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颜错.几重花落几重棺 作者:柳扶疏(文秀网14.05.31完结)-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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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每个朔日的夜晚,叔叔都会不在。
怕她孤单,叔叔便提前几日在檐下挂了灯笼,红色的光华煞是好看。夜里,风铃声动,灯笼伴她,分明是温暖的场面,却在远处隐隐传来的别家的欢声笑语中骤然变得冷清了。
搬到苎萝村的第一个除夕夜里,阿亮为阿棺送来屠苏酒。
“屠绝鬼气,苏醒人寰。”他说。
酒中弥漫着草药的味道,辛辣无比。女孩抿了一口,被呛得连连咳嗽。
“今天是除夕夜,你偷偷跑出来,阿婶不说吗?”
阿亮嘻嘻笑着:“就是我娘让我给你送来的。”
万万没有料到竟是这样,想到阿亮娘亲婶平日里对自己的态度,阿棺心里一阵感动,却又一阵唏嘘。那是阿棺第一次喝屠苏酒,也是最后一次。因为第二个除夕还没有到,她与叔叔便离开了那里,再也没有回去过。
此时,想到屠苏酒,她又想到了另一种酒。
“哦,叔叔,我喝了沉花酒。”她转了话题,好似不经意地提起。
她原以为他的眼中会掠过一丝异常的神色,然而他没有,依旧带着淡然的笑意,说:“味道如何?”
味道如何。
柔软,微甜,芬芳……虽然那酒的味道极甘醇,但这些词汇萦绕在她的脑海里,却始终都觉得不足以描述。沉花酒的味道本就是语言难以形容的,或者说,她的心底里其实并不想将它形容出来。
她摇了摇头:“忘记了。”
“忘记了便好。沉花酒的味道,就是忘记。”箫映弦说。那样简单的一句话,却仿佛带着极深极深的意味。
“那叔叔忘记了吗?”
“我?”箫映弦先是有些意外,随即笑了,“如果我可以忘记,便不会走到今日这般了。”
她没有意识到他话中的“今日这般”是指哪般,注意力全落在了那句“如果我可以忘记”上。
“叔叔,既然你没有忘记,那你又为什么……”
正在这时,门被骤然踢开,阿棺心头一惊,骤然起身,却看到明珠站在门口,端着一个大托盘,盘中放着满满的糕点和小吃,堆得老高。她腾不出手去敲门,于是只能将门踹开。
“哎呀,真是累死我了!”明珠将手中的托盘放在桌边,揉了揉手臂,随即又兴奋起来,“夫君,阿棺,那位师傅做的糕点真的是太好吃了!我真想都带回来给你们尝尝,可惜只能抱得下这么多了,你们快尝尝啊,真的很好吃!”
严寒冬日,她的额上竟沁出了细小的汗珠,想来真的是费了不少力气。
箫映弦看着满脸通红的女子,无奈地微笑摇头,站起身来,没有动。
“你们怎么不吃呀?”明珠急了,“这些都是刚做出来的,有些还热着呢,我特意抱回来给你们吃的。有些听说的只有宫里的御厨才做得出来呢,比如这个芙蓉饼……”
她兴冲冲地转过身指给他们看,却不料在转身的那一刹那手臂碰巧挂到了托盘边缘。只听得一声巨响,本就放在桌边的托盘掉在了地上,糕点撒了一地。
“啊……”明珠完全惊呆了,片刻前的笑容顿时变成了失望和懊恼。
“没事,”箫映弦笑着安慰道,“你吃了便好。”
“可是阿棺也还没吃呢。”
阿棺也劝慰道:“别再自责了,真的没关系的。其实我也不怎么喜欢吃糕点,以前路过锦和居的时候,我是连看都不看一下的。”
“真的?”
“真的。”
在这一刹那,门口有一个白色的身影一闪而过。她来不及看清楚是谁,那人已经消失在了门边。
听了阿棺的话语,箫映弦没有说话,只是一如既往地那般温和地笑着。
可明珠依然跺着脚,连连责备自己:“那也不行啊,我原本就是端上来给你们尝尝的,现在却弄成这样子,也对不起师傅的手艺。哎,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我真是太笨了!”
