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劫-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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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促间拼凑的丧仪队伍,难得的没有失却半分礼数。队伍最前方簇拥着那巨大的龙棺,千年桐木制成的内椁之上,又套上一层玉棺,最上面是汉白玉的外柩。外柩上雕着凤翥鸾翔,灵鹿衔芝,内椁上刻有金童玉女,吉祥牡丹,数十个人抬着。那二人看着巨棺,缓缓跪倒,一时大风狂起,龙棺后巨大的六顶洁白如雪的灵幡在高空中飘扬不休。
站在棺旁的内侍一边抚棺恸哭,一边看着萧青行道:“萧大人,圣上弥留之际,心心念念的仍是要看看宣州,您,您多少说些什么吧……”
萧青行抬起清冷如冰的眸子,静静的想了想,这才轻声说道:“圣上,宣州,是个好地方。”那内侍听得一怔,情不自禁的向萧青行身后这座沉默的皇城看去,空气中弥漫着微带寒意的水的气味,和煦的阳光若即若离的流连在青碧色的飞檐上,树阴下大片大片的灰色影子在天衢路上像液体一样的流淌着,萧青行不带感情的低沉声音幽幽的,在城门下一波一波荡起涟漪:“那么久的争夺,那么多死在青州的兄弟,子夜时恸哭的战死冤魂,都是值得的。李登霄守不住这座城,李凌云也守不住这座城,圣上,您请看,它如今姓萧了。”
萧丹生听了这些,微蹙了眉头看去,看到黑压压的队伍中,那些原本被这座皇城的余威震摄的畏首畏脚的百官,听到萧青行最后一句时,渐渐的舒展了四肢,他于是有些不屑的扬起嘴角。
素白的圆形纸钱,从最高空洒落,纷纷扬扬。簇拥着龙棺的队伍沿着天衢大道缓缓前行,不远处的大道上,一座簇新却阴森森的祠堂被高高的石柱支起,凌空建在天衢大道的上空,就祠堂的规模来看,却又未免太小了些,眼看着龙棺将要从那座祠堂下行过,内侍不悦的尖声喝问道:“萧大人,那究竟是……”
萧丹生回头低笑道:“那是刺客祠。用来镇亡灵的。”
一次屠城,十万伏尸。内侍一惊,仰头看去,看到头顶那座祠堂,在阴冷和缓的阳光下,沉默的俯视着这座皇城里的一切。
唐尘在半开的窗扉后,默默的看着极尽繁缛之能事的丧仪队伍从路上经过,他颈上贴肉挂着的那颗白色玻璃弹珠。唐尘看着看着,隐隐约约的记起,似乎自己以前也曾想过要办这样一场满城缟素的丧礼,却根本不记得是要为谁送葬。
第11章
定都五年。
岁月荏苒如指中漏沙,就这样惘然的从足间流过。几度萧条的街道渐渐的因萧国百姓的陆续定居而重现喧嚣,商贩贾人更是趋之若鹜,官府凭着先来后到下放地契凭证,大好的客栈酒楼,一个个就各自有主。梁国酿的酒,用的器具,萧国往往是不懂的,于是细口圆肚的细瓷酒瓮,三足的兽面酒樽,一屋一屋的碎了,一样一样,一件一件的换上新的酒,新的杯,新的菜谱,新的酒幡。带着萧国浊音的官话,身着萧国服饰的行人,就这样渐渐充盈了整个皇城,除了那些沉默不言的故道,古树,房宇,故国的影子,竟然淡的再也难觅踪迹。
唐尘记忆中的空白,似乎也是像这样,渐渐的,被那个男人用萧国古往今来的奇闻轶事填满的。
这日退朝时分,萧王府一个下人匆匆忙忙从后院矮墙旁经过时,就被那个已经十五六岁的少年拦住了。唐尘斜倚在树干上,嘴里还叼了一根草,悠悠闲闲的咬个不停,乌发不羁,鬓发上一对明珠闪烁着柔和的光泽,对着那下人露出懒洋洋的笑容。
那下人一惊,早已及时的避开眼去,不敢看那张笑颜。这些下人本就是萧丹生千挑万选的,个个手脚勤快口风死紧,更难得是知情识趣,从五年前开始,每日总有一两个下人会被唐尘抓着这样沉默的笑上一笑,他们纵然全是傻瓜也都该明白了。明白这个少年究竟要问什么。
