墨。
祁佑森怔了一怔,放下手里的釉彩小盒,又拿起桌上的画,展平了却是一丛清雅的君子兰,淡然墨油油生长着。再一仔细,右下并无落款,留了一抹空白。
他愣愣的坐着,望着画出一回神,又拿起胭脂盒子瞧一会,反复再三,福生在一边不明就里的干着急,半晌,他却搁下手里的东西,浅浅的笑了。
如同是笑开了心里的结。
祁佑森一脸平静的微笑,却因为扯动了嘴角的伤,便又紧紧眉头敛一敛表情,望住福生,问道:“……灿宜都说什么了?”
福生仍是放心不下,低声愣道:“……她说,她说你若明白的过来,便就明白了,无需人再言语相劝,若不明白,既是她劝也没用了……”
祁佑森听了,眼神里略过些微温柔的光触,渐又淡下去,沉进心里,便成了敷心的良药。
福生见他没说话,怯怯的问:“……少爷……灿宜小姐这……这却是个什么意思……?”
少年抬手轻轻抚了抚脸上的痛处,然后拿起胭脂盒擎在光下瞧了瞧,笑着送到福生眼前,道:“这可是上次我吩咐你买给灿宜的那些?”
福生接在手里仔细看了,略略点点头:“……大约……大约是其中一个罢……”
祁佑森又拿回在手里,打开盖子,把里面换的那一枚色墨小心拿了出来,浅和着声道:“……她这是说,纵然胭脂盒子,徒有其表,也不妨拿来换一番清雅内涵,胭脂既可作墨,胭脂盒便可以做墨盒。”
福生道:“……那又为何是色墨,不是碳墨……?”
少年浅笑着舒一口气,沉声道:“……她一向顾虑的周全,既是颜色未改,这内涵换与不换,抉择在我。”随手把空盒子递给福生,又略微挑眉一笑:“将里面没掏干净的胭脂膏子给我洗涮干净,我倒要拿它当作墨盒来用一用。”
福生接了,又指着画问:“……那这画呢……?”
祁佑森看着落款的留白,叹口气:“……那幅荷花,已经不算我送的东西了。她既知道了,便也用这法子,是为让我送一丛君子兰给谦添罢,……就此,和好如初。”
福生一听,咧着嘴摇头拍手的赞道:“真真宁小姐冰雪聪灵,她这一身的才情秉性,这一番和善心肠,谁比得上呢!”
祁佑森小心翼翼的收起那画,因此刻略展一展表情就一脸痛楚,于是蹙了眉心里沉沉的一笑:“好一个‘若我明白了便也就明白了,不明白她也无法’,却叫我怎么甘心把这兰花送出去,就此退出呢……”
福生听了心里亦沉了一沉,十分体谅少年内心因此而生的绵延的忧伤。
祁佑森舒一口气,如同把心里所有不安都匿掩了回声,任凭它们在这一团闷涩的情绪里波折反复,五味杂陈。人,越是在需要从容释怀的时候,才越是不忍心松手。现下他几乎可以想见此后他的生命里低迷无色的一段时光,或许短暂,或许将连绵许多年。
而这些纤远黯霭全无光色的时间,便是他给自己的机会。
越早放开一些事,这段蔽遮光华的时日就越短暂。
如今横亘在他面前的究竟是山是丘,关键的度量,其实正在他的心里。
祁佑森松了心里第一个结,把画递给福生,笑道:“裱的好好的,拿回来给我落款。”见他一脸不放心的神色,便玩笑起来:“……你却这般苦着脸做什么?放心,我水性杨花,过了这村,找下个店就是了,比不得谦添,纵然生的风流倜傥,那温吞的性子却白白浪费了他上乘的皮相。好容易遇见灿宜,我怎么好硬生生捣兄弟的乱呢,成人之美,成人之美么。”
福生见他少爷此刻才真真恢复了先时样子,一张苦脸也换颜笑面,乐嘻嘻道:“……这就好了,这就好了,少爷您终是想通了,我明天就把这画送出去,好早日拿给路少爷!”说完兴冲冲的退出去了。