看到眼前的情形,阿棺忽然想起了前几天她因没买到饰品而焦急的样子,也是这般跺着脚,像一个固执的小孩子,着实有些可爱。
“明珠,那天在买镯子的时候,那些人为什么追你?”
“啊,这个……”明珠支吾起来,“那天啊,那些人……”
箫映弦也疑惑:“有人追你?”
“没、没有。”明珠矢口否认,然而脸上紧张的神色却让人无法相信真的没什么事。
“明珠。”
他的声音并不大,也没有什么责备的意味,却让人从心底里生出一种莫名的敬畏来。
“那天……”明珠低下了头,“那天,的确是有人追我的。”
他并不言语,等着她说下去。
“那天我在街上闲逛时,看到一位衣衫破旧的婆婆在卖首饰,我一时心软,便想买一件,谁知却忘了带钱。我正要回去取钱,恰巧在街上遇到了那个平日里欺侮百姓的绸缎庄李老板,便一时起意……”
“便一时起意从他那里‘顺’了些钱财过来,被他发现后穷追不舍?”
明珠低着头,轻轻地点了一下。
“那些钱财呢?”
“都送给婆婆了。”
“如此便好,我的明珠可是会劫富济贫了。”箫映弦笑着,点头,又摇头,“却也不好。你帮得了那老人一时,帮不了她一世。你可曾想过,若是在你走后那绸缎庄老板再去寻她报复可如何是好?”
明珠愣住了,阿棺也愣住了。
明珠愣,是因为她不曾想过这件事更多的后果;阿棺愣,是因为箫映弦的话。
他说,他的明珠。
记忆中,叔叔总是那般温文尔雅的样子,虽然谦和有礼,却也拒人于千里之外。这样微微带着宠溺和丝许无奈的口气,是她从来都不曾见过的。
起初她还在想,叔叔与明珠在一起或许是因为一时心动,时日久了便厌倦了,然而现在看来,或许并非如此。
一个人,什么都可以伪装,唯有眼睛是骗不了人的。
他看着她的时候,原本平静无波的眸中起了层层涟漪,好似冰封了一整个冬日的湖泊在暖日的照耀下渐渐解冻,万物初生。
一如一颗尘封了许久的心的重生。
她原本还有许许多多的话想对叔叔说,还有许许多多的问题想问他,然而此刻却全都落回了腹中去。
“叔叔,明珠,你们聊着,我去看看楚延歌如何了。”
阿棺笑着,这般说着,退了出去。
身后有呼喊她的声音,她听到了,却没有回头。
☆、十四、往昔谣(3)
从叔叔房中出来的时候,夜已深了。阿棺抬头,看到不远处楚延歌的房间中烛火仍亮着,犹豫了几番,终究没有过去。
“阿棺,天色已晚,你还不休息吗?”
有温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她回过头,看到了那个同样温婉的女子,穆凌烟。
“现在还不累。”她摇摇头,“雪很美,我在看雪。”
穆凌烟走到她的身边:“我也很久都没有这样安静地看过雪了。”
“那你上一次这样看雪,是在什么时候呢?”
“什么时候?”她轻声自问着,仿佛在回忆着什么,视线落在纷飞的雪中,“大约是十年前了吧。那时候,奉阁主之命,我们镜、花、水、月四使分别从中原前往南疆、北弥、西壤、东渑建立据点。这地处北弥的胭脂楼正是拂雪所在,而那极南之地,便是我去的地方。”
南疆,温暖潮湿,终年无雪。
“这十年,你都没有回过中原吗?”
“自然是回过的,只是或许是我运气不佳,即使是在冬日里回去,却也从未见过下雪。”
“那这次来到北弥,正巧有机会好好看看了。穆姐姐,你与苏姐姐看起来感情很好呢,拂雪,她的名字正应了这地方,这时节。”
“是啊。”穆凌烟微笑,“当初入阁的时候,拂雪与我、映弦三人的关系最为亲密。”
“叔叔?”阿棺吃了一惊,“他也是凝幽阁的人?”