何况那下人并不是傻瓜,所以他手指向前堂,飞快的答道:“萧大人回来了,刚下了轿子,现在想必已到了前堂。”
唐尘又是一笑,随手捡起草丛里那柄木剑,大步朝前堂走去。前堂内,萧丹生还是穿着那身暗红色的官服,不过却多绣了几条蟒纹,袖口衣领处繁密的银闪线勾就的暗纹,彰显着他在朝廷上翻云覆雨的地位。五年前在战场上磨练出来的煞气和锋芒,如今竟已在时间中敛去。若非是他一身与生俱来的逼人贵气,那张完美的令人心怵的面孔令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温文的文官,一个多金的翩翩佳公子。
唐尘从前堂放轻脚步走到那个男人的后面,然后踮起脚尖,轻轻将双手覆盖在萧丹生的眼睛上。萧丹生一怔,闻到那人身上在林木间闲逛时沾上的青草香,表情越发的温柔起来,那双白晰细长的手,柔柔亮亮的触觉,覆盖着敏感的眼睑,带着难以言喻的亲昵。若今日做这个动作的人是旁人,此刻一定会笑着的问出来:“猜猜我是谁?”
可唐尘不能说,萧丹生于是也只能陪着沉默,他含笑屏住呼吸,仔细听着身后少年轻柔的呼吸声,急促的心跳声,分辨风中香甜的味道,这才皱着眉头装模作样的说:“真不好猜,是守门的张伯,还是是扫地的赵妈?不会是后院里那只老是去厨房里偷吃的小猫吧……”
萧丹生说着说着,几乎抿不住嘴角的笑意,轻笑道:“不过啊,我想绝对不会是尘儿,他那么乖,现在应该还在后院练剑,要么就是在房里做功课的。”唐尘呼吸越发的小心翼翼起来,本准备转身溜走的,却被萧丹生轻轻扣住双手,拥进怀中。
前堂的下人看到这一幕尽量放轻脚步的退下。萧丹生抱着那人,一点点用力,直到唐尘开始挣扎才大笑着放开他,笑问道:“好了好了,尘儿,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情,跟你萧哥哥好好说说。”唐尘瞪了他好一会,才用左手拉起男子的手,用自己的右手在他掌心里飞快的写下这一个早上的所有心情。
今天的花都开了,院子里很香,阳光很好,萧哥哥昨天晚上没有踢被子也没有磨牙……很多很多点点滴滴,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不知不觉,这一个习惯,也已经有五年了。
第12章
景帝年幼。萧青行摄政。
摄政王府异常清简的内室,素瓷花樽内满盛梨花枯瓣,几缕残香幽幽怨怨。放下的竹帘后,一老一少铺开棋局,落子如飞,黑白双龙在桐木棋盘内蜿蜒扭打。
那老者却是丞相楚渊,贵为三朝元老,却一身素袍,唇下三缕长髯,面容枯槁,更像是一个潜心修道的隐士。坐在他对面,手拈黑子的正是贵为摄政王的萧青行,那份凌厉漠然的气质,在那高不可攀的地位上睥睨过后,竟然越发的清冷起来。棋盘两侧,一个俊美,一个苍老,一个佯狂,一个内敛,像是生命的年轮隔了短短数尺遥遥对望。
楚渊突然开口了,他说:“你一向韬光养晦,举国上下,都很信任你。”
萧青行淡然落子,半笑不笑道:“噢?”
楚渊凝神良久,这才谨慎落下一子,悠悠道:“你此次做了这个摄政王,委实让满朝文武大吃一惊。”
萧青行手中黑子一顿,略一思索,轻轻落到了天元上,低笑道:“景帝年幼,其德行不足以担以大任,青行既然身怀安邦定国之能,此举不过是想更好的为国效力罢了。”
楚渊眼睛死死盯着落在天元那一次,那枚黑子如同钉在白蛇三寸之上,两方高下立辨,良久才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放肆。”
萧青行轻轻笑了起来:“丞相可是认为我方才言论以下犯上?”他不再落子,声音渐渐冷了下来,缓缓道:“据青行所知,摄政王在上,丞相在下,楚丞相刚才,是否也以下犯上了呢?”