祁佑森却怔怔的在桌边坐了片刻,低头道:“……是啊,我怎么比得过谦添……”
隔日上学,灿宜方进教室的门,便看见祁佑森扯了嘴角上的伤蹙了眉头冲她笑着。一脸又笑又疼的模样。
“宁灿宜,”他冲她扁一扁嘴,挑着眉脚轻声笑道:“谢谢你。”
这一句简短的问候里,包容了少年太多细微的情感,连同他好容易下定的对她就此放手的那点决心,一并沉进他的笑容。落上心头,却带了一丝若隐若觉的苦。
灿宜循着他的口形,知道他明白了她的意思,便远远站在门边,也安然冲他莞尔微笑起来。
进了四月,将是清明的时候,灿宜同她父亲预备上山祭一祭她母亲。
宁逸白在书房里画完要祭的画,正落款,灿宜进屋瞧了两眼,突然想起什么,便走到一边坐在圆凳上,甜甜的笑起来,默背道:“……听风听雨过清明,愁草瘗花铭。楼前绿暗分携路,一丝柳,一寸柔情。料峭春寒中酒,交加晓梦啼莺。西园日日扫林亭,依旧赏新晴。黄蜂频扑秋千索,有当时,纤手香凝。惆怅双鸳不到,幽阶一夜苔生……”
宁逸白听见便停了笔,也谦和的一笑:“来考我?”
灿宜反手搭在身后,踮着脚踱过来,笑吟吟道:“也不知是谁,去年母亲祭日将到未到的时候,把这首《风入松》工工整整誊了出来,拿石头压在她碑前的,亏得我上山坐了坐,又压牢了些,才没叫山风吹走。”又往她父亲身边凑了凑,玩笑着道:“……显见得爸爸不当着我面的时候,便不像平日里洒脱,竟也是个酸情的人呢!”
宁逸白搁下笔:“去年祭日?”
灿宜又回身走去坐在凳子上,拿一根食指挑拨着身前的头发道:“可不是去年。”因为那天路谦添向她表白,所以她记的自是十分清晰。
宁逸白心里一沉,不禁脱口道:“……莫非……”
灿宜问:“……莫非什么?”
宁逸白回过神,松松的一笑,没再开口,又拾起笔继续补他的画。
灿宜便也只当被自己发现了事实,她父亲没好意思的,于是也不再说什么,兀自趴在书房的椅子背上略坐一坐,也就回屋了。
光是初春时节清然泛着冷色的光,风是此刻卷携了细微泥土芬香的风,而天空是亘世不变高远辽畅冲扩了人心的天空。
有个少年一袭白衣,站在她眼前。
路谦添拜访宁逸白完毕,灿宜送他出门去,他站在门口盈了一脸和和的笑意,说道:“去年开春,我在这里头一次遇见你。”
灿宜听了一怔,继而也笑起来:“怎么?”
少年低下头抿着嘴一笑:“没怎么。”
她便道个别:“快走吧,我进去了。”
反身的一瞬间,路谦添突然拉住她,站定了扬眉笑道:“明天校假,吃过午饭你到山谷来。”
灿宜听了不知他要做什么,便问:“为什么要去山……”
“你来了自然就知道了。”不待她说完,少年勾起一抹神神秘秘的微笑,道个别兀自钻进车里走了。
于是次日,遵了他的约,灿宜中午过后便去了山谷。
将将走到山脚下,见洒了一地细碎的桃花,满满当当沿着山路向前而去。
灿宜满心惊喜,便随了这一片芳华灼灼的指引,跟着一步步崎岖而上。行至岔路,连篇粉红向着一边倾洒,于是她便择了左边的细路,继续前行。
偶尔微风吹来满身凉意,脚边成片的桃花便悠然飞高,抚上她的裙裾,她的袖襟,她的头发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