“怎么,他没告诉过你吗?”穆凌烟也显然没有料到。
阿棺摇头,莫说是凝幽阁,任何与江湖有关的事叔叔都是极少提及的。每每有人提及这个武林中最为庞大的组织时,他只是静静听着,不言不语,唯一一次说到它的时候,他只说了四个字。
盛极必衰。
他说,不止是江湖组织,这世间的任何事物都难以逃离盛极必衰的命运,甚至包括人的感情。
阿棺不懂,她始终不懂,她不相信世间最深沉的爱会因时光流逝而荒芜,不相信最初最真挚的情感会随着时过境迁而腐烂。
直到现在,她依然不懂。
“那,你认识我的娘亲吗?”阿棺顿了顿,问身边的绿衣女子,“她,流湘。”
“流湘……”她仿佛在回忆,又仿佛在叹息,“记得,并且,是永远也不会忘的。”
阿棺知道她是认得的,她曾在家中听到过穆凌烟跟叔叔的谈话,他们说到了流湘。此刻提及这个问题,她只是想确定,想等一个确切的回答。她是那么想知道关于娘亲的一切,却又那么怕知道。
她静静地等着她说下去。
“说起来,那是一段关乎风月的往事。阿棺,或许你不知道,你的叔叔那时的性格并不是现在这般。那时的他纵情诗酒,剑术与幻术双绝,是个无数女子倾慕的人物。然而他生性洒脱不羁,不愿为情所累,因此便背负了个‘薄情’的名号。直到那一天,他遇到了流湘。”
“那时,听闻一种新酿的沉花酒芳香非常,我与拂雪二人便扮作男装,同映弦一起下山饮酒,到了那间名唤沉花坊的酒肆,店主人便是流湘。然而没料到的是,流湘却竟然拒接招待我们。映弦心高气傲,却在这间小小的酒肆吃了闭门羹,不由怒从中来,叫来流湘质问。流湘不卑不亢,礼貌而又冰冷,竟叫他哑口无言。后来我们才知道,原来流湘一位要好的朋友曾与映弦有过萍水之交,分别之时,映弦说过会回来找她,却从此再也没有回来。那女子却是痴痴守候,直至相思成疾,最后郁郁而终。因此,当她认出眼前之人便是映弦时,自然心存怨恨。”
“自那日以后,映弦的性子收敛了许多,时时去到那沉花酒肆之中,回来的时候衣衫总是沾染着微微的酒香。那时,我想以他的性子,定然只是一时心动逢场作戏罢了,谁知过了几个月,他竟向阁主提出了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请求阁主准婚?请求让流湘加入凝幽阁?还是……”她做了无数个猜测,都被穆凌烟一一否定。想来也的确如此,叔叔能提出的要求,定然是不一般的。
“你猜不到也是正常,因为那时连我也没有猜到啊……”穆凌烟摇摇头,苦笑,“他请求阁主准许他退阁。”
万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答案,阿棺颇感意外,问:“那时他在阁中是怎样的身份?”
“二阁主。”
二阁主,地位仅次于阁主,这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显赫身份,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地位,他竟这样轻言放弃,没有丝毫惋惜。
“那后来呢?”
“阁主同意了。就在这时,我离开阁中执行任务,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一月之后,那时的他们早已离去了,连山下那间酒肆也悄然消失,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们的行踪。当所有的人都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的时候,一年后,映弦回来了,独身一人,他的身边没有她,面色阴沉得可怕。他来找我喝酒,我们喝了一夜,说是对饮,不如说是独酌。他一直喝着,直到酩酊大醉,通过零零散散的酒后之言,我才知道流湘已经嫁做他人妇了。后来,阁主与他在密室中长谈了一夜,谈了些什么无人知晓,只知道他从此再也不用剑,再也不饮酒,再也不动情。从此江湖中再也没有那个薄情却又多情的凝幽阁二阁主,唯有一袭白衣,往来于阴阳两界之间引渡亡灵的渡魂师,箫映弦。”
“你家中遭遇变故,娘亲故去之后,是他将你抚养长大。他变了,再也不像往日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