楚渊沉默良久,这才悠悠吐出一口气来,将棋盘一推,站起身来一鞠至地,道:“楚某认输。请摄政王恕下官不敬之罪。”
萧青行双手扶起他,轻声道:“丞相是看着青行长大的,于公,丞相是三朝元老,朝堂之上德高望重,于私,丞相是长辈,青行还要尊称你一声先生的……青行能谅丞相的衷心,也请丞相能谅青行的苦衷。”
楚渊见他此刻推心置腹,长叹一声,终于低声道:“我知道的,这五年朝臣勾心斗角,拉帮结派,弄得朝廷动荡,圣上年幼,若不另立一个人压着,迟早人仰马翻。”
萧青行微微一笑:“丞相知道就好。青行,行事如何,为人如何,丞相心知肚明。无需把我当成乱臣贼子,这片江山,由我成就,自应由我尽些绵薄之力。”
他说完,两人对视良久,但都无法从对方讳莫如深的眸子中找到满意的答案。楚渊终于又鞠一躬,眼中暴出的精光又逐渐退去,露出属于老年人的疲态和浑浊来,他低声道:“下官告退。”
萧青行一还礼,轻笑道:“送客。”
竹帘轻动,苍老缓慢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斗室中又只剩下这个身着暗青绸衣的青年男子。分不清音调的声音从梁上传来:“他相信了吗?”
萧青行不曾抬头,漠然而极有耐心的开始收拾残局,将黑白子一颗颗拾入两个桐木棋盒中,漫不经心的答道:“那老匹夫,自然不信。”
梁上人愕然道:“他不信?”
萧青行冷笑道:“萧氏兄弟,一把持朝政,一手握军权。他即便想信我,也不敢信我。”
梁上人轻声道:“那该如何是好。”
萧青行轻声道:“该如何是好,你学学景帝那小孩子就知道了。每日里蹴鞠,斗蟋蟀,或者和你的小猫多多厮守,大错不犯,小错不断,渐渐的……就没人防着你了。”
梁上人久久沉默。萧青行顿了一会,才轻声问:“弟弟,我五年前之所以帮你,确实是对今日早有预谋,前几日我以那人身世要挟你助我一臂之力,你可是生气了?”
梁上良久才传来一句:“自然不会,那个位置,本来就该是你的。”
萧青行终于笑了,他颇有魏晋遗风的广袖扫过桐木棋盘,将落在天元那一子拈起,轻声道:“已经,落子无悔了。”暗青色的颜色染上斑驳的竹帘,梁上风声呼啸,已经空无一人。
第13章
碧水荡波,满树繁花。
萧丹生拉着少年的手像往常一样,走在繁华的街道上。吆喝和叫卖声此起彼伏,各式各样廉价的玉石和香囊摆满了一个个小摊,商旅辐辏,酒旗招展。太平盛世仿佛在人前露出了冰山一角,唐尘在帽檐层层面纱目不转睛的看着琳琅满目的货摊,嘴里小口咬着一串糖葫芦,脸颊上有两抹因兴奋而晕染出的淡淡红晕。
萧丹生以前其实并不喜欢这种摩肩接踵的逛法,他很多年前便有了天衢道驰马的特权,要去哪里,几声鸣锣,清水撒道,骑马出游,红袖招招,要比在拥拥攘攘的人群中推推挤挤,还要护着自己荷包的逛法不知轻松多少倍。可此刻手中握着那个人的手,竟想着让人潮再拥挤些,让人声再喧哗些,好让那个人更温顺的躲在他的臂弯里。
唐尘无论在外面逛过多少回,还是觉得分外新鲜,他看盯着哪一样玩物看久些,萧丹生就买下哪一样,不知不觉,萧丹生空闲的那只手里已经拿满了东西。
不远处的瑞安酒馆外簇拥着一丛翠绿色的湘竹,有个老翁蹲在竹前用大红大绿的纸和竹架子、细铁丝